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耀文
清姜河是一位衣袂飞扬的女子,挥舞着长长的水袖,由秦岭之巅载着欢歌而来。河流所到之处,山水形胜美不可言。
水流沿着秦岭北麓陡峭的山势,在山石的夹峙中奔涌、突围,丝毫不惧高险,湍急的流水将积蓄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訇然直下。在一些地势相对平缓的地方,河水又似一匹白练,沿着河道长虫一般蜿蜒前行。清姜河流经的地方,或悬泉飞瀑,或素湍绿潭,或淙淙浅流,无不赏心悦目,令人心旌摇曳。
行至益门堡一带,河面逐渐开阔,水深不过膝盖,缓缓流淌。在阳光的映照下,水面闪动着粼粼波光,水中鱼虾卵石直视无碍,清脆的流水声宛如金石之音。看着水光,听着水声,时光变得缓慢而悠长。河**,遍布大大小小的石头,形状各异,或立,或卧,或蹲。河流之上,一座座石桥,串联起河的两岸。水与桥,如同血脉与骨骼,桥在守望着水,水在依偎着桥,近旁的村庄里鸡鸣狗吠,添了几许世俗人情的况味。夏日晴天的正午,常见有女子在河边浣洗衣物,脸上带着红晕,眉若柳叶,眼睛如盛开的夭夭桃花,顾盼生辉。西府女子口中的方言,极其婉转动听。山之妩媚,水之妖娆,更增加了几分温润的诗情画意。
河之两岸,多有萋萋芳草,绿毯一般铺在地上,随地势起起伏伏。杂树生于其间,在水中投下倒影,似有所思。目力所及的地方都是山峦,只见山势挺拔险峻,壁立千仞,千岩竞秀。一山连着一山,一峰接着一峰,重重叠叠,渺无边际。山间植被繁茂,遍生美树嘉木。行走其间,宛如游走于一幅青色的画卷里。
夏秋之际,倘遇连日**雨,则是另一番景象了。远远的,就可以听到洪水巨大的轰鸣声,如千门火炮齐发,又如万匹骏马奔腾。浑浊的河水挤满了河床,山洪呈排山倒海之势扑将过来,浪涛威武如狮,凶猛如虎,裹挟着黄沙一片苍茫,水中的旋涡忽隐忽现,穿山破壁,疯狂地冲击着两岸!河水汹涌而来,径自扬长而去,令人心悸不已!
冬日里,河水则清瘦了许多,却并不干涸,在洁白的薄冰下面缓慢地流动。岸边的树木早已脱尽了树叶,在寒风中遗世独立。山形瘦削、突兀,色彩单调,是水墨画的轮廓,倒也别有一番韵致。
清姜河古名姜水,唱着远古的歌谣一路流淌而来,它的历史是厚重的。《国语·晋语》记载:“炎帝以姜水成。”《帝王世纪》云:“(炎帝)人身牛首,长于姜水。有圣德,以火德王,故号炎帝。”据传,华夏始祖炎帝生于姜水长于姜水,并在此开始了最原始的农业种植。这条河,从华夏龙脉的大秦岭中发源,流过了铁马秋风的大散关,流过了扼守川陕的门户益门堡,流过了炎帝陵所在的常羊山脚下,流过了仰韶文化的遗址姜城堡……清姜河一路行走四十多公里,在丝绸之路的重要站点——宝鸡市的川陕路北段尽头拐弯,汇入关中的母亲河渭河,滔滔向东流去。
向晚,暮色贴近水面,余晖映照在河面上,河风生出凉意。有鸟擦着河面飞过,迅即就消失在昏黄中。远处的山形开始模糊,影影绰绰的样子。那些怀抱着清姜河的群山,随后消隐在黢黑的世界里。
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小时候我是根本看不懂的。在雄鸡一样的地图中,黄河只是一条细细的蜿蜒的黑线,北京、天津、南京这样的大城市像一颗刚成熟的黄桃儿,我们的府谷县城在哪里?看不到。所以对于每次都能准确解读天气预报的姥爷姥娘由衷的敬佩。
我的姥爷和姥娘同龄,出生于1939年,一个属于府谷县城中较为偏远的山村,如果不是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加入扫盲班,那么估计还要给地主家放更长时间的牛。扫盲班的学习让姥爷和姥娘格外兴奋,他们至此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也认识了基本的数字和加减乘除算法。当时已有小学文化的我一直想不明白,自己识字比姥爷姥娘多,为什么懂的道理认识的东西却比他们少呢?后来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不服气的我悄悄问了和蔼的姥娘。姥娘听了我的疑问,笑得皱纹都裂开了花:“真是个傻孩子呀。在地图上,这条弯弯的线就是我们的黄河,在黄河的这个‘几’字弯的角上,就是我们的家。”原来是这样的,在宏伟的地图上,我们的县城就是一个小小的点。我们就生活在这个小小的城市中。
