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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涛,在红尘马蹄间奔走

2026-03-08 14:13作者:西岭雪

三 次 预 言

通常人们说三朝元老,指的是辅佐过三位君王的老臣;然而在魏晋乱世,只要活得长,却可能实实在在经历三个朝代。

比如山涛。

山涛是七贤中最年长也最高寿的,从东汉活到了西晋,历经汉、魏、晋三朝。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而山涛则从汉末分裂三国,一路见证了以魏代汉,再以晋代魏,直到天下重新一统,整个人生经历,就是一部活的历史教科书。

山涛(205—283),字巨源,河内怀县人。他不但胸襟开阔,而且审时度势,为人稳重,无愧于“七贤”中的老大哥,更是大隐隐于朝的典范。

他曾经三次预见了未来。

第一次还是在他身卑运蹇之时,有一天韩夫人发牢骚,抱怨他空有满腹经纶,不能出将入相。

山涛笑道:“娘子且暂忍一时饥寒,日后我必位列三公,让你穿金戴银。只不知娘子做不做得来三公夫人哩?”

三公,指的是汉魏朝廷司马、司空、司徒三种高级职称。

出身不显的山涛想出仕或有机会,位列三公却难如摘星。

但是这句诺言,山涛在晚年时终于兑现了,只可惜彼时韩夫人已故,终究是无福享受。

但是从这句预言可知,做隐士并不是山涛的本心,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做官的。

要说山涛的做官之路还真是挺辛苦的。他出身河内小族,少有才名,祖父是孝廉,父亲是县令,算是小官员之子。

但是家中有个很显赫的亲戚,就是表姑张春华,嫁给了司马懿为妻,也就是司马师、司马昭的生母。这身份够威风了吧?

因为有这么点儿曲里拐弯的姻亲关系,加之山涛虽然少年孤贫,却有才情,有器量,人们倒也不敢慢怠他。在他十一岁时,便有族人向司马懿推荐说:“山涛与司马师、司马昭可以共纲纪天下。”

彼时司马师才八岁,司马昭更是只有五岁,距离“纲纪天下”实在言之过早。族人这样说,无非是为了给山涛谋个饭辙,想让他做两位小公子的玩伴。

然而司马懿压根没看上,笑笑说:“卿小族,那得此快人邪!”意思是你们那个寒门小族的,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汉魏时家族观念最重,族中难得有个年轻俊才,常常要倾全族之力扶他上位,就指望他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回过头来庇护家族。当然,如果这人混得太背,株连亲族的事儿也是常常发生的。所以,众叛亲离、驱除出族这样的惩罚,在当时是比杀头还要恐怖的。

山家族人向司马懿举荐山涛,就是源于这样的家族考虑;而司马懿拒绝山涛的理由,则是出于身为豪门对小族的不屑一顾。

可见,山涛虽然有这么一门看得见勾不着的显亲,但是拐得太远,或许搭得上话,却很难承得上情,更借不上势,因此一直蹉跎到四十岁上才得了个郡主簿的小官,却没干几年又自己辞了。

辞官的契机,在于司马懿病了。准确地说,是司马懿又“病”了!

山涛的第二次预言在高平陵兵变前。

彼时山涛正好端端地做着官,好端端睡着觉。月至中天时,他不知怎的想起不久前去司马家吊唁的事情来,忽然一头冷汗,掀被坐起,推醒身边熟睡的朋友石鉴问:“你说司马公称病卧床是何用意?”

石鉴睡得正熟,只咕哝了一句:“宰相不上朝,给个尺把长的诏书让他回家就是了,干卿底事?”

山涛叹喝:“咄!石生无事马蹄间邪!”

