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也桃李,败也桃李
一
文章写到这里,想来大家早已看明白,人物的排列顺序既无关于年龄,也不因为座次,而是依照死亡时间的先后。这样,比较有利于清晰地描述时代背景。
将山涛的人生与王戎的故事相结合,便可以完整经历从魏朝建国到西晋灭亡的全过程。
王戎(234—305),字濬冲,是七贤中年龄最小的一个,比大哥山涛足足小了二十九岁。
王戎出生时,还是魏明帝曹叡执政的时期,皇权牢牢掌握在曹魏手中。
一日,魏明帝召集臣民在宣武场看表演,特地运来一头关在栅栏里的猛虎。人们纷纷围观,指指点点,老虎忽然暴躁起来,猛地跃起攀住栅栏,咆哮一声,地动山摇,惊得众人哇哇大叫,四散奔逃。
中心广场上的观众潮水般退了下去,独独留下小王戎,淡定地背着小手“湛然不动,了无恐色”,以他单薄瘦弱的小身影演示出傲岸不群的大英雄姿态。
曹叡坐在高阁上,台下的情形一览无余,看到场上小儿,不禁诧异:“这是谁家的孩子?”
属下忙报:“是凉州刺史王浑的儿子,今年七岁。”
魏明帝点头赞叹:“原来是琅玡王氏,果然名门公子,少年英雄,神童啊。”
从此,神童之名不胫而走。
王家世族的远祖可以一直追溯到东周王室,故而以王为姓。
秦朝时,武城侯王离在巨鹿之战中兵败被俘,其子王元、王威惧祸逃跑,后来就分别成了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的始祖。
当时秦二世胡亥派王离攻打赵国,有人说王离是世家名将,定能取胜;也有人说将军世家杀伐太重,第三代必有祸殃。后来,王离果然大败于项羽,被俘身亡,不过其子孙后代依然战绩彪炳,英才迭出。
到了魏晋时,太原王氏以王浑、王济父子为首,琅琊王氏则以王戎、王衍堂兄弟为代表,各领**。
郁闷的是,同一时期两大王姓里各有一个王浑,关于他们的事迹与身份,在史书记载中常常被混淆。王戎的父亲,便是琅琊王浑,字长源,生卒年不详,曾任凉州刺史,封贞陵亭侯,史称“有令名”,家风凛肃,配得上魏明帝一叹。
不过,魏明帝薨于公元239 年,即便这故事发生在他临死前,王戎就加上在娘胎里的那一年,也还未到七岁;而曹叡薨后,傀儡小皇帝曹芳即位,不太可能有魄力弄头老虎来召集臣民观赏。
所以,如果这故事是真的,那就是王戎六岁时的壮举。
与这故事并记于《世说新语·雅量》的,是关于李子的传说。
一日,王戎同小朋友们在路边玩耍,骑竹马折柳条呼啸而过,忽然看到路旁一株大李树,上面果实累累,小灯笼似的煞是好看。小伙伴们仰望着李子,口水都流下来了,纷纷摩拳擦掌,爬树的爬树,扔石头的扔石头,只有小王戎淡定地背着手站着,一如对着笼中老虎,只看不动。
众人不解,问他:“你怎么不去摘李子呀?”
