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在这个漫长的假期,再次翻出十年前的文章,顿觉前尘如梦,但一个人的成长印迹会是一生永恒的梦境。
记忆中的除夕总是那么美好,一直要提着灯笼玩到后半夜,把腊月吵来的新衣裳翻几遍放在身面上,才能入睡。也唯独这一天,父亲不再催促我做功课,即使犯了错也不用挨骂,更不用说挨打了。奶奶一再告诫我不要说丧气话,这征兆来年的运气,假若让你去拿什么东西,即使你知道东西不在了,也不能直说,就说“你不去”。
童年中的除夕总要从前一天忙起。前夜,奶奶总要做好年豆腐,用剩下的浆水洗一洗积了很厚灰尘的木格方形灯笼,晾起,第二天要贴上灯笼纸,然后才炸制果子。炸制果子实际上就是把面片切得小一点,用油炸,通常是猪油,清油是逢年过节才买上一斤的奢侈品,用来调凉菜的,即使这样,也是我记忆中最美味的零食。
大年三十早上,我的差事是拣馍叶子,总是装上一兜果子,便上了山坡,哼着小曲,闻着不远处飘来的鞭炮的芬芳,心中无比惬意,甚至觉得那枯黄的花栎树也显出新年的气象来。
吃过早上的蒸馍,十几年我一直干同一件事情,就是贴窗纸。最早那种木方格窗,我需要把陈旧的窗纸撕光,再贴上新的,往往在四角贴上红纸,现出喜庆气氛,尽管后来别人家都已换上玻璃窗,可我贴窗纸时依然很开心。父亲照例是贴对联、上坟,一直到有一天父亲突然觉得上楼梯发晕时,我才正式接替了贴对联的差事。
父亲一直很节俭,但在这两件事上很舍得,一是过年的鞭炮,二是三十晚上的蜡烛。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父亲的心思。对于除夕,父亲最隆重的两件事莫过于点灯笼与放鞭炮,年夜饭前照例是要放炮的,父亲一直要等人到齐,排上八双筷子(实际上我们家只有四个人,姐姐出嫁后只剩下了三个人),才隆重地点上灯笼,放鞭炮。后来的很多年,随着奶奶的日渐年迈,我们的年夜饭越来越迟,饿得我不停到灶上偷吃凉菜。看着我急不可耐的样子,父亲总是安慰我说,年夜饭照例是要晚一些,太早则没有过年的样子。
吃过年夜饭,父亲总要带我去给母亲和爷爷上坟,除此之外的坟白天都上过了,只有这两个要等到天黑之后。在父亲的心中,天黑之后母亲和爷爷才能真正受用纸钱。知道这个原因后,我就越发害怕。其实一直以来,我对母亲的印象是黑夜飘飞的纸钱和那荒草丛中的一盏孤灯。每次都是父亲亲手点上精心糊制的灯笼。那灯笼是用一根竹子划开一端制成的,装上蜡烛,其中留有很长的柄,插在地上,远远就能看见。小时候,我让父亲给我也制一个,结果挨了一巴掌。然后,我跪在地上烧纸钱。父亲一直念叨着,看呀,娃长大了。我忍不住不停地回头,老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我。烧过纸钱就放炮,点燃之后,我飞也似的逃离了,远远望去,那盏灯在年夜的风中摇曳。
之后再去给爷爷上坟,路很远,距家有五六里地。据说,爷爷曾经是保长,新中国成立前就去世了,当时父亲才五岁。由于是保长,再加之父亲兄弟年幼,爷爷死后,人们嫌麻烦,就地掩埋,现在已无迹可寻,早没了坟堆。父亲只是按记忆中从地边那棵柿子树的前七步算起大概就是,多年以来,我和父亲及堂兄弟们就对着那棵柿子树烧纸磕头。
回来的路上,父亲一直沉默。一直到能看着我老家周家凹院子时,父亲环顾四周之后重复着多年的话语:“娃呀,你看这么多灯笼,就咱们家的亮些!”我答道:“嗯。”其实心中早不以为然。你用那么粗的蜡烛能不亮吗?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娃呀,坟地这么多灯,就你妈坟上的灯亮些!”我又答道:“嗯。”我才明白,父亲为什么把妈坟上的灯弄那么亮。父亲又说道:“这过年的灯呀,很重要,灯亮就预兆来年的运气好。”我还是“嗯”。到后来,别人家都不用蜡烛点灯笼,而换上了装电灯泡的大红灯笼。我们家的灯笼再也不具优势了,父亲还说:“唉,这过年的灯笼呀,要一年一换,而且要蜡烛,蜡烛能结灯花,结的灯花越多,来年的运气越好。”我依旧“嗯”的一声,但心中甚为不然,我们年年在门前的红椿树上贴对“对主生财”,可一直也没有发财。和父亲对话的当中,我一直在挂念那正演的春节晚会。
去年的除夕,我们终于搬了新房,那幢四间两层小楼了却了父亲的一桩心病。年夜,还走在那个山坡上,只是与往常不同,我们在老屋后给妈妈上坟后向公路边的新房走,父亲依旧环视四周,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对,又回头望了一下妈妈坟前的灯,没有说什么。此时,我才真正明白,父亲为何一直对过年的灯笼、鞭炮如此钟情。父亲一生劳苦,但终未能致富,年复一年地期待来年的好运,而寄希望于大年三十的灯火与初一的炮仗。一年劳苦,乏善可陈,唯一可胜人莫过于灯火与炮仗,这东西似乎成了父亲一生的希冀、一生的梦想。
除夕那天,父亲很开心,哼着小曲,我一直忙得昏天黑地,上坟是父亲完成的,午夜饭很早,天还没黑,父亲却没有再说照例应天黑再吃饭。
今年的初一准备了很多炮仗,父亲照例隆重地摆上香案,方向朝西北,父亲看了皇历说今年利西北。我一看西北方很暗,就朝东南吧,父亲也没有再坚持。炮放完之后,父亲照旧让每人抱一捆柴回去,说是象征新的一年四季发财。二十几年我早厌了,本不想抱却还是抱了,父亲一直很高兴。唯一的遗憾是,新房门前没有栽树,没地方贴“对主生财”。
2009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