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平定“王敦之乱”的是苏峻,平“定苏峻”之乱的是陶侃。
苏峻发家于流民帅,而陶侃亦出身寒门,是魏晋时期寒族封侯的逆袭典型。
大多读者可能并不熟悉陶侃的名字,但是一定会知道他的曾孙陶渊明。
陶渊明与苏轼,是我生平最爱的两大诗人。出仕当如苏东坡,归隐须作陶渊明,拿得起,放得下,这才是落子无悔的快意人生。
所以,作为陶渊明的曾祖陶侃,必须要辟章专书。
陶侃(259—334),字士行,一作士衡。他和王谢顾陆这些名门子弟完全不同,出身贫寒,自幼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
母亲湛氏虽穷,对于儿子的教育投资绝不手软,曾留下“陶母断发”的典故,与“孟母三迁”“欧母画荻”“岳母刺字”,并列中国古代“四大贤母”。
原来,陶侃人穷志不穷,豪爽好客。一日,同郡孝廉范逵因在赴任途中遇雪,借宿于陶家。
彼时天寒地冻,陶家堪称家徒四壁,瓮无余粮,能让客人吃饱已是竭尽所有,更何况与范逵同来的还有仆有马。但是陶母仍然乐呵呵地热情挽留,一边让儿子陪客人说话,一边自己回屋,揭了**稻草席,剁碎了当马料;又剪下自己的一头长发,换了钱打酒买菜。这哪是待客,简直是破釜沉舟。
这份决绝,真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更何况还是个女人。
而这么做的效果也非常明显:范逵上任后,立刻想方设法举荐了陶侃,后陶侃由县吏拜授督邮。
母亲的一头青丝,编就了儿子的进身阶。
陶侃做官后,经常有下属送东西给他。有一次送他了一坛鱼鲊,也就是腌鱼干,陶侃想到母亲爱吃,便托人带回乡下。
谁知湛氏原封不动退回,附了一封信:以官物遗我,非唯不能益吾,乃以增吾忧矣。
说你在任受贿,公器私用,这哪里是孝顺我,分明是让我烦恼啊。
陶侃愧疚万分,从此更加自律,加上屡立战功,官也越做越大。
这就是“截发留宾”“封坛退鲊”的故事。有这样明智而决绝的母亲,儿子怎么可能不成材呢?
陶侃踏实肯干又有才情,遂以县吏逐步升任郡守,直至武昌太守。
他是东晋罕有的那种清廉务实的官员,精于吏职,不饮酒,不赌博。凡下属参佐因为樗蒲谈戏、饮酒误事者,他都会严加申斥,命人将其酒器赌具全部扔到江中,小吏还要加以鞭笞。
他非常看不惯那些无所事事只以玄谈为务的名士,声言:民生在勤。大禹圣人,犹惜寸阴,至于凡俗,当惜分阴。岂可游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
老庄浮华,非先王之法言,不可行也。君子当正其衣冠,摄以威仪,何有乱头养望,自谓宏达邪!
意思是说,圣人大禹都要珍惜时间,何况我辈俗人?自当珍惜光阴,分秒必争,怎么能将宝贵的生命浪费在游乐纵酒上?这种人活着于人无益,死了也不会被后人记起,根本就是废物。
君子应当端庄严肃才有威仪,怎么能放浪形骸还要觉得自己风流俊才?
