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渡江之后,中原士族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南人的排斥和士气的低落。
为了鼓舞士气,也为了加强融合,王导奋力重兴清谈之风,《世说新语》云:
王丞相过江,止道“声无哀乐”“养生”“言尽意”
三理而已。然宛转关生,无所不入。
问题来了。不是说“清谈误国”吗?为什么胸怀大志的王导也要跟族兄王衍一样,耽于清谈呢?
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一则王导本来就是名士,老庄玄学确实为他所好,为了避嫌而缄默不谈未免因噎废食;更重要的是,渡江人中多名士,王导急于为这些人重新塑造一种宛如从前的雍容氛围,让大家宾至如归,“镇之以静,群情自安”。二则,也是要借清谈让南方士族接受故都的思想风气,不动声色地传达政治观点,起到“洗脑”的作用。
不然,又以什么题目来黏合大家呢?
东吴士族对于京都人士的风仪行止有一种倾慕和仰望的心理,一边排斥中州贵族,一边忍不住悄悄观察和效仿洛阳风范。
正如《抱朴子·讥惑》所说:“余谓废已习之法,更勤苦以学中国之书,尚可不须也,况于乃有转易其声音,以效北语……所谓不得邯郸之步,而有匍匐之嗤者。”
不仅书法、语言、衣着、举止、吟咏、饮食,就连哭的方式,都要向洛阳士族学习,并称之为“此京洛之法也”。只因认为他们才代表着真正的“中国风”。
中国一词,最早指西周京畿地区,后来演变为黄河中下游的中原地区,中原以外则称“四夷”,即南蛮、北夷、东戎、西狄。
《诗经》中说:“惠此中国,经绥四方。”又道是“天子有道,守在四夷”,都是在强调“中国”正朔,“四夷”来服;《三国志》中说:“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
可见彼时“吴越”与“中国”是相对的概念。
但是到了西晋末年,中原陆沉,衣冠南渡,中国的概念也随之模糊了起来。后来匈奴各族进入中原,在北方先后建立政权,也常以中国自称,而把南朝称为“岛夷”;石勒禁言“胡”“羯”,只称“国人”,便是这种心理的反映。
而汉族政权虽然迁离中原,却因其“正朔”而仍以中国自居,自然不会承认刘聪建立的胡汉政权,以为“非汉之遗祚”。
后来鲜卑人建立的北魏亦被称为“魏虏”。
既然洛阳士族代表了中国,代表了更为先进的文明风尚,东吴贵族自会争相仿效,高床锦褥、饮酒美食要学,引经据典、麈尾清谈更要学。
所以清谈虽负误国之罪,亦有重兴之功,人们崇尚清谈,也就是崇尚学问,崇尚思考,崇尚风度。魏晋时,即使是武将也不允许自己粗鲁不文,一样要读经辩难,学习典籍。
因而,玄学清谈是中国历史上继春秋战国“百家争鸣”之后,文化思想碰撞最激烈的第二次头脑风暴。崇尚析理与思辨,追求深刻与自由,更是北方中原的“华夏衣冠”与俗谓“断发纹身”的吴越江南,从政治到文化第一次被动而彻底的南北融合。
王导家长期高朋满座,不定时地举办清谈雅集,一则舒解了南渡士族的伤亡情绪,让他们精神一振,有了新的寄托;二则也是向江左名门展示了玄妙幽深的中原玄学,让南北大族的思想得到交流统一。
在王导的极力倡导下,江左清谈蔚然成风,处处可见麈尾轻摇,时时得闻辩难之声。
309 年,“中朝名士”代表人物谢鲲来到王敦的将军府任长史,与当世名士毕卓、王尼、阮孚、阮放、羊曼、桓彝、胡毋辅之等人轮流坐庄,饮酒放诞,高谈阔论,更将这种风潮推向极致,时人称之为“江左八达”,故而此间名士,又被称之为“渡江名士”或是“江左名士”。
所谓“达”,指的是精神上超逸风流,达到了庄老的玄远之境,“从容为高妙,**为达士”。
比如毕卓有句名言,最能体现“达”之精神: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
毕卓,字茂世,和许多名士一样,也是好酒如命。一日听说邻家酿酒已熟,他不禁馋涎欲滴,竟然趁夜偷入人家,抱着酒瓮狂饮,酒兴未足便被仆人发现,不由分说绑了起来。
次日早晨,下人报告主人夜获小偷一枚,主人来看时,惊讶地发现竟是吏部郎毕公,不禁瞠目结舌。
然而毕卓倒是不以为意,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大大方方说你家酒味不错,我就是来尝尝。
主人还有啥可说的,赶紧命人解绑,陪着毕吏部在酒瓮旁摆开桌席,直饮至酒干盘净方散。
齐白石曾经画过一幅《毕卓盗酒》,只以朱墨两色,寥寥几笔,画了个脱帽老人抱缸而眠,身前还躺着一只酒提子。题图云:“宰相归田,囊底无钱,宁肯为盗,不肯伤廉。”
