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龙
十月,谜一样的梦境中,我又回到了老家那破败不堪的院子里,走上台阶,进入屋内,清楚地看见奶奶坐在土炕沿上,笑着。我俯身去叫奶奶,大声地叫,奶奶似乎听不见也看不见我,只是坐在那里笑。我猜奶奶是睡着了吧,想努力再走近些去叫醒她,甚至想着扒开奶奶的眼睛,让她能看见我,但是我的脚步异常沉重,无法挪动,我只能在那里兀自叫着。猛然,我想起来了,奶奶已经去世很久了。转过身,就看到奶奶的棺材放在那里。
每当这一年一度的迷幻梦境不约而至的时候,我就知道又到了十月清秋的时节,2006年,同样的清秋十月,奶奶永远地离开了我。
奶奶没读过书,只能大致写出自己的名字“张俊秀”,小时候和她说起怎么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奶奶就会用手比画着写一遍,虽然总是不会写秀字乃部的弯折笔画,但她还是很坚定地认为自己确实是会的,每每都带着自豪,很是高兴。那时候家里生活还是有点拮据的,大概是刚刚饿不着的样子,每年深秋,家里几棵槟子树可以收获几大筐卖钱,客商上门来收,奶奶总会坚持留一些塞给我们几个孙子吃。
记忆中奶奶比较胖,似乎一直行动不是很便利,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糖尿病、高血压症状加重的缘故,以致最终瘫痪不起。那时候土地耕种收割都是爷爷在操持,奶奶在家照顾全家人的饮食起居。大门口有几棵海红果树,每年都能收获颇丰,海红果是一种稀少果树,只在陕西最北、山西的部分地域出产,生果酸涩,装进罐子密封,隔年打开则涩味尽去,酸甜可口,甚好。每年初冬奶奶就会把剪下来的果子用黑色的小瓷罐装起来,罐口用胶泥密封后藏在她认为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然而,这些藏得很好的黑瓷罐每年的结局都是一样的,还没过阳历年就会被我们早早地打开,偷吃掉一大半,奶奶发现后会小声絮叨:“哎,这些馋孙子又偷吃了。”当然也少不了数落我们几句,我们则像玩游戏取得胜利一样,大笑着跑开了,丝毫不在意。
奶奶做吃的东西是有一点随意的,用现代人的观念来说是不健康不营养,我却很喜欢。冬天,奶奶经常往烧得红通通的土灶台里塞一只玉米,或者是红薯,又或是土豆,然后倒头就睡着了,过一会儿猛地坐起来叫我:“哎呀,龙龙,又烧煳了,可惜了。”这种炭烤的红薯和土豆把烧焦的部分剥掉,吃里面的部分,极其美味,至今想起来依然回味无穷。每年春节,家家户户都要准备过年吃的东西,奶奶会把豆芽、猪耳朵、皮冻、猪头肉等东西都拌在一起吃,类似一个拼盘的样子,看着是大杂烩,吃起来却着实不错。只是奶奶眼神不太好,经常会在猪耳朵、猪皮冻里发现那些细小的绒毛并没有清理干净,我们却毫不在意。
老实说,奶奶并不擅长做针线活儿,那时候有一种常用来收缩裤腰的松紧带,奶奶每次都是先用剪刀剪开衣服,把橡皮筋放进去再缝上,其实只需要用曲别针刺穿橡皮筋,一段一段向前拉就可以了。直到后来姐姐妹妹能帮上忙了,奶奶终于不用再剪衣服了。
今年,我突然心血**想要练习书法,于是翻箱倒柜,把小时候的书法字帖都翻了出来,后来居然在书圣的《兰亭序》中发现了奶奶留下的十几张鲜红艳丽的剪纸,有最传统的大红双喜字,有鸟儿头戴黑冠的喜鹊登梅,有繁复异常的百鸟朝凤图……无不精工细作,栩栩如生,极为漂亮。实在难以想象,平日里做针线活十分粗糙的奶奶,居然能剪一手极其精致的剪纸。我特意整理好这些剪纸,小心地塑封好,拍了照片给大家看,兄弟姐妹们无不交口称赞。
奶奶是比较偏爱我的,大概因为我是长孙的缘故吧。每逢过年奶奶总是最先给我压岁钱,而且比别人多给一块钱。后来我家从农村搬到了县城,再后来我去东北上大学,见奶奶的机会越来越少。年轻人的路大致都是一样的,读书,毕业,找工作,接下来就是找对象,这绝对是中国人的头等大事,当然也是奶奶的夙愿。
2006年趁着十一假期,我决定带着亲戚介绍的对象,就是现在的媳妇儿,从北京回老家让奶奶见一见,那时候奶奶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神志不清,经常不认识人!
村里感觉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只是人少了很多,老家的院子有三间正屋,左边是我小时候住过的房子,右边做了杂物库房,爷爷和奶奶住中间正房。爷爷知道我要回来,老早就等着了,老屋有点矮,略微暗,进到屋里,奶奶坐在土炕里面,看到我居然没有认出我来,众人努力地引导说我是谁,又介绍孙媳妇儿给她,然而终究还是无用。我爬上土炕,坐在奶奶旁边,拉住奶奶手的那一刻,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这难以接受的伤感,最疼爱我的奶奶居然不认识我了,我忍不住哭出声来,我就要失去奶奶了。
由于还有别的亲戚需要去探望,我们匆匆上车去三公里外的另一个村子,说好去去就回来的,谁知突然一阵急雨,我们刚好从邻村折回来,车停在大门口,对象的鞋子坏了,又刚下过雨,院里积水不好走,于是我让对象别下来了,我去和奶奶打个招呼就该往回赶了,时至今日,这依然是我最难以释怀的错误决定之一,我想如果可以再来一次的话,就算光着脚,背着她,也要让奶奶知道她孙媳妇儿来看过她。因为,当我再次走进老屋,奶奶认出我了。
假期时间有限,我们匆匆忙忙又搭上了回北京的火车,记得是回到北京之后一周左右吧,一天晚上8点多钟,我搭公交车从公司回家,大姐打来电话,告诉我奶奶去世的消息,我记不得当时都说了什么,只记得满公交车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一个在公交车上失声痛哭的人。然而,鬼迷心窍,我居然还是做出了第二个让我永远无法释怀的决定,在工作的压力和家人的安慰下,我居然没有请假回去参加奶奶的葬礼,我想工作忙和家人的理解只能算掩盖自己愚蠢行为的借口,我无法原谅自己。
又是十月清秋时节,我又梦见奶奶了。
【作者简介】 刘宇龙,陕西省府谷县人,现居无锡,喜欢写作,偶有作品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