我们的小县城紧紧依偎着黄河,背靠着大山,祖辈们多为农民,守着几亩地,生活清贫,许多人一辈子都进不了几次城,也不敢梦想自己的孩子能成为城里人。小时候晚上睡不着时,经常听姥娘讲故事。1950年姥娘第一次跟着大人去县城,激动得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天还没亮就起床,收拾好干粮水壶出发了。那时没有汽车和四轮拖拉机,三轮车也很少见。趁着晨光,姥娘跟着大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县城前进,路上遇到熟人,就停下来寒暄几句,无外乎就是几句“他大婶,去哪呀?”“进城?哎呀,城里可好了,好东西真多。”“就是,上次进城扯的那三尺布,让他二嫂给做的个衬衫,穿上大家都说很精神……”从姥娘家到县城走路三小时左右。第一次出远门,走这么久,瘦小的姥娘很快累得直喘气,我的姥姥(姥娘的妈妈)就从包裹里掏出一个干玉米面饼子,让姥娘就着军用水壶喝上几口水,缓缓因赶路而急促的呼吸。在姥娘万分期盼的心情中,县城到了。“那时的街道有百米长,两边都是小门市,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小吃摊儿和供销社。”姥娘说她感觉自己的肚子饿得直冒酸水,渴望的眼神盯着那热腾腾的枣大饼,脚下怎么也挪不开步子。我的姥姥咽了口水,听着小摊老板“两毛一个”的吆喝,紧紧拉着姥娘的手,连拖带拽走进了供销社。在回家的路上,满心失望和精疲力尽的姥娘得到了一分钱两颗的水果糖。这两颗糖被姥娘藏在随身的小兜里,直到发软变形才拿出来一小口一小口的吮吸着、舔着吃完。
很久,姥娘再没有进过城。姥姥去世后,姥娘姊妹几个跟着继父一起生活,没有继续在扫盲班读书,早早地就嫁给了姥爷。姥爷家只有两孔窑洞,总面积不足三十平方米。姥娘嫁过来后,姥爷给村里当了一年会计,有了一定经济头脑后,干起了贩卖袜子的营生。半年左右,姥爷从城里小摊贩那里买了两大包袜子,期望能在村里卖出去,换点钱儿补贴家用。然而,老实木讷的姥爷不知道该怎么和村民表达他的那些袜子,只有少数关系好的村民买了姥爷千辛万苦背回去的袜子。还有一些人拿自家的粮食和姥爷交换。那些花花绿绿的腈纶袜子、棉袜子,直到我上小学,都安静地躺在姥娘家的躺柜里,每逢放假,我们姐妹几个回去, 姥娘总会拿出来,让我们挑几双回去穿。后来,姥爷放弃了做生意的想法,默默地在自家所有的地上都种了各种粮食,等着秋收时商贩低价来收。在此期间,姥娘只是在家生孩子,孩子还没满月就自己下地做饭洗尿布干农活。
姥娘第二次进城是在我的妈妈要订婚的时候。那是1985年,我妈妈二十二岁了还没定亲。村里人介绍了几次没成功,都说我的妈妈肯定有难言之隐,也许是石女,附近的人都不愿意来提亲。天长地久的言语让姥娘抬不起头来。姥娘决定进城。城里有姥娘的一个远亲,认识很多人。也是天还没亮,姥娘用麻袋装了满满一袋子小米、绿豆等杂粮,坐上同村支书的三轮车。三轮车上坐着十来个人,大家都是进城的,有的是做生意,有的是带孩子去看病,也有的像姥娘一样,投奔亲戚。突突哒哒的三轮车跑动声中,姥娘呆呆地看着那一麻袋东西,头发被风吹得像要立起来,泛黄发黑的脸上只有一道道的沟壑。到了城里,姥娘摸索着找到亲戚家,没顾得上看城里平整的石头街,和从没有见过的服装店、放映厅、小汽车,也没顾上看亲戚家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和电冰箱到底能干什么,更没有感受软软的像坐着棉花一样的沙发该花多少钱才能买回来。只是局促地看着她的远亲,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喃喃地说:“我的女儿我知道,她只是上了几天学,不想找一个没有读过书的人。”这一趟进城姥娘没有白跑,初中毕业的妈妈终于要定亲了。亲戚介绍了一个家在农村,但同样初中毕业的后生给妈妈。后生上门时,我的妈妈只问了他几个问题:“我以后能不能经常回来住娘家?结婚后我们是和婆婆一起住还是分开住?你以后准备当工人还是做生意?”后生小心翼翼地回答了妈妈的提问。从此他就成了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当了煤矿工人,妈妈留在家里种地。我到了上学的年纪后,妈妈跟随爸爸进城租房当了全职主妇。煤矿工资不高,到我十二岁开锁时,全家租住在城里一个二十平方米带一个小厨房的房子里。那是2002年,爸爸开着煤矿的货车接姥娘进城。姥娘坐在驾驶室里,黑得发光的脸上是浅浅的笑意和一丝不为人知的担忧,她的女儿在城里生活。这是姥娘第三次进城。那时姥娘得了风湿性关节炎,妈妈带着姥娘在城里的大街上找了著名的大夫给姥娘治疗。六十来岁的姥娘拉着妈妈的手,推脱:“这病治不好,除了阴雨天,平常也没什么感觉,不要瞎花钱了,留着给娃娃们念书花吧。”对于姥娘的执拗,妈妈很无奈也很生气,只能把药悄悄地放在姥娘的布包里。妈妈心疼姥娘受了一辈子的苦,带姥娘在街上买了枣大饼,在装修豪华的服装店里买衣服,在宽敞的影剧院看电影。还想带姥娘下馆子吃一顿好的,被姥娘义正词严地拒绝了。
【作者简介】 白耀文,陕西省府谷县人。作品散见于《光明日报》《中国青年作家报》《陕西日报》《散文百家》《延河》《榆林日报》等。获第三届全国青年散文大赛优秀奖等奖项。散文《故乡的冬》《老井,乡村的印章》等被选作中学语文阅读试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