毕卓是否清廉不得而知,常常饮酒废职倒是真的。
后人将他与太白醉酒相并论,题了一副对子:瓮边醉倒毕吏部,马上扶归李太白。
二
在名士风流的带动下,清谈重新成为名士高官的品评标准,丞相以下官吏皆“为玄是务”。如果不擅清谈辩难,纵然做了高官也会被人瞧不起。
比如“璧人”卫玠,就因为善清谈而被誉为“当世第一人”。
乐广和卫玠是一对翁婿,“冰清玉润”这个娇滴滴的词儿,就是时人用来形容这对老少爷们儿的,原句作“妇公冰清,女婿玉润”。
《红楼梦》中小厮兴儿说起林黛玉和薛宝钗时有个绝妙的表容,说在她们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怕气儿出大了,吹倒了林姑娘;气儿暖了,又吹化了薛姑娘”。
乐广和卫玠这对翁婿就让人颇有这种担忧:乐广是在“八王之乱”中,因为担心受牵连而忧虑成疾,自己把自己给愁死的;卫玠就更惨了,因为生得太美,走在路上被人围观,活活被看死的。
偏偏,乐广最为人熟知的故事还是“杯弓蛇影”。
故事说有朋友到乐广家做客,竟在酒杯里看到一条蛇,喝了酒后日夜不安,认定是不祥之兆,越想越忧心,就病倒了。
乐广听说后,详细考察四壁,看到墙上有角弓,漆画作蛇,于是心中有数。过了几天,便又将朋友请来,在同样的方位入席,重新给他倒了一杯酒,让他看清所谓杯中之蛇乃是墙上角弓的影子,于是朋友的疑心解除,病也就好了。
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可惜乐广解了朋友的疑心病,自己却因为“杯弓蛇影”而日夜惶惶,一命呜呼,这真是绝妙的讽刺。
这个故事记录在《晋书·乐广传》中,应该是可信的。因为乐广的确以聪明善辩而著称,这种脑筋急转弯的言行更是他的标志。书中称:
广与王衍俱宅心事外,名重于时,故天下言风流者,谓王、乐为称首焉。
也就是说,乐广和王衍齐名,俱为“中朝名士”代表人物,其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宅心事外,只知谈玄而不务正业。
不过乐广有一点比王衍强,王衍对道家独沽一味,“羞言名教”,乐广却能接受儒道兼修,反对**任诞,其格言是:名教中自有乐地,何为乃尔也?
关于乐广谈玄,有个经典案例:有人问他,“旨不至”是什么意思。乐广并不直接回答,而是用麈尾抵着桌角说:“达到了吗?”
客人说:“至。”
乐广重新举起麈尾,再问:“达到了,如何又离开?”客人恍然。
“旨”与“指”通喻,它无须直接到达所指之物并与之合一,所以完全可以离开其物。“指不至,物不绝”,也就是道家所说的“得鱼忘筌”“得意妄言”。这种简明形象又富含机锋的回答,正是魏晋玄学家们最津津乐道的公案。
难怪王衍自叹弗如说:“我以为自己说话很简练了,看到乐广,才知道自己还是啰唆。”
且说乐广所论的“旨”至与不至,正是王导沙龙经典三论题之一的“言尽意”。从前阮瞻的“三语掾”,后来者陶渊明的“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也都是对“言”与“意”的辨正讨论。
彼时达摩还未来到中土,禅宗亦未创立,“手指月亮”的佛经譬誉也还没有诞生,中土名士却早已经在讨论相关题目了。
这也是禅宗一旦兴起,立即星火燎原的缘故,魏晋清谈为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三
汉魏流行花美男,男人以白皙柔弱为美。
比如西汉时张仓因为违反军令当斩,然而他被押赴刑场,扒光上衣将要被斩时,监斩官因见其虽然形象高大魁梧,却皮肤雪白,竟不忍下令,遂向刘邦求情,而刘邦真就因为这样荒诞的理由答应了下来。
张仓因此捡回一条命来,大难不死,更得后福,之后还入了列侯。
面如敷粉的何晏,玉手纤纤的王衍,还有冰清玉润的乐广和卫玠,也都是以白闻名。
卫玠(286—312),字叔宝,河东人,太保卫瓘之孙。五岁时,因玉雪可爱,聪明灵慧,卫瓘看着这个秀美异常的乖孙,叹息说:“这孩子一看就与众不同,必成大器,可惜我老了,看不到他长大的样子了。”
后来卫玠长大了,果然风神秀逸,气度俊雅。他的舅舅王武子为骠骑将军,也是个“俊爽有风姿”的大帅哥,然而见了卫玠,却自卑起来,叹曰:“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后人因此总结出了一个成语,便是“自惭形秽”。
卫玠不仅殊丽异常,才志清高,且多愁善感,柔弱易病,典型男版林黛玉。