这句话的意思是,老兄啊,近来必有大事发生,你奔走于马蹄之间,可不要无缘无故卷入旋涡,被马蹄所踏啊。

石鉴却充耳不闻,顾自转过身继续呼呼大睡。次日醒来时,才发现山涛已经不见了,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的官符印信。

辛辛苦苦得来的官职,就这样挥挥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轻易抛却了。

事实证明,山涛这样做真的很明智。因为就在两年后,司马懿发动了兵变,掀起漫天腥风血雨。

显然,早在那个月色清明的夜晚,山涛忽然想明白了司马懿这次病得不寻常。

要知道,司马懿的“装病”可是有历史的。早在他年轻时,就为了逃避曹操征辟而得过七年“风痹”,其间唯一一次疏漏就是在下雨时急着收拾书简被婢女撞见,那个一剑刺死婢女灭口的人,正是山家的姑奶奶张春华。

司马懿与张春华感情甚笃,向有惧内之名。有一次两夫妻拌嘴,司马懿脱口骂道“老妪可厌”,张春华一怒之下竟然绝食。

起初司马懿还想撑着不理,老太婆爱绝食就绝食,饿了自然会吃,谁怕谁?可是架不住儿子孝顺呀,司马师、司马昭等子孙看到当家主母绝食,也都齐刷刷跪着给母亲赔罪,全家上下一起绝食。

还没坚持到一日呢,司马懿便了,被迫向夫人请罪,好言好语哄了半天,才让张春华喝了一口粥。于是合家欢庆,恨不得放鞭炮庆祝主母大人肯吃饭了,也等于是宣告天下家主大人又输一城。

老夫妻相携半生,如今张春华撒手西行,司马懿年迈之人禁不住大悲大恸,以至中风瘫痪,看上去很是合理。

但是山涛偏偏不信。

此时的“曹马之争”早已被摆到了明面上。当前局势是曹爽略胜一筹,夺了司马懿的兵权,给了他个太傅的闲职,说起来好听,却无实权。司马懿在这个时候借着张春华的死病倒,显然是避其锋芒。

但是司马懿病了,曹爽就会放过他吗?而城府深沉的司马懿,真的甘心从此病卧吗?

山涛躺在皎洁的月光下,听着风声拂檐,想清楚了事情的前前后后,预感到近年必有天翻地覆的大事发生,禁不住冷汗涔涔,于是毫不犹豫连夜归乡。

这份清醒,这份决绝,当真令人叹服。

两年后,高平陵兵变爆发。五千多亡魂飘**空中,多少宗亲贵族家破人亡,此时石鉴再想到与山涛联床夜话时得到的那一句警醒,不禁冷汗沁出,百感交集。

固然,以山涛寒门小吏,纵使不辞官,也未必会被裹挟进那五千亡魂之中。但是及时抽身,在双方决斗时隐居林泉,清谈养望,再于大局稳定后应诏出山,却无疑讨好了司马家。

这也是山涛后来能够位列三公的重要前提。

就是在第一次辞官后,山涛啸傲山林,寄情山水,结识了阮籍与嵇康。他们相交默契,气同金兰,结成竹林之游。

“竹林七贤”相知相契的画面很美,时间却很短,因为山涛避世隐居的时间本来也没多长,司马家重新掌权后,山涛便重新出山了。

而且,山涛的复出与阮籍不同,是主动谋职。

《晋书》载,司马师听闻山涛之志,曾笑说:“吕望欲仕邪?”

吕望就是姜子牙,司马师的意思是,山老哥不是坐拥泉林吗,原来是姜太公垂钓,意在为官啊。他当然也很欣赏山涛的识相,遂命司隶校尉举山涛为茂才,授任郎中。

这次,山涛终于借上了亲戚的光。

可见,他的辞官隐居只是为了避祸,观定而后动,从来就不是什么林泉高志,也从不曾忘记“位列三公”的宏愿,因此局势一旦明朗,便立刻抓紧时机重新出仕了。

他是有志向有目标有热情的,既然做了官,便不会敷衍公务,而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因此他很快升迁,还想拉嵇康一把,结果好心办坏事,闹出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来。

司马昭过世后,司马炎以晋代魏,山涛也因此从魏臣变成了晋臣。

曹丕于220 年以魏代汉时,山涛十五岁;266 年,司马炎受禅即位,山涛已经花甲,眼见江山二易其主,便也毫无违和地接受了下来,成为司马炎的肱股之臣。

司马炎称帝后第一件想干的大事就是灭吴。

魏朝经由曹操与曹丕两代人而创建,在曹奂称帝、司马昭执政的魏朝末年,蜀汉被灭,如今留给司马炎的,就只有江南的东吴了。一统天下,这是何等的帝王功业!