王戎答:“这棵李树长在大道旁,如果好吃的话,早就被人摘光了,所以这李子肯定很苦。”
这时候小伙伴们也费尽力气好不容易弄了几颗李子下来,尝了一口,都“呸”一声吐了出来,龇牙咧嘴,那个苦啊,还真是难以形容,不禁纷纷向王戎投去了敬佩的小眼神。
王戎这份缜密的思辨能力和淡定的处事态度,很多成人也未必能及,更何况还是个好吃好奇的五六岁孩子,着实令人赞叹。
魏晋是个盛产神童的时代,四岁让梨的孔融是这样,五岁称象的曹冲是这样,七岁拒李的王戎自然也是。
二
王戎渐渐长大,果然聪慧明敏,神采秀彻,既长于清谈玄老,又擅于手谈围棋,鉴评人物更是观点独到,形容准确。
锺会将其与“玉人”裴楷并称,向司马昭举荐说:“裴楷清通,王戎简要。”
而裴楷本人则拜服在王戎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下,形容他“戎眼烂烂,如岩下电”,意思是说王戎是个目光如炬的阳光少年。
据说,王戎可以直视太阳而不目眩,单单这一条已经堪称奇人。
而王戎能走进七贤的圈子,全赖另一个有“异眼”的阮籍的引荐。两人一个眼能视日,一个可以随意调度青白眼,能够看对眼了,也是不容易。
阮籍本与戎父王浑是同僚,一日来王家做客,进门时正看到王家父子在对弈。王浑看见阮籍进来,正想出声,阮籍却打手势让他不要作声,然后悄悄走到背对着自己而坐的王戎身后,观棋不语。
从王戎的纵横应对中,阮籍深深感受到这个少年不同寻常的心胸丘壑,叹为观止。这之后,阮籍每每来王家,只是同王浑打个招呼,便去找王戎说话,而且毫不客气地对王浑说:濬冲清赏,非卿伦也。共卿言,不如共阿戎谈。
要知道,王浑好歹也是世袭的贞陵亭侯呢,身份官位比阮籍高,而阮籍上来便说,你儿子比你有意思多了,跟你说话还不如陪小子聊天,真是太不给王浑面子了。好在王浑也了解这位同僚的脾气,并不同他计较,一笑置之。
王戎自然是愿意跟着这位风流倜傥才华横溢名冠京都的才子伯伯玩耍的,小尾巴一样追着他,认识了酒肆里美丽的老板娘,也认识了竹林中潇洒的诸贤士,幸福出圈。
那是他少年时代最光辉璀璨的记忆。
那一年,王戎十五岁,阮籍三十九岁,山涛四十四岁,而嵇康、向秀诸人都在二三十岁间,正是最风神俊朗意气飞扬的时候。而眼神明亮的天才少年王戎夹在一群不修边幅的名士间,不知多受宠。
近半个世纪后的一天,已经成为尚书令的王戎华服轺车,经过洛阳黄公酒垆时,忽然指着破败的屋门对同车人叹道: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
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
这非常感性的一番话,成为“竹林七贤”散伙后最悠长的余韵。
作为“七贤”中的老幺,王戎当年跟着一帮比自己大了十几二十岁的神仙人物厮混,曾经在这里饮酒赋诗,也曾随他们啸傲竹林。而今物是人非,幽明永隔,酒垆犹在,而斯人已成彼岸幽花,永不相逢。自己更是羁身官场,清华不再,再看到旧时遗踪,梦影残痕,怎能不起今昔何夕之感?
没了黄公酒垆,还可以有绿公酒垆、红公酒垆,可是一代风流嵇康与阮籍却往哪里去寻呢?
病入膏肓的守财奴
一
《世说新语·德行》:
王戎父浑,有令名,官至凉州刺史。浑薨,所历九郡义故,怀其德惠,相率致赙数百万,戎悉不受。
《世说新语》共分三十六章,是一部魏晋名士的百科全书,充满庄老意趣。但是起首四章的章目,却是以“孔门四科”为题,分别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其中《德行》共四十七篇,《言语》一百零八篇,《政事》二十六篇,《文学》一百零四篇。
“德行”虽列第一,事迹却偏少,“政事”一门就更是少得可怜,而且有些案例根本算不上多么正面。单从章目,已可知魏晋名流重机辩而轻实务,既不重德行,也不干正事。王浑父子能在《德行》中占上一条,实属不易。
令名,就是好名声。这是说王浑一生为官,最高做到凉州刺史,官声清明。他死的时候,在各州郡做官时的故交旧属都怀念他的德行,众筹了几百万钱作为奠仪助丧,然而王戎却谢绝了。
这件事传遍朝野,人人赞服。
按说王戎既有魄力拒绝几百万的奠仪,本该是视金钱如粪土的性情才是,然而恰恰相反,他竟是中国历史上首屈一指的守财奴。
通常,人们说起守财奴来,第一个总会想到葛朗台。可是跟王戎的悭吝贪财比起来,葛朗台只能算幼儿园水平,还是小班的。
关于王戎悭吝的段子,《世说新语》中连记数条。说他娶妻后,最喜欢的闺中游戏不是描眉,不是簪花,而是数钱,挑灯夜战,手执牙筹,数了一遍又一遍,仿佛钱能越数越多。
这实在让人有点儿想不通。因为王戎出身名门,从来没缺过钱,为什么会这样没有安全感呢?这个半夜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王戎,和那个拒绝赙仪数百万的王戎,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可惜史料查不到王浑过世的具体年代,也就不知道这是发生在几时的事情。莫不是为父亲办葬礼办得家穷了,才让王戎从此悭吝起来?又或者,真正喜欢数钱的其实是他的妻子,王戎不过是妇唱夫随,以牙筹代眉笔,陪伴娇妻?