但他虽重玄谈,并非不知世务之人,见机不可谓不早。永嘉四年(310)他便决定渡江,与哥哥商量: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兄弟俩一个守北方,一个去南方,这才是最科学的保存血脉的有效方式。
商议结果是,哥哥为君效命,留守京都,他则带着母亲家族南下避乱。渡江之际,他望着滔滔江水百感交集,形神惨切,望左右而叹:
见此茫茫,不觉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颠沛流离加上心情郁郁,渡江后的卫家诸人一直水土不服,一大家子都生了病,卫玠的原配夫人乐氏不久便病故了。
次年,更是传来洛阳陷落、亲哥哥与城俱亡的噩耗。
连番打击下,卫玠益发孱弱。征南将军山简对他十分看重,怜他无人照料,遂将自己的女儿下嫁,许他做了填房。
因此,卫玠不仅是名士乐广的女婿,同时也是山简的女婿、山涛的孙女婿。
这样冰肌玉骨的妙人儿,原本只合“玉在奁中求善价”,断不能忍受乱世的风尘波涛的,可是偏偏,一家生计压在他身上,逼得他不得不抱着病体四处奔波,谋求荫庇。
卫玠首先要造访的是手握重兵镇守豫章的大将军王敦,长史谢鲲听闻,喜不自胜,倒屣相迎,恳谈终日。王敦亦对卫玠十分看重,兴奋地曰:
昔王辅嗣吐金声于中朝,此子复玉振于江表,微言之绪,绝而复续。不意永嘉之末,复闻正始之音,何平叔若在,当复绝倒。
意思是说,自从我哥王衍之后,没想到还有人能说出这样玄虚高妙的发言,理致甚微,辞条丰蔚,堪称江左之首。且又如此俊雅风流,恍若仙子。推古及今,恐怕只有“正始之音”的最美发起人何晏能与之相比吧。
然而,王敦虽看重卫玠的学问名声,卫玠却不喜欢王敦的刚愎自用,认为此人绝非国之忠臣,遂决意转往建邺谋职。
建邺的人早已风闻卫玠美名,如今听说本尊要来,无不奔走相告。卫玠进城之日,都中早已人头涌涌,人们争相一睹为快,把臂如垣,将道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可苦煞了孱弱的卫玠,本就长途跋涉,体力不堪,再被这么多粉丝大眼瞪小眼地盯着看,一时心理压力巨大,左冲右突不能出围,几乎被看成了相片。
待终于挣脱人群抵达住处,来不及用膳便传唤汤药,访求名医,只是“劳疾遂甚”,竟然不治,年仅二十七岁。
时人称之为“看杀卫玠”。
噩耗传出,闻者无不伤心。“八达”之首谢鲲连夜奔赴建康为之哭祭,恸哭失声,时人问:“你们不过数面之缘,有这么好的交情吗,何至如此?”
谢鲲答:“栋梁折矣,不觉哀耳。”
谢鲲的儿子谢尚说的就更邪乎了。曾有人问:“杜乂比卫玠何如?”
谢尚说:“安得相比?其间可容数人。”意思是这俩人哪能相比呢,中间还差好几个王导呢。
而王导则称卫玠乃“风流名士,海内所瞻”,亦对他的离世叹息不已。
未能加入司马睿的“百六掾”,是卫玠的遗憾,也是司马睿的遗憾,更是魏晋文学史的损失。
同样是名士逛街,嵇绍被称赞是“鹤立鸡群”,潘岳得了个“掷果盈车”,左思已经够倒霉了,混得唾面自干,但也总好过卫玠,竟被活生生看丢了魂去。真正是同人不同命。
然而,这个极端的例子同时也鉴证了魏晋真是一个无比尊崇美的时代,对于容止的审美空前绝后,仿佛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此更重要的事情:姿容、风仪、谈吐、学识,哪怕贩夫走卒也趋之若鹜。对美的推崇与追求,远远超过地位和权势。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在此之前或在此之后,历史上再没有任何一个时代,人们对男色的审美达到如此的高度和广度,无关色情,只是妙赏。
这就是魏晋风度。
如果硬要在全世界历史上找出一个和魏晋风度最相似的时期,那应该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或是十九世纪初的巴黎:繁华、迷乱、时尚、思辨,光怪陆离,百废待兴,充满了**与颓废。
男人们薰香敷粉,奇装异服,聚集在塞纳河左岸的咖啡馆里,一手执雪茄,一手执酒杯,高谈阔论,动心骇听。音乐、诗歌、戏剧、绘画、哲学论述,源源不断地被创作出来,随着塞纳河的粼粼水波前行。毕加索、海明威、萨特、加缪、布雷东、托洛斯基,那些闪光的名字镌刻在河水上,历久弥新。
文艺复兴的核心是人文主义精神,倡导个性解放,追求极致幸福,人们从宗教外衣下挣脱出来,热烈地歌颂自由,强调人的价值,在推进政治、经济、哲学的发展、产生了大量文艺巨人的同时,也导致了个人私欲膨胀,物质享受和奢靡泛滥等乱象。
魏晋风流,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