司马炎因为这个理想浑身热血沸腾,比吃了五石散还要澎湃。但是山涛却不赞成,兜头一盆冷水说:“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今释吴为外惧,岂非算乎!”

他认为东吴早已不足为患,倒不如留其残喘,好让朝廷上下时刻保持警惕,岂不是一件很划算的事。不然,除却近患,恐生远忧。

然而,晋武帝满心一统天下,岂能听得进这番道理?遂执意出兵。

280 年,三国归晋,天下一统。

现在回头捋一下,会发现我们习惯说的“三国时期”,其实是个很含糊的时间段。

因为三国指的是魏、蜀、吴,但是魏的前身是汉,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虽封魏王,与刘蜀、孙吴作战,但是沿用的还是汉朝的年号。也就是说,直到曹丕称帝以魏代汉之前,都算是东汉。

220 年,曹丕登基称帝,创建魏朝,并册封孙权为吴王;刘备闻讯后,拒不承认曹丕地位,遂于221 年在成都称帝,仍以汉为国号,与曹魏分庭抗礼,史称蜀汉;而孙权,则直到229 年才宣布自立,登基称帝,建都武昌,后迁建业。

三国鼎立的局面这才真正形成。

263 年,曹魏灭了蜀汉,但是两年后也就是265 年,司马炎篡位,以晋代魏;再之后,司马炎于280 年灭了孙吴,三国统一。

也就是说,三国的前期处于东汉末年,后一段则属于西晋。真正魏、蜀、吴三国并立的时间,不过是229 年到265 年这三十六年间。而我们最熟悉的三国人物:曹操、刘备、孙权,严格说来从来就不曾以帝王的身份彼此对峙过。

因为曹操只是封王,没有称帝,登基建魏的是他的儿子曹丕;刘备自立为王,刚刚登基两年就死了,他托孤诸葛亮,后来的仗都是诸葛亮打的;孙权则是在两个人都死后很久才登基的。

所以魏蜀的战争,主要是司马懿与诸葛亮的战争,但是最终灭蜀的是锺会;蜀吴的战争,则是司马炎与孙皓的战争,灭吴的是王濬,和曹魏压根没关系。

是非成败转头空,不过飞花一梦。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能够自知,已经是最清醒的人了。

山涛,也是一个清醒的人。因此,当晋武帝自觉天下一统,海晏河清,便要下诏删减军备时,山涛再次议兵,认为不该废除州郡武备,否则一旦烽烟再起,州郡必将无力抵抗。

《竹林七贤论》说:“涛为人常简默,盖以为国者不可以忘战。”彼时魏都京师有讲武之风,山涛在很早前就曾论及孙吴用兵本意,后人称其“坐运帷幄,暗合孙吴”。

这是山涛的第三次预言。

可惜从没上过战场的司马炎仍是不肯听从,认为山涛一介文人,不可能比自己更了解战争。于是急吼吼地诏告天下,以示太平:“悉去州郡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

靠着拼爹上位的司马炎自以为蜀吴皆灭,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威胁自己的江山了,不但大量删减军备,且带头掀起了奢靡之风,一时朝廷内外,文恬武嬉,群臣骄奢**逸,宗室争权夺利。

到了司马炎之子晋惠帝司马衷永宁年间,盗贼蜂起,事变频生,各郡国都因为没有军备而无法抵抗,终致天下大乱,正应了山涛的话。

不过,那时候无论山涛还是晋武帝,都看不到了。

316 年,西晋灭亡,距离三国统一,也恰恰是三十六年。

历史完美地画了一个圆,以此证实了山涛的预言。

品目之术,你看人准不准?

你会看人吗?

不不,我说的不是相面。当然,相面也是看人的一种,但远不止于此。

擅于察人,除了其五官特征之外,还要观察对方的表情、动作、语言习惯,称之为“观其感变”“观其情机”。

更讲究的,还要考察这个人的出身履历、文风口才,根据已知推出未知,最后做出综合评估,并预测其未来发展。

这叫“瞻形得神”,是一项大课题、大学问,在后世分类很细,涵盖了相术、易学、遗传学、心理学等等领域,并衍生出微表情、人物侧写等边缘题目。

这项学问,在汉末很受追捧,称之为“品目”。将人与物划为不同品流,精准点评。

比如汝南名士许劭(150—195)与从兄许靖,就是品目的权威人士。既评人,也评事,凡天下英豪或诗文字画,一经品题,身价百倍。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争着请他们点评一二,得片言只语而如获至宝。