不管怎么说,王戎夫妻的感情真的是很好的,书上有明录:《世说新语·惑溺》:
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
王戎后来得封安丰县侯,因此世人又称其为“王安丰”。
按照旧时礼法,妇人应称丈夫为“君”,丈夫对妻子或对好友才可称“卿”。但是王戎妻子却偏偏喜欢用“卿”来称呼他,因此王戎说:“你这样称呼我于礼不合,可要记得下不为例了。”
然而戎妻不以为然,当即娇声反驳,说我爱你才会称呼你亲爱的,如果连我都没有资格喊你甜心,那谁还配喊呢?
真是好有道理哦!王戎只得在这一段绕口令般的娇人娇语中败下阵来,由得妻子一声一个卿卿地呼唤自己,而一句嗲声叠字的“卿卿我我”的甜蜜成语也就这样横空出世了。
王戎与妻子虽恩爱,子嗣却不丰,只有一子一女,儿子王绥,小名万子,所以又称王万。长得倒也俊美,可惜患有肥胖症。
王戎很疼爱儿子,可是更疼钱,觉得胖有什么可怕的,少吃点儿就是了,不但省了药钱,还省了粮食,岂非双赢?于是天天给儿子吃糠,数着日子盼他瘦下来。可是数来数去,没看到儿子瘦,却等来了儿子年仅十九而早卒。
这可是唯一的嫡子啊。王戎痛不欲生,哀毁销骨,抱着儿子哀哀哭泣。好友山简,也就是山涛的儿子去看望他,见状安慰说:“孩抱中物,何至于此?”
前面说过,七贤讲究个土木形骸的范儿,要的就是喜怒不入于胸次,不显于颜色。大家都是精读老庄的人,应该看穿生死才是,何不学太上忘情?庄子丧妻,鼓盆而歌,何等洒脱。
阮籍丧母,还照旧下棋呢,如今王戎不过是死了儿子,又何必感伤呢?
王戎却悲伤地摇摇头,流着泪说出了一段可歌可泣的警语来: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这句话,比他妻子的“卿卿我我”更加感性,意思是那些得道的圣人的确能做到齐同万物,无畏生死。但是我还没有成圣,只是个凡人,做不到遗落形骸;若只是愚下之辈也罢了,彼等粗陋,多半麻木无情;所以真正多情的正是我等高智商高情商而未及成圣之名士也!
从此,这句“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便成了名士风流的情之宣言。
不过,也有版本说这话其实是同样出自琅琊王氏的王衍说的。因为王衍丧的是幼子,故可称“孩抱中物”,而万子死时已经十九岁,已经不是孩子了。
但不论怎么说,王戎除了智商高,情商也是够高的。当然,财商更高。
二
史书佚闻会将王戎与王衍搞混,除了两人都曾经历丧子之痛外,还因为他们是堂兄弟,本就关系亲近。
两人曾在荆州共事,与征南大将军羊祜不睦。尤其王戎还差点儿因罪被羊将军军法处置,自是结下了死仇。因此两人就和那位“暗解”荀勖一样,到处说羊祜坏话,以至于民间流出一句俗语:“二王当国,羊公无德。”意思是以德行闻名的羊祜,遇上王戎、王衍当权的世道,也会失去令名。
以此来看,竹林同道中,王戎的德行实在算不上好,忝列七贤,不过是因为魏晋风气重才不重德罢了。
王戎最缺德的表现,还在于他因为儿子生前倾慕裴家女郎,曾有婚娶之意,竟在王万死后,不许别人向裴家求婚,以至于好端端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儿,就这样在空闺中被耽误了一生,孤独终老而无人敢娶。
这份狠劲儿,跟锺会逼迫兄长过继两子给自己有一拼,难怪两人惺惺相惜。
除嫡子外,王戎还有一个庶出子。但是他与嫡妻感情很好,加上生性悭吝,不难猜想对待小妾与庶子态度之恶劣,自然也养不出好孩子来。