对于玄谈至上的魏晋士林,这段话简直是振聋发聩。这就是明明白白地对魏晋名士“越名教而任自然,非文武而薄周孔”、放诞以养望的风气大行笞挞了。如此旗帜鲜明,言辞凛冽,自然为名卿世家所不喜。
但是王敦倒是很欣赏他,还举荐他做了荆州刺史,这年陶侃五十五岁。
二
还记得原荆州刺史王澄吗?因为无所作为被罢免,并在罢职后前往建邺途中拜访王敦时被杀,时为312 年;而接替他的周顗周伯仁,号称“三日仆射”,同王澄一般的名士做派,上任后同样日夜醉酒,不务正业。既然名士救不了荆州,那就换个能吏吧。于是313 年,陶侃上任了。
但是随着陶侃的名声越来越大,兵力越来越强,就开始有人向王敦进谗了。王敦心生猜忌,便召陶侃相见,调他出任广州刺史,改任堂兄弟王廙守荆州。
广州在今天是一线城市,彼时可是地处南粵边陲,蛮荒不毛之地。调任广州,几乎等于流放。这引起荆州诸将的不满,众人起兵抵制。文臣上奏,是为劝谏;武将兵谏,可就是哗变啊。
王敦因此更恨陶侃,认为是陶侃指使部下造反,意欲杀陶侃以除后患。然而陶侃不是王澄,军功在身,杀了他说不定会激起更大的兵变。王敦想来想去,设下一计,假意宴请陶侃,却披甲执矛,进进出出好几回,拿不定主意。
陶侃看破王敦心思,坦然一笑说:“使君之雄断,当裁天下,何此不决乎?”意思是您神思恍惚进来出去的干啥呢,有什么事决断不下,想干就干呗。说着,泰然自若地该吃吃,该喝喝。
王敦是要脸的人,大丈夫当断则断,岂能被人笑话胆怯鬼祟,不禁心下羞愧,遂弃了兵甲,真心坐下来为陶侃把酒饯行。
陶侃也不敢在这是非之地多作停留,连夜起程,往广州赴任。
在广州任上时,陶侃仍是克勤克俭,事必躬亲,来往公文都要一一审过,亲笔回复,从不假手于人。
最奇的是,他有个非常特别的健身行动:只要没有公事,就每天早上搬一百块砖到书房外,晚上再一一搬回来。人们不理解,陶侃遂昂扬回答:
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
意思是我致力于收复中原失地,卧薪尝胆,不敢或忘。日间无事,也不敢让自己过分安闲,唯恐疏懒筋骨,难负大任。
之后,陶侃因为勤于政绩,军功累累,一路累升平南将军,加都督交州军事。后来更因平定“王敦之乱”重新成为荆州刺史,都督荆、湘、雍、梁四州军事。荆楚百姓听闻,奔走相贺。
此前经年战乱,民不聊生,而在陶侃治理荆州时,“务勤稼穑,虽戎阵武士,皆劝励之”,于是军民皆勤于农稼,遂使荆州富庶安宁,甚至达到了“路不拾遗”的盛景。
但也正是因为这些军功与名望,才会树大招风,不但让王敦起了杀心,也令庾亮深以为忌,甚至动乱当前还拒绝温峤入京守卫,留下他严防陶侃,“不可越雷池一步”。直到大祸酿成,庾亮仓皇突围,投奔温峤,才不得不向陶侃求助。
庾亮一边请陶侃来寻阳相会,一边又害怕陶侃趁机报复,一见面便赶紧引咎自责,态度好得不得了。陶侃为人洒脱,襟怀开阔,只笑笑说:“君侯竟然对我这个寒门低头下拜!当初不是修筑石头城来防我么,如今怎么倒离了城来求我呢?”
然而,一则大事当前不计私嫌,二则陶侃的儿子陶瞻为苏峻所杀,两人本有深仇。因此,温峤稍加说合,陶侃便爽快地接受了庾温二人的邀请,愿意担任诸军盟主,一同赶赴建康。
光风霁月,英雄豪迈,恩怨分明,着实令人爽然。
328 年,郗鉴率军自广陵渡江,在茄子浦与陶侃会合,两军东西呼应,合力对苏峻形成夹击之势。
咸和四年(329),“苏峻之乱”平定,祖约北逃后赵。陶侃则因功封爵长沙郡公,都督八州诸军事,故而史上又称其为“陶长沙”,陶渊明有诗赞曰:
桓桓长沙,伊勋伊德。天子畴我,专征南国。
功遂辞归,临宠不忒。孰谓斯心,而近可德?