于是二许干脆挂牌营业,每月初一举行公开点评,一时闻名遐迩,传为美谈。

一年之初谓“元旦”,一月之初称“月旦”,这每月一次的评点,便被称之为“月旦评”。

曹操未发际前,也曾几番前往拜会,请求许劭评点一下自己。许劭原本看不上他,但是禁不住软磨硬泡,只好认真看了曹操一眼,给了十字点评:“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这谈不上什么好话,但是曹操却欢喜异常,喃喃地念着这十个字满面笑容地去了,坚信自己必可从此腾飞。

管他治世乱世,英雄还是奸雄,只要能称雄就好!

事实证明,许劭的确没有说错,曹操后来岂止位极人臣,根本是万人之上。

若不是他曾经许下“永为汉臣”的重诺,只怕早就逼着汉帝禅位给自己了。

曹操大概自此便迷上了品目之学,也自学了几分相面术。

初见司马懿时,就特地留意了一下这个才智过人的杰出青年,认定这不仅是匹千里马,更是一头狼崽子,因其有“狼顾”之相。

什么是狼顾?就是肩膀不动,头颈却可以做一百八十度拧转回头,这哪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更何况,司马懿回头看人之时,大约还眼神闪烁,目露凶光,令得曹操心下一惊,顿时生忌。

《相理衡真》说:“狼目,低头反顾,蹙眉而视,黑多白少,心毒多妒,贪婪好**。”有着狼顾之相的司马懿,怎么可能是良善之辈?因此曹操在临死前告诫儿子:“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后来的事实证明,曹操没有判错。

汉魏之时,人们是特别迷信“天生异相”的。比如项羽,天生双瞳;比如刘备,双耳过肩,双手过膝;比如孙权,紫髯而长上短下。

据说,孙策死时,之所以没把主位传给儿子,除了担心主幼国危之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迷信弟弟孙权天生异相,贵不可言。

潘滔见到童年的王敦,察其“蜂目已露,豺声未振”,认为将来必然为恶,不得善终。

而温峤看到襁褓中的桓温,即道:“此儿有奇骨,可试使啼。”待听了哭声,又道:“真英物也!”于是桓彝便以温峤之姓为儿子之名,用其一生来铭记并验证这句温公品赞。

由此,亦可见品目的重要性。

有品目,方有妙赏,也才会有魏晋人们疯狂追崇的容止之美。

容止不仅是相貌举止,装扮、神态、气度也都是关键。比如“两得其中”的明白人裴楷便被赞为“有俊容仪,脱冠冕,粗服乱头皆好”“见裴叔则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故被称“玉人”。

裴楷本人也很擅于评人。初见夏侯玄,便说“肃肃如入廊庙中”。看到锺会,则说“如观武库,但睹矛戴”,好像参观武器库,矛戟森森,不寒而栗,只差没明着说“杀机四伏”了。

看见傅兰硕,形容他像“汪廧靡所不有”,一片汪洋,浩浩****。形容“七贤”中最小的王戎,说他“眼烂烂如岩下电”。而碰上七贤老大哥山涛呢,则评说“如登山临下,幽然深远”,意思是登上山顶往下看,幽深不见底,也就是深不可测。

山涛自己的品目之术修炼到了第几重呢?

大抵是很精通的,不然,如何能见微知著,几次预见风波,及时避祸,忽隐忽仕,一生平安,在风起云涌瞬息万变的魏晋乱世,居然有惊无险地一直活到了耄耋之年。

初见“清谈误国”的童年王衍时,便曾望着他的背影慨叹: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

山涛担负选官之职,先后荐举官员近百名,皆能选贤任能,眼光精到,显然是个擅观人的。而且,每每列出举荐名单后,他还会认认真真地挥动如篆大笔,如做文章一般在后面一一评论,时人称为“山公启事”。

山涛写在“启事”中的虽然都是此人的德行如何,才华如何,其实观人之际,未尝不细察其面相,推究其前程。只不过,因为山涛的预言与品目都裹上了选官风评的包装,让人们只注意到他荐贤举能,却忽略了他的相人之术。