史上没有关于王戎庶子的资料,不知是真的才德不堪,还是王戎偏心看不上,又或是王妻娇蛮好妒,总之王戎不舍得让庶子袭爵,硬是放着亲生儿子不理,向从弟阳平太守王愔家过继了个儿子为嗣。
这个过继的法子,不知道会不会也是向锺会学的。
锺会十分欣赏王戎,不但向司马昭举荐他和裴楷一同成为掾属,还曾预言:“后二十年,此二贤当为吏部尚书,冀尔时天下无滞才。”
事实证明,锺会预言成真了。
而王戎对于锺会的预言,也是同样神准。锺会伐蜀前,曾特地向王戎道别,还问他可有灭蜀良策。王戎神叨叨地说了四字古语:为而不恃。意思是战胜并不难,难的是保持成果。
后来,锺会与姜维对峙于剑门,邓艾偷袭得胜,刘禅降晋,大获全胜。然而锺会却在成功后意图谋反,以致被部下所杀。
时人论起王戎预言,都赞他明识远见,不愧有一双能够看透世事的慧眼。
三
王戎之所以在《世说新语》中占据偌大篇幅,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关于俭啬。世人对于他各种清新脱俗的悭吝之举已经无语了,只能说这是一种病,而且还病得不轻,谓之“膏肓之疾”。
他的女儿嫁给了司空裴秀之子裴(wěi)为妻。裴出身名门,学问渊博,曾著《崇有论》闻名当世,亦是名士风流。
当时有“八裴方八王”之说,裴王两家可谓西晋最顶流的两大家族,这亲事堪称门当户对,天造良缘。这样的世家婚礼,自然要大办。可是裴一时钱不凑手,便临时向王戎借了几万块钱筹备婚宴。
这件事让王戎简直坐卧不宁:女儿出嫁是有妆奁的,女婿还又跟自己借钱。那钱是借的吧?不在嫁妆单子上,不能算娘家赞助的吧?有借,可就得有还呀。
因此,每每女儿女婿回门,王戎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沉着张脸。裴很奇怪,大凡女子回娘家,家人不是应该很高兴的吗?怎么岳父大人的脸会黑得铁炭一般?
还是王戎女儿知道父亲心意,赶紧催促丈夫说:“你借我爹的钱还没还呢,如果手头方便,就赶紧还了吧。”
裴恍然大悟,赶紧如数奉还,道谢连连。王戎立即多云转晴,眉开眼笑,这才有了点儿举家团圆的意味。
亲父女还要明算账,对待侄子,王戎自然就更加没有情面可讲了。
侄子结婚,王戎不舍得给礼金,就送了一件自己不穿的单衣做礼物。可是后来想想,送衣裳也还是肉疼的,便又特地上门说:“你婚已经结了,衣服是不是应该还给我了。”硬将旧单衣给讨了回来。亏他开得了口!
而王戎最让人无语的行径还在于,家里那么有钱,却从来不舍得花钱,也不舍得吃穿。
王戎家的庭院中有棵大李树,品种极好,颗颗李子又大又甜,但他眼睁睁看着,却不舍得吃,当然更不会让别人吃,为啥?因为他想用李子卖钱。
但是转念一想,又纠结起来:别人买了李子,将李核种下,不就可以自己也种出这么好的李树来吗?这可怎么办?
王戎无愧神童之名,还真想出了一个奇葩逆天的主意来:如果李核坏了,不就没办法种了吗?
于是,他也顾不上数钱了,再次喊上擅于熬夜的妻子挑灯夜战,不厌其烦地一颗颗给李子钻洞,钻透果核,让别人无法获得果仁。
一个才思敏捷文武双全的将军、文人,点灯熬油竟然不是为了读兵书、做文章,却是为了钻果核,难道他不知道“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吗?
那一颗颗带着洞眼的李子卖出去后,王戎惜财如命的守财奴名声也就跟着流传了出来,完全遮盖了当年目光如电气度如雪的天才少年的光辉,而且流传了两千年。
这可真是成也桃李,败也桃李啊!
