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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画《红楼梦》人物

2026-03-08 14:14作者:韩羽著

林黛玉

一提起林黛玉,人们就会想到黛玉葬花。“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无葬花不足以为黛玉,无黛玉不足适以葬花。用句老话说:典型人物的典型情节。

然而我认为它并不适宜于绘画。

黛玉葬花即《红楼梦》第二十七回“埋香冢飞燕泣残红”。葬花作为一个事件,其整体由两个方面构成:一是葬花,一是动机。

先说葬花。不能不说有悖于事理,是荒唐之举。人死了,要哀要葬。猫狗死了,也要葬。而花本草木,也哀也葬,这就令人匪夷所思了。比如,当看到一个女孩子哀哀切切地在葬花,孰能不笑其痴癫?这一点就连林黛玉也意会到了,故曰:“侬今葬花人笑痴。”

再说葬花的动机。缘何而葬花?答案在《葬花词》。《葬花词》可以八字概括:凄婉哀绝,**气回肠。是《葬花词》使人深切地感触到林黛玉之高洁、之哀愁、之孤苦无依,无人可以对之倾诉,而又要倾诉。只好由人而移之花木,转为与花木同病相怜;由落红而哀自己,因自己而哀落红。

葬花之举是“果”,《葬花词》是“因”,两者不可或分。无《葬花词》,无以给荒唐的葬花以合理解释;无荒唐的葬花行为,无以深化《葬花词》的凄婉哀绝。寓哀婉于荒唐之中,愈荒唐愈见其哀。

且以绘画对之比照:葬花,是具体的人和花,固适于绘画描摹。

可是《葬花词》是诗,是语言艺术。语言艺术不受时间、空间限制,有极大的跳跃性、组合性。它可以把不同事物、不同概念交错糅合,以达其或比或兴(《葬花词》的凄婉哀绝就是得之于比、兴)。而受制于时间、空间的直观艺术绘画,只能对之而叹,束手辍笔。正如刘勰之所说:“才非短长,理自难易耳。”

文学作品中的黛玉葬花,一旦成了绘画中的黛玉葬花,也就意味着失去了一半:失去了《葬花词》之“因”,徒留有葬花行为之“果”。这与还“珠”之“椟”何异?

或许有人会说,我们看到过画中的黛玉葬花,并未觉其荒唐,同是凄切哀婉,这也是事实。然而细加分辨就会发现,这并不是由绘画中发出的信息所致,而是《红楼梦》给予观者的印象至深,是观者在观赏绘画的同时将自己原有印象赋予绘画的。实则与绘画无关。

我画林黛玉,避开葬花,另觅出路。人的思维有时真怪,明明摆在眼皮底下很容易想到的,偏是七绕八绕之后才想到。综观林黛玉短短的一生,与之结了不解之缘的,一是花,一是诗。黛玉对花是“葬”,对诗是“焚”(焚稿断痴情)。我将“葬花”与“焚诗”合在一起,前者去其“花”字,后者去其“焚”字,移花接木,成为“葬诗”。正欣欣然,猛然想起林黛玉早就有这诗句了:“冷月葬诗魂。”我绕了个弯子。看来人们所谓的“悟”,并非聪明所致,实乃得之于笨。

我谓黛玉葬诗比之葬花更宜于绘画。既免除了“荒唐”之弊,又因“诗魂”抽象,较之具体的花,其与孤傲高洁等概念更适于殊类相感。

又似乎没有白绕弯子,同是“冷月葬诗魂”,却也有小异。林黛玉的诗,是“冷月”葬诗魂。我画的是“林黛玉”葬诗魂。是黛玉葬诗魂?还是黛玉为诗魂之化身被冷月所埋葬?无论是此是彼,画笔均可纵横其间。

史湘云

史湘云爽朗豪放,妩媚而有丈夫气。“爱厄(二) 哥哥”咬舌子,偏又口无遮拦。曹公用“憨”字状之,尤令人忍俊不禁。

将文学中的史湘云“克隆”成画中的史湘云岂不快意?其实这也是画者的一点私心。或曰创作冲动,或曰见其所爱必欲得之。但是文学中最精彩处,最打动人处,又往往是画者的禁区。我在“憨湘云醉眠芍药茵”的芍药茵旁绕了半天,终于废然而叹:没法画。

画出来的,有时语言说不出来,语言说出来的,有时画不出来。

语言的“醉眠芍药茵”令人想到的是习俗未染天真无邪的史小姐,而画出来的“醉眠芍药茵”则只能是“睡美人”的史小姐了。比如俗语“占着茅坑不拉屎”,令人想到的是尸位素餐,可是你画出来试试看?

就这一回目看,无“醉眠”不足以显示史湘云之豪饮;只豪饮而无“醉眠”犹如画龙没有点睛。其实早在“醉眠”之前,在红香圃小敞厅内,曹雪芹已将笔尖瞄准史湘云了。看那湘云先笑着说,“拇战”正合了她的脾气;看那悄悄地拉香菱,教她说“药”字;看那“湘云等不得,早和宝玉‘三’‘五’乱叫,猜起拳来”;看那“用筷子举着(半个鸭头),说道:‘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哪有桂花油?’”……如谓“醉眠”是“龙睛”,这些细节则是龙的形体了。

绘画与文学的不同处,是它只能着眼一点,只能描摹某一事物的某一刹那。“醉眠”固然是妙笔,是“龙睛”。如果将画笔只拘囿于“醉眠”,犹如没有龙之形体的“龙睛”,体之不存,睛将焉附?