三
咸和七年(332),陶侃精心部署,经营巴蜀,西伐樊城,收复襄阳,建功无数。朝廷下旨拜陶侃为大将军,并赐予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等殊荣,这已是为人臣者的巅峰地位了。
然而陶侃坚辞不受,非但不肯居功参政,反而多次上表辞官,这就是陶渊明所说的“功遂辞归,临宠不忒”。
咸和九年(334)六月,陶侃在病中上表辞归,将官印封还朝廷,以示辞官决心。离开荆州前,他亲自典验军资、兵器等,一一记录簿册,封存仓库,亲手上锁,走得极为潇洒清白。
做好最后一件事,陶侃已是步履蹒跚,却仍勉力支持,笑向僚属道:“老夫如此辛苦狼狈,都是你们再三挽留所致啊。”
之后登舟起航,挥手示意。
直到这时,陶长沙依然精神清爽,身姿挺拔。然而回到长沙次日,即安然病逝,享年七十六岁。
当真是生也精明,死也清明啊。
陶侃死后,葬于长沙南二十里。他的旧部下因怀念其功绩,又在武昌为他刊石立碑。
他出身寒门,而能一路累升,为稳定东晋政权立下赫赫战功,爵封郡公,堪称是重视门阀出身的东晋时代的一个异数。在他之后,东晋再也没有出现过像他这样干练又冷静的能臣干将。
就连毛泽东也赞扬其为“古之有行者”,将其与克伦威尔、华盛顿并论:
养生奚假乎是? 古之人有行之音, 陶侃、克林威尔、华盛顿是也。陶侃运甓习劳,克将军驱猎山林,华盛顿后园斫木。盖人之神也有止,所以瘁其神也无止,以有止御无止则殆。圣人知之,假是以复其神,使不瘁也。
俗话说“三代出一个贵族”,又有一句话是“富不过三代”。
听上去似乎矛盾,但通过陶侃的故事,就很好理解了。
如果将陶侃视为第一代长沙公,他虽然煊赫一时,但并未真正进入到门阀阶层,与王谢士族还是有着天渊之别的。不管他本人多么辉煌,一旦病逝,其身后凋零便充分显现出来。
都说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官场更是如此。此前庾亮对陶侃一直心怀忌惮,虽然一度化敌为友,但是人走茶凉,哪里还有情分留下?遂对陶侃后人及其旧部一再打压。
这也怪陶侃,他对子女的教育可比母亲差远了,把儿子们教得好勇斗狠,不忠不孝。尤其陶夏与陶斌,竟然为了争夺爵位而自相残杀,这就给了庾亮现成借口,将其放黜。
其余兄弟也是争斗不断,势同水火,不是被庾亮罗织罪名杀害,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陶侃建立的那点儿家底功业也就迅速地被稀薄成烟了。
而陶侃最风光的时候甚至想过举兵废黜王导,经庾亮和郗鉴苦劝才未行动,但是仇肯定结下了,与王家的关系也就可想而知。所以当陶家二代陷于水深火热时,牵藤扯蔓的世族姻圈中根本无人援手。
陶侃共有十七个儿子,子嗣不可谓不丰,但是没一个成器。
为了一个世子位争得头破血流,不想着兄弟同心,建功立业,只惦记坐享其成,独占家财,比之王谢家风,实有天壤之别。
最小的儿子陶茂,就是陶渊明的祖父,是兄弟中难得的良善者。他虽然官至武昌太守,但史上无传,想来功绩平平。陶渊明的父亲陶逸,虽然也做过小官吏,却没留下任何事迹。待至陶渊明,已是十分贫素,几乎重归寒门了。
究其根本,还是根基太浅,一浅在家底,二浅在见识。
陶侃虽然凭借一腔孤勇,十倍努力,再加上三分运气,得在乱世中迅速崛起,但毕竟不是世家子弟,再与王谢顾陆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也不能为士林圈子真正接受。如果他懂得收敛锋芒韬光养晦还好,偏偏为人又棱角分明,非常反感名士们的玄谈务虚,也就更难与他们建立亲密长久的交情。
什么是亲密长久的交情?最好的方式无过于联姻。
当然陶侃也曾想过这个问题,试图以儿女亲家织就一张坚实的人脉关系网,让自己在宦海中不要显得那么突兀、孤立。
但是官员联姻首先看重的就是门第,除非陶家诸子品貌风流惊才绝艳,否则陶侃的官儿做得再大,也很难为儿子娶回一位世家女郎做媳妇;倒是女儿还容易嫁些,遂选了个名士夫婿“落帽孟嘉”。