四
《世说新语·排调》:
嵇、阮、山、刘在竹林酣饮,王戎后往。步兵曰:“俗物复来败人意!”
王笑曰:“卿辈意,亦复可败邪?”
《世说新语》中写七贤的故事都是分头点缀,或是两三人共描,很少有七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唯有这则中虽然只提到五姓,但是“阮”可以同时包含阮籍和阮咸叔侄,而向秀不擅饮酒,可不计,所以四舍五入,七个人也勉强算齐了。
显然这时候王戎已入官场,而阮籍则还装病赋闲,因此才有底气嘲笑王戎是俗物,说:“这俗东西又来败兴了。”
王戎年纪虽小,气量却大,闻言不以为忤,反而笑说:“以你们几位的胸襟洒落,超脱随性,也能被人败兴吗?”
明明是阮籍带王戎走进竹林朋友圈的,为什么倒又这样看不上他呢?
想来,这次聚会发生的时间较晚,嵇康过世时,王戎已经年近而立,不再是从前那个聪明可爱的阳光小弟了。他小时候长得清俊,但是只长心眼不长个子,年龄大了还是身材短小,站在嵇阮一班神仙人物中间就有点儿“鸡立鹤群”。而且王戎热衷官场,吝啬非常,越大就越不招人待见,他尤其擅长理财,大量收购四面八方的园田及水力磨坊,一身铜臭,故被阮籍斥为“俗物”。
当然,阮籍这样说,多少也是倚老卖老,恃熟杀熟。
王戎与山涛年龄足足差了三十岁,但这两人却是在朝堂上相伴最久的同僚,一同经历了三国统一。
山涛是反对灭吴战争的,王戎却在279 年亲赴战场指挥,率大军至长江边受降,并渡江安抚新归附的吴国百姓,宣扬晋室恩德,遂于当年底因功进封安丰县侯。
他自己才名远播,故而也很能结交名流,拉拢士人,卓有成效。对于竹林小伙伴们也颇为念旧,任建威将军期间,他特地招募刘伶为幕僚,公款提供酒友吃喝;后历任侍中、吏部尚书、太子太傅、中书令、尚书左仆射等职,并领吏部事务,于元康七年(296)升任司徒,还顺手提拔了“竹二代”阮瞻。
王戎任司徒的时候,阮瞻求见,王戎问:“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同异?”
阮瞻回答说:“将无同?”
于是王戎咨嗟良久,即征辟阮瞻为“掾吏”,这官儿来得太容易,因此成了一个著名典故,叫作“三语掾”。
“将无”二字是语气助词,表示不大确定的意思。如程大昌云:“不直而同,而云将无同者,晋人语度自谓也。”
总之,阮瞻的回答其实就是一个字“同”,却特地说得含糊婉转,晋人将此视作一种风度。
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主角换成了阮修与太尉王衍。
不论如何,晋人的价值观可见一斑。
这样有情商、有智商、有财商,文武双全的王戎,如果活在太平盛世,凭他的政治手腕和精到眼光,定能活得自在安乐,一生顺遂,逍遥到老。
只可惜,他生逢乱世,而且还是西晋末年最动**的“八王之乱”时期。这让他为了明哲保身而无所作为,纵有万贯家财,田地资产遍天下,却仍然免不了颠沛流离,最终客死异乡。
终究还是四个字:生不逢时。
乱世里的不倒翁
一
太熙元年(290)四月,晋武帝司马炎薨,临终命岳父杨骏为太傅、大都督,掌管朝政。傻儿司马衷即位,史称晋惠帝。
司马炎一死,杨骏便与女儿杨芷里应外合,篡改诏书,独揽大权,排斥皇室,凌驾于傻皇帝司马衷之上。
司马衷(259—307),史称晋惠帝,其“著名格言”是:“何不食肉糜?”
原来,彼时某郡发生饥荒,饿殍遍野,连草根树皮都被挖食光了。消息报到京中,惠帝想了想,很天真善良萌地建议说:“百姓们没有米饭吃,也不需要吃草根啊,为什么不吃肉粥呢?”
这么个皇上执政,国家还能好得了?
