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卿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胡桥沟的景致,从去岁以来,就是我心中的庐山烟雨浙江潮,随着朋友圈,流转过春夏秋冬。而前几天,在我去过胡桥沟之后,苏轼的这首诗,更是时时映照我心。
先来说最得我心的玛尼堆和丝绸之路。
一切隐秘使人敬畏,天上流动的白云映照地上的城郭,石块和石板垒成祭坛,在杂草丛生间,我寻找最初的印迹,一步步,我在心中叩问。第一个石堆是谁垒起?是为了捍卫一座城池,还是为了伏击一种文明。我脚底的是部落首领的陵寝还是万千兵马的尸骸。坟茔也可是封印。在各类影视传媒里,巫术仪式是远古部落的一种文化、一种信仰。
黑色的蝴蝶,褐色的蝴蝶,小小的翅膀扇动着,在情侣山下,在黄色的石花上方,在茸茸的草丛间,又使我想起“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的典故。
一只白色的大蝴蝶引领我走到石堆的另一方,密集的玛尼堆令我震撼。我环顾四周,这一方天地间,竟只有我和我怀中的小妞。顾不得脚底的起伏,我一路跌跌撞撞地冲下来,回头望去,每一个石堆竟是一个人,面目清晰。他们拖着长长的尾巴,长着马的身子,狮子的头,重要的是,他们都会说话。他们幽默风趣,即使军旅困顿,也有诙谐的笑料。他们从特洛伊战争中走出来,顺着丝绸之路一路走到了这里。
佛教文化实在是救赎的文化,希腊神话实在是爱的神话。
丝绸之路,在玛尼堆的旁边。远看确实是西域的景象,漫漫黄沙,驼队缓缓行进,隔着时空都能听到悠远的驼铃回**。BF笑着对我说:“你不和古建筑合影吗?”我跳上去,那驼队散了,散成了大小长短深浅不一的坑。我凑到最大的那个坑旁,看到了被风扯得七零八落的蜘蛛网,一只半大蜘蛛挂在网的一边,对我造次的拜访,我在心里对它说了一声抱歉。在另一个坑里,我看到了一条不知名的虫尸。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先前看到的那只蜘蛛也是一具尸体,怪不得我总觉得它的肢体怪异,心中的别扭总算得到了解释。我对一只蜘蛛的尸体说了抱歉,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不过,我对它能找到这样一个地方结网表示由衷的赞叹,它的智慧,实在比人类不知高明多少。
人人都称道盐奶湖的美,说它是漓江“黄布倒影”与黄龙“五彩池”的结合体。而我独爱盐奶湖与玛尼堆之间的两处水域。水墨画美是美,但尚不及那两块几何学石块给我的震撼,三角形的那块俨然是都江堰的鱼嘴,而方形的那块是它的靠背。我本拟挨着它们拍两张照片,遗憾的是摄影师欣赏不了它们的美感。我的审美性格构成中情感力量双双走低,唯有结构偏高,而摄影师是情感走低其他两高。简单地说,我是望远镜,他是美洲豹,我喜欢毕加索,他欣赏达利。
我们坐在虎头山下野餐,讨论对面山崖间砖砌的地方是藏兵洞还是悬棺。山风吹着,树荫里溜下斑驳的光,小孩子们争着吃吃喝喝。一只蚂蚁爬上来,他们大呼小叫,被长辈斥责娇气后安静了片刻。
吃过喝过后,有人提议去山崖上方的狐噙寺,又被其他人否决。时间关系,只能抱憾。
虎头山下狐噙寺!好风景让给寺庙,好风水留给先人。看来我得收回那句“蜘蛛比人类高明”的妄言。人类之所以高明,那是因为我们把风景留给了寺庙,把风水留给了先人。寺庙在野,先人在心,文化在血液里流动。
回去的时候,我用手机自拍杆撑着探出车窗拍视频,一朵小花颤巍巍地进入我的镜头,又颤巍巍地隐去了,我想起木心的《芹香子》:
你是夜不下来的黄昏
你是明不起来的清晨
你的语调像深山流泉
你的抚摩如暮春微云
温柔的暴徒,只对我言听计从
若设目成之日预见有今夕的洪福
那是会惊骇却步莫知所从
当年的爱,大风萧萧的草莽之爱
杳无人迹的荒垄破冢间
每度的合都是仓促的野合
你是从诗三百篇中褰裳涉水而来
髡彼两髦,一身古远的芹香
越陌度阡到我身边躺下
到我身边躺下已是楚辞苍茫了
山以水为镜,水以山为美。胡桥沟的美,是诗经走来的楚辞的美。
爱在,草丛生。
【作者简介】 刘国卿,陕西省府谷县人,于《青年报》《延安文学》等刊物发表文学作品10万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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