说李叔同易,写弘一法师难。在家之人,终难想象出家之事。看过几种弘一法师的传记,多遗憾出家之后的弘一法师,没有被写透,一则出家人生活纯净,波澜不惊,原本无事可写;二则出家人内心幽眇,超凡脱俗,想写也写不出。璐瑶写弘一法师传,实在是难为了。
世间人敬慕弘一法师,一在他的俗家生活中多才多艺,几乎为天才,戏剧家、美术家、音乐家……当年可谓独步天下;二在这样一位风流才子,中年竟然出了家,而且一去凡尘,了无挂碍,出家人做得如此纯粹彻底。大丈夫决绝生死,真是令人惊叹、敬佩。当然,我们一介俗人,多少也有些不可思议。
弘一法师说过:“出家乃大丈夫之道,岂世人可知?”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敢妄猜妄言了。唯一一点可以鼓励我们俗人的,就是大师“做什么像什么”、“做个十分像人的人”的人生境界。丰子恺敬仰乃师,就是因为他“做什么像什么”,做艺人像艺术家,做教师像教育家,做和尚像高僧大德。然而,最重要的,还是他“做人像人”:“我崇仰弘一法师,为了他是‘十分像人的一个人’。凡做人,在当初,其本心未始不想做一个十分像‘人’的人,但到后来,为环境、习惯、物欲、妄念等所阻碍,往往不能做得十分像‘人’。其中九分像‘人’,八分像‘人’的,在这世间已很伟大;七分像‘人’,六分像‘人’的,也值得赞誉;就是五分像‘人’的,在最近的社会也已经是难得的‘上流人’了。像弘一法师那样十分像‘人’的人,古往今来,实在少有。”
20年前,我来厦门大学教书,游南普陀寺。弘一法师晚年喜欢这里,林泉幽美,“四序有花长见雨,一冬无雪却闻雷。”也曾去后山瞻仰大师曾经闭关的阿兰若处。当时正值太阳落山,从所处山谷远望,左眺厦门大学校舍,校舍尽头是厦门湾,右望鼓浪屿,日光岩如海上仙山,“日夕风帆沙鸟,说不尽气象万千……”如此美景,不知若何,竟心生伤感,萌生过写弘一法师的想法,恰好此时正重读《红楼梦》,构思的书稿名为《从到李叔同:中国文人的梦与真》。后来俗务分心,20年一晃而过,最终只写下几行字。至今回想起来,都有一种放不下的遗憾。
半年前,璐瑶不无羞涩地告诉我,她在写一本《弘一法师传》,已近完稿。我吃惊,甚至有些感动,答应为她的书稿写几句话。后来她把完稿发给我,附加了她另外几篇作品。我断断续续地读完,欣喜又惭愧。欣喜在她这个年纪,竟然能独自完成这样一部作品,而且其中对李叔同文学创作的分析,多有创见;惭愧在自己,心存夙愿,竟然无所作为,终日忙乱于琐事,惶惶然竟然老之将至。不由然又想起弘一大师说过,内心常充满慈悲与忏悔,细品其中滋味,似有新悟。
前辈可敬,后生可畏。
是为序。
周宁 2012年7月28日于厦门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