此时的政局,《晋书》称之为“闇主虐后之朝”。闇主自然是司马衷,虐后则指皇后贾南风。
为了争权,贾南风秘密联络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淮南王司马允,借刀杀人,以谋反罪杀了杨骏,废皇太后杨芷为庶人,囚禁于金墉城中,以至杨芷被活活饿死。
历史上祸国殃民的“八王之乱”就这样开始了,而这距离司马炎之死不足一年。
所以说晋朝的平稳繁盛仅仅发生在开国皇帝司马炎这一朝,开端即巅峰,之后就是一直下坡路了。
贾南风在诸王之间搅风搅雨,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越斗胆子越大。元康九年(299)十二月,她干脆拿出一张潦草无序的“反书”为据,提议废太子。
司空张华亦上谏曰:“此国之大祸,自汉武以来,每废黜正嫡,恒至丧乱。且国家有天下日浅,愿陛下详之。”
此时,作为太子太傅的王戎理当直言劝谏,然而他却明哲保身,“苟媚取容”一言不发。
王戎的堂弟王衍,更是太子的岳丈,此时非但没有站出来仗义执言,反而急着划清界限,让女儿与太子和离。
这对堂兄弟面对大是大非时的怯懦退缩,是后世史家针砭诟病的一个重要原因。
反而是王戎的女婿尚书仆射裴仗义执言,要求比校太子手书,恐有诈伪。
然而司马衷听任贾南风专权,不予理会,到底还是将太子废了。
愚蠢的皇上就像是一块美味的蛋糕,谁都想凑上去啃一口。
尤其是皇帝痴傻,皇位继承人却悬空,这无疑让诸王看到了良机。于是,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长沙王司马乂,纷纷发起进攻,争利夺权,自相残杀,你方唱罢我登场。
“八王之乱”历时十六年,其过程烦冗复杂,细说起来,只见满纸司马飞来舞去,怕会扰乱了读者的眼目与心神。所以,先给司马家排个辈分表,其中只涉及我们书中提到的几位重要人物,让大家先有个基本印象。如果分不清也没关系,只要记住一个字——“乱”就对了!
第一代:司马懿;
第二代:司马师、司马昭、司马亮、司马伦;第三代:晋武帝司马炎、东海王司马越、司马颙;第四代:晋惠帝司马衷、晋怀帝司马炽、司马玮、司马乂、司马冏、司马允、司马颖;
第五代:愍怀太子司马遹。
司马懿共有九个儿子,其中司马亮为四子,司马伦是最小的一个。也就是说,这两位乃是晋武帝司马炎的亲叔叔,惠帝司马衷的叔祖,太子司马遹的曾叔祖。卷进这场动乱的足足包括了司马家四代王子王孙,真是好一个“四世同堂”!
司马伦先是投靠贾南风,堂而皇之地进京夺权。待帮着贾南风害死了杨骏与太子后,便翻转面孔,利用太子余党对贾南风的仇恨,站在道德至高点上大旗一挥,发起逼宫,将贾南风废为庶人,并诛杀了一直对自己不满并深知内里的司空张华、尚书仆射裴等人。而作为贾后党羽的潘安、石崇等亦被杀,夷三族,司马伦所为,简直就是一次小型的“高平陵之变”。
历史的一次次重复,必将走向一次次的颠覆,从来都没有意外。
永宁元年(301)正月,司马伦自立为帝,奉司马衷为太上皇。
这真是历史上最荒诞搞笑的封号了。因为从辈分上来说,司马伦应是司马衷的叔祖,现在倒要奉这位大孙子为太上皇,用一句话来说明,就是“爷爷管孙子叫爹爹”。真是太混乱太荒唐太肮脏了!