这大概算是陶家最显贵的姻亲了,因此陶侃非常重视,紧紧抓住,接连两代联姻:孟嘉娶了陶侃的第十个女儿,而陶侃的孙子陶逸则娶了孟嘉的第四个女儿,且生下了大名鼎鼎的晋末诗人陶渊明。
不过,这样算下来,陶渊明的父母应当是近亲,未出五服的表兄妹,也就是晋朝的宝玉和黛玉。两个人结合竟能生下陶渊明这么个聪明绝顶的儿子也当真不容易。可是据说陶渊明的儿子挺傻,不知道是不是隔代遗传的缘故。
四
最后说说陶侃的老亲家孟氏,也就是陶渊明的母系家谱。
孟家世代以德行著称,最著名的故事莫过于曾祖孟宗(218—271)。孟宗少年丧父,老母病重,忽然想吃笋羹,大冬天无处买笋,他难过地跑到竹林中抱竹而泣。此举竟孝感动天,只闻得地裂之声,眼睁睁看着新笋破土而出,孟宗喜极,忙取来回家做羹汤奉母,而孟母亦得食而病愈。“孟宗哭竹”遂成二十四孝之经典。
孟宗后来官至孙吴司空,算得上江南的老牌家族。
孟嘉闲散冲淡,少有才名,但矛盾的是,他任诞风流,不问琐务,正是陶侃最反对的那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闲官。
在他任庐陵从事时,庾亮曾召他询问郡中风俗得失,孟嘉坦然答:“嘉不知,还传当问从吏。”
身为官员,却一问三不知,还要传问从吏,这搁在今天就是明明白白的失职。但在魏晋时,却是“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的名士派头。因此庾亮非但不生气,还“以麈尾掩口而笑”,并赞叹说:“孟嘉固是盛德人也。”
其后,孟嘉入桓温府为参军。某年重阳,桓温与众僚登高赏菊,于龙山设宴欢饮。
忽然一阵金风送爽,将孟嘉的帽子吹落。孟嘉正在谈笑风生之际,竟是浑然未觉,畅饮后径自起身如厕。
对于冠冕堂皇的士林来说,帽子是身份的象征,脱帽可谓非常失礼的行为,就跟今天谁上街时裤链未拉是一样的窘态。
桓温为了捉弄孟嘉,故意示意众人不要提醒,等孟嘉走开,便命人将帽子捡起来,写了张嘲笑孟嘉的字条压在帽下。
过了一会儿孟嘉回来,看到帽子以及下面的短文,也不变色,只是淡定地将帽子戴正,然后请左右取纸笔来,文不加点,一挥而就,竟成一篇妙趣横生的美文《落帽赋》,满座宾客无不叹服。
从此,便留下了“孟嘉落帽”或曰“落帽孟嘉”的典故,成为名士风流才思敏捷的一个象征。
唐代元稹有诗云:
登楼王粲望,落帽孟嘉情。
孟嘉好酒,有宏量,且越喝越清醒。桓温问他:酒有何好,而卿嗜之?
这就是明知故问,没话找话,大约想再逗出孟嘉一篇酒赋来吧。
可孟嘉正忙着喝酒,哪有空提笔,故而随口答:明公未得酒中趣尔。
桓温大笑。
又一日,桓温又问:
听伎,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何也?
孟嘉答曰:
渐近自然。
这段话,被梨园界奉为圭臬。
首先桓温对音乐的见识已经很高,提出了“丝不如竹,竹不如肉”的妙解,意思是丝弦乐器如琴瑟琵琶之类,其曲声亮丽婉转动人,不如管弦乐器如箫笛尺八等;但是笛箫再美,也比不过人的嗓子浑然天成,这是为什么呢?
孟嘉言简意赅,一语中的:这是因为人声才是最自然的。
情动于中而有嗟叹歌咏,歌咏不足才有舞蹈奏乐,如此,音乐终是第二层的表现,又怎么可能胜过由衷而发的人声呢?
同理,笙箫取材竹管,加工较少;而琴瑟之类则有厢有板,有木有丝,斫制过程极为复杂,也就离自然之声更为疏远。
以此类推,到了钢琴之类西洋乐器,制作工艺更加精良,体制巨大,轻易不可搬动,距离天籁之声也就更远了。
元代《唱论》引此观点而述曰:
继雅乐之后,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以其近之也。
取来歌里唱,胜向笛中吹。
陶渊明对这位外祖父是极为敬仰的,曾作《孟府君传》,盛赞其“以清操知名”“温雅平旷”,“名冠州里,声流京邑”。
而孟嘉的清高隐逸,性近自然,乃至好饮酒,喜音乐,擅诗文,都被好外孙学了个十成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