“醉眠”虽妙,只能割爱。退而求其次,把史湘云唤醒,再回到红香圃小敞厅里的酒席旁边,让她“三”“五”乱叫,猜起拳来。

尤二姐、尤三姐

把姐妹俩画在了一起。

尤二姐把玩着贾琏的定情物——九龙佩。

尤三姐抱持着柳湘莲的定情物——剑。

是二人的不同人生追求,也暗示着不同的悲剧结局。

然而这有点近似“图解”了。立此存照,引以为戒。

贾琏

“情遗九龙佩”的贾琏,在戏曲中是着花花公子衣装(此时已是贾敬出殡之后,按礼已脱孝服了)。从绘画着眼,不妨仍让他穿着孝服和尤二姐厮混。居丧之哀,苟且之欢,正是一个“孝”字的好写照,一个浪**子的好嘴脸。

花袭人

“花气袭人知昼暖”,馥郁花香,乘人不备而袭之。其迷醉人也如是,其蛊惑人也如是。花美而香而鬼祟,古人诗句如此写照,可谓一绝。

偏偏“专在这些浓词艳诗上做工夫”的贾宝玉,以此诗句为花家姐姐命名,又可谓一绝。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袭人不仅如花,且能解语。无怪王夫人越发感爱:“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得这样周全!……只是还有一句话:你如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索性就把他(贾宝玉) 交给你了。”

可是贾宝玉疑惑起来:“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

虽然贾宝玉肯定为“诼谣诟,出自屏帷”,但“按迹循踪”阅遍书中所有有关袭人章节却又查无实据。似结非结,若灭若现。花袭人之有城府在此,曹雪芹写实手法之高明也在此。

让画图中的花家姐姐作拂拭妆台状,而镜中的眼神似别有所窥。

袭人之“袭”,其庶几乎?

画贾宝玉附记

画贾宝玉想起高鹗。有种说法,谓贾宝玉应考中举是高鹗所为,是其世俗的封建功利思想在续书中的反映,歪曲了贾宝玉。平心而论,我倒觉得王昆仑先生早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一篇文章中所言更为公允:“有人以为再使宝玉去应了科考才逃亡,实嫌多余。宝玉诚然对科考是深恶痛绝,对父母也感情稀薄,一个决心逃世的人还能重视伦理关系吗?然而也不尽然:第一,传统的观念力量本来太强了;第二,只有家庭没有社会的宝玉对父母之绝缘也决非易事;第三,只有这样曲折繁难,才是更合于逐步解脱的必经之路。”

补一“蛇足”,我替贾宝玉设想了几句心里话:“您二老生养我一场,不就是期望我蟾宫折桂光宗耀祖么。好,我考个举人给您,这一下咱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了。拜拜!”

画林黛玉附记

焦大不爱林妹妹(爱有阶级性),可是他爱林妹妹的外曾祖父。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黛玉之死,固然不幸,假如她和贾宝玉终成眷属天遂人愿,亦未必幸。钱锺书替她算过命:苟尽其道而彻其理,则当知木石因缘,侥幸成就,喜将变忧,佳耦始者或以怨耦终;遥闻声而相思相慕,习进前而渐疏渐厌,花红初无几日,月满不得连宵,好事徒成虚话,含饴还同嚼蜡。

画藕官附记

藕官躲在山石背后偷偷烧纸,祭药官。我小时曾躲到茅厕里偷偷磕头,祭三岁上夭亡的妹妹。都是“偷偷”,心有灵犀一点通,画藕官,其夫子自道乎?

藕官挨了看园子的老婆子的骂:“藕官,你要死!怎么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

我的背后是突然一声:“哪里不好玩,偏在茅厕里地上爬,我告你去!”一看是四姨,我求告说:“好四姨,别告我去。”她说:“以后还拽我的辫子不?”我说:“不拽了。”她说:“快滚,我要方便了。”

画司棋、潘又安附记

画司棋、潘又安,就画这对恋人偷期密约。画偷期密约就着重一个“怕”字(少男少女幽会,一般地讲都怕,大多是怕羞,怕人说长道短。而他、她除此还怕,怕挨打,怕被撵出园子没了活路)。

是画被人撞见时之怕(如书中所写,被鸳鸯撞见了)?还是画即使无人撞见时也怕?就情理讲,无人时也怕,更证其精神压力之重。

试想“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约来干什么?是提心吊胆来了,是吓得浑身颤抖来了。这不是自找罪受?自找罪受岂不是可笑?画他、她这可笑之状,不也就是画他、她的可悲可悯。

虽然着重画他、她的一个“怕”字,但我还想复述一句鲁迅的话:“我以为绝望而反抗者难,比因希望而战斗者更勇猛、更悲壮。”

因作画,与《红楼梦》相厮缠,虽举鼎而绝膑,亦种瓜而得豆。

朱光潜论诗,谓“诗与人生世相的关系,妙处在于不即不离”。

其实,插图与文学作品的关系亦应不即不离。太“离”,则如风筝断线;太“即”,则死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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