更搞笑的是,司马伦登基后,为了笼络朝臣,答谢亲友,便大封文武百官,“奴卒厮役亦加以爵位。”
通常皇帝身边的侍中、散骑、常侍等一级高管,最多只有四位,然而司马伦竟然一口气封赏了近百人,以至于官服官帽都不够用了。工匠们日夜加班,虽然将冠袍赶制了出来,可是官帽上需要插上珍贵的貂尾做装饰,宫中的贮备不够用,就是想采购也一时凑不及啊。没办法,匠工们只得拿狗尾巴来凑合,于是民间笑称:“貂不足,狗尾续。”
这就是“狗尾续貂”的来历。
煌煌大晋,注定走向灭亡。
而这一切动乱的祸端,正是晋朝开国皇帝司马炎。
二
“疾风知劲草,板**识诚臣。”乱世中多的是浑水摸鱼的不倒翁,却也从来不乏燕赵悲歌的忠义士。王戎的女婿裴便是一名忠义士。
裴(wěi,267—300),字逸民,河东钜鹿公裴秀次子。
为人雅量深宏,通古博今,少有才名,德望素高。曾著《崇有论》,与“贵无论”的正始玄学相对抗,对“仕而不事”提出批评:
处官不亲所司,谓之雅远;奉身散其廉操,谓之旷达。
其实,反对将儒教与自然对立起来的,早有乐广名言:“名教中自有乐地。” 此语在当时名流中影响极大,并直接将魏晋名士分为了“清流”与“浊流”两派。
而裴,就是西晋时期典型的“清流”,难得的实干家。对于当时权贵们放浪形骸于外,蔑弃礼仪于内的虚无主义十分不满,曾经高喝:
礼制弗存,则无以为政矣!
这两句话,是对于以王衍为首的清谈家们最真实的写照与批评,饱含着裴对执政者放任无为的愤怒与忧虑。举国上下,尚奢靡,轻政事,明明做着官,却高枕横卧,以兢兢业业克尽职守为耻,而视纵情违礼任诞**为荣,这国家哪有不亡的?
裴是贾南风的亲戚,但从不以外戚自居,也从无人说他是因为姻亲而晋升,却唯恐他不居高位。贾南风专政,裴曾多次拜托姨母郭槐劝诫贾后善待太子,可惜贾南风一意孤行,完全听不进老人言。
裴敏锐地预感到天下大乱将至,于是又私下与司空张华等商议废后,反而是张华等不肯冒险。
赵王司马伦进京后,与贾后狼狈为奸,独断专行,裴、张华等人一再阻止司马伦夺权,对其从不假以辞色。因此司马伦对二人恨之入骨,后来谋图篡位,就趁着废后的机会连坐外戚,把裴也杀了。裴终年三十四岁。
这位贾后的姻亲,从没有攀附贾南风做过任何恶事,却偏偏死在这个最无辜的借口上,实在冤枉。
反观裴的岳父王戎是怎么做的呢?
这位拥有慧眼的昔日神童,早在动乱之初便隐身匿迹,因此逃过了杀身之祸;只是因为受女婿连坐而丢官,但是在惠帝复位后便又重新被任命为尚书令,后迁司徒。
也就是说,王戎不但在这次大政变中毫发无伤,就连职称也只不过停薪一年便又拿回来了,照样高居司徒之位,当真是官场不倒翁。只可怜了王小姐,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也不知道资产遍天下的王戎肯照拂她否。
东晋隐士戴逵评价得当:
王戎晦默于危乱之际,获免忧祸,既明且哲,于是在矣。
“竹林七贤”除了嵇康外,大多都是成天喊着“我要归隐”
的口号,却一直沉浮于官场的。向秀“在朝不任职”,阮籍上班为喝酒,刘伶和阮咸也是只做和尚不撞钟,反复徘徊于仕隐之间的,只有山涛和王戎是认认真真地当差,兢兢业业到老,最终都达到了“位列三公”的殊荣。
其中,又以王戎的仕途最为平顺。他先是在王浑死后承袭父爵成为贞陵亭侯,接着被司马昭辟为掾属,深得重用。后来他一路高升,历经“八王之乱”仍不耽误升官,终于位列三公,寿终正寝,堪称是明哲保身的典范。
三
要说司马衷也真是可怜。因为痴呆,他登基后形同摆设,先是由太傅杨骏辅政,后来又由着皇后贾南风牝鸡司晨,再后来被叔祖司马伦夺了帝位,莫名其妙当了几天太上皇,被囚禁于金墉城。
301 年,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常山王司马乂等起兵声讨,杀死司马伦,迎惠帝复位。
于是,司马伦只做了两个月皇帝就又让位了,还真是狗摇尾巴长不了。
司马冏这么做自然不是为了勤王,而是想自己掌控大权。
于是,之前与其联手起兵的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等便又反过来讨伐齐王,而司马衷则被当作傀儡,由着诸王辗转挟持,不停被各位爷叔兄弟推来搡去。
一日上朝,司马冏向王戎问计。王戎这天也不知道出门时吹了什么风,一时忘了圆滑,竟然实话实说起来,认为司马冏自从诛杀赵王伦、拥惠帝反正以来,赏罚失当,失却人心,建议司马冏撤回自己的封地,以示无私,尚可保住王位。
这个主意有点儿馊。要知道,当年司马懿兵围曹爽时,曹爽就是抱着这种侥幸心理而没有及时带着曹芳远走他乡,另立山头,而想着把兵权交与司马懿,自己退朝做个富家翁,才会被司马懿清洗的。
如今王戎出的这个主意,岂不是让司马冏走上曹爽的老路?
