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毁
【题解】
本文以犀利的笔锋痛斥了当时社会“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的不良风气分析了这种风气产生的根源，抒发了在这种风气下士人难以进身的不满情绪。原，就是推求本源；毁，指诋毁才德优秀的人。根源在于忌妒和怠惰。唐代统治阶级内部矛盾日趋尖锐。大贵族大地主把持朝政，他们的子弟可以凭借祖荫、门第轻易登上仕途；中小地主出身的士人，需要通过逐级考试审核，才有可能取得官半职，他们的地位也不巩固，贬斥、罢官是常有的事。韩愈自己就有切身感受。因而他能深刻地揭露官僚权贵嫉贤妒能、压抑人才的腐朽现象，并对那些出身低微、仕途坎坷的士人寄予深切同情。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①，其待人也轻以约②。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③，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④。”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⑤，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⑥，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⑦。”是不亦责于己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⑧，即其新不究其旧⑨，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是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
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已也廉。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于己者已廉乎!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
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常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
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
【注释】
①重以周：重，严格；周，全面。以，连词，表示并列关系。
②待：对待，要求。约：简单，很少。
③舜：传说我国氏族社会末期的部落联盟领袖，儒家所谓圣人之一。
④乃：副词，竟然，却。
⑤周公：姓姬名旦，西周初期杰出的政治家，儒家所谓圣人之一。他是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周成王之叔，辅佐成王治理天下。
⑥艺：技艺。
⑦病：过失，缺点。
⑧取：采取，肯定。
⑨即：赞许。究：追究。
⑩恐恐然：害怕的样子。
廉：很少。
少：稍微。
已：副词，表示程度，太，甚。
用：作用，这里指本领，才能。
闻：名声，声誉。
众人：多数的人，一般的人。
有本有原：即有本原，有根源。
怠与忌之谓：代词“之”字复指前置宾语“怠与忌”，如说“谓怠与忌”。
修：学习，进取。
与：党与，朋友。
说：“悦”的通假，高兴。“懦者必说于色矣”，“说”字用法相同。
已：语气词，同“矣”。
几：接近。理：治理，本应作“治”，唐人避高宗李治讳，多用“理”字代“治”。
【新评】
文中运用了对比手法。古之君子责己严，待人宽；今之君子待己宽，责人严，自己不肯进业修德，却忌妒别人才德优秀，加以诋毁贬低。这就揭示了中下层知识分子遭受迫害压抑的社会根源，提出了必须重视出身低微、长期被埋没的优秀人才的建议。对比鲜明，论证有力。“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吾常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必然，则其畏也。”以上这些对偶、排比句式的运用，增强了文章的气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