于是司马冏的心腹大声怒斥:“汉魏以来,王公就第,宁有得保妻子乎!议者可斩。”意思说王公失势归府,焉能全命保身?说这种话的人该杀!
此话一出,群臣皆惊。不过是议个政嘛,就算说错什么,也不用死吧?这还有人敢说话吗?
王戎更是吓得两股战战,唯恐司马冏真会在盛怒之下一挥手要了他的脑袋,不等司马冏开口,赶紧苦着脸说:“禀告大王,我因为刚服了寒食散,药力发作,有点儿脑子不清爽,肚子也不舒服,须得马上如厕,可否回来再受罚?”说罢不等司马冏发话,夹紧两腿踩着木屐歪歪扭扭“咯咯噔噔”地跑了。
司马冏看到他那个狼狈的样子,只得先放他离开。谁知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王戎回来,倒诧异起来:难道他还敢跑了不成?遂命人去探,却回报说:“尚书令跌进茅坑里了!”
司马冏大笑,挥手令人赶紧送王公去清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为了避祸,连茅坑都敢跳,王戎这个“屎遁”的功夫也是没谁了。
然而,俗话说得好:“常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王戎不敢奢望自己每次都能这样幸运,此后随波逐流,以春秋人物蘧伯玉为偶像,不复以世事名节为意,只以游玩山水为乐。
也许,这时候他就已经有了逃离的念头。
尤其随着司马越加入,战局更加混乱。包括王戎在内的群臣随着晋惠帝漂泊奔逃,一会儿被司马越挟至邺城,一会儿又被司马颖挟至洛阳,身不由己,朝不保夕。
304 年,东海王司马越奉惠帝北征司马颖,王戎等百官随行,大败于**阴。眼看司马颖的军队接近銮驾,百官四散奔逃,唯有嵇绍端正冠带,跳上龙辇,以身挡在惠帝之前,任由箭如星雨般将他穿成了靶子,鲜血溅上惠帝的龙袍。
很难说,如果不是嵇绍,司马衷会不会像当年的曹髦一样,真的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叛军射死在御辇上。毕竟,这样明目张胆的弑君之举,在历史上还是非常罕见的。
后来,侍嫔们为皇帝更衣时,司马衷掩面叹道:“这件衣裳不要洗,它上面有嵇卿的血。”这是这位弱智皇帝一生中说过的最有情商的一句话。
王戎亲睹了这位世侄兼同僚的死亡,这一刻,他可有想起昔日竹林中那些婉转的琴声?
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给了王戎太大的刺激,那以后,他忽然又变得淡定了。王军多次与乱军正面交锋,王戎始终淡然无畏,“在危难之间,亲接锋刃,谈笑自若,未尝有惧容”,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面对猛虎而神色不变的阳光少年。
之后,在张方劫持惠帝入长安途中,王戎走失——或者说,是刻意地伺机逃走,出奔郏县。
永兴二年(305),王戎在郏县去世,终年七十二岁,谥号“元”。
而晋惠帝司马衷落到了东海王手中,虽然仍是傀儡,却不能保身,于307 年被司马越一杯毒酒结束了悲惨懵懂的一生,终年四十八岁。他枉做了半世皇帝,却真没过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这明明是一个讲求老庄崇尚无为的时代,痴呆皇帝司马衷能说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蠢话来,够天真无为了吧?够“复归于婴孩”了吧?辗转于数位权臣之手,够随顺俯仰的了吧?最终却还是逃脱不了被毒杀的命运。
乱世山崩,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无论儒道,都救不了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