而相人之术在汉魏时期所以如此盛行,并不全为说玄道异,为着的恰是正经题目:选官。

汉朝选官实行的是“察举制”和“征辟制”。

察举就是选举,一种由下而上推选人才的制度。初期以“乡举里选”为依据,注重乡里舆论对某位士人才德评判的权威性。

征辟则是一种自上而下选拔官吏的制度,主要是以皇帝特征或聘召的方式,选拔某些有名望的品学兼优的人士,或备顾问,或委任政事。

不管是哪种选官,都特别在乎一个人的风评,所以人们特别在乎自己的名声,而汉魏以孝治天下,故而累积声望最好的方式就是做孝子。所以父母生病,儿子衣不解带地服侍,直到累晕过去的事情屡屡发生,每次都还要有恰逢其时的见证人与传播人。

除了百姓自发的声音之外,最好还要有名流高士的推荐,于是便产生了像许邵这样专以评鉴为能事的高人。

曹丕坐了天下后,对选官制度进行改革,首倡“九品中正制”,这就彻底将品目制度化了:由国家设在各地方的“中正”推举贤能,为备选官员写评语、定品级,上报朝廷审核后择优分配。上品三,中品三,下品三,每品再分上中下,是谓九品。

其中一品(上上品)为圣人,故空悬以示谦虚;二品(上中品)便成了实际上的最高品,“凡厥衣冠,莫非二品,自此以还,遂成卑庶。”

也就是说,只有世家高门的出色人物才能列为二品,有了二品,才能做五品以上的清官;而三到九品的人物,只能在六到九品的官职上沉浮;至于没品的,便连小吏也是做不得的。

品评定级的中正一般由本地在中央任职的二品以上的官员担任,既能上达天听,又能了解民情。

评定的标准有三项:家世、道德、才能。

出发点很好,好像已经面面俱到了,可是在执行过程中却越来越偏离了初衷。因为家世是硬指标,道德和才能却没有准确的尺度,因人而异。最关键的是,选官完全根据风评来决定,那么这评语以及点评人就特别重要,于是便出现了“买评”的现象。

储备官员想方设法贿赂中正及其下属,让他们把自己的评语写得好一点儿;有家世背景的更是转托关系,同族相引,结成小圈子。

尤其朝廷为了杜绝选官贪腐塞责,特地设立了连坐机制:评语不实被发现的,推荐人要承担连带责任。这让选官更不愿意推举自己不熟悉的人才,而只在相熟的世家大族里提拔新秀,如果出了事,还有世家长辈顶着,总会替自己担点儿风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选世家子弟可比选拔寒门子弟担的风险小多了。

而且,世家倾一族之力举荐子弟,其风评自然是好的;至于寒门庶族,就是想打造贤才,也没有那个人力物力,单纯以才较技,又怎么可能名列高品呢?

这么着,选官制度渐渐沦为门阀世家的囊中物,遂出现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社会现象。诚如中朝名士左思在《咏史》中所言: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

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九品选人,使得门第制度在魏晋时期达到了顶峰,而政治权力也更加集中于大门阀贵族中。直到隋唐时科举制的产生,才使得这种现象渐渐消歇,孔子倡导的“学而优则仕”才重新成为选仕标准。

但是山涛却将这个“中正”的职责做得很好。他一生为官,最为人称道的就是举荐贤能,既能体察上意,又能观人入微,荐举得当,不能不说是一份功德。

《晋书·山涛传》载:

涛再居选职十有余年,每一官缺,辄启拟数人,诏旨有所向,然后显奏,随帝意所欲为先。故帝之所用,或非举首,众情不察,以涛轻重任意。或谮之于帝,故帝手诏戒涛曰:“夫用人唯才,不遗疏远单贱,天下便化矣。”而涛行之自若,一年之后众情乃寝。涛所奏甄拔人物,各为题目,时称山公启事。

《世说新语·政事》则称:

山司徒前后选,殆周遍百官,举无失才。凡所题目,皆如其言。唯用陆亮,是诏所用,与公意异,争之不从。亮亦寻为贿败。

综合上述两则记载,可知山涛在吏部尚书这个职位上干了十多年,所举官员遍布各司。无论哪个部门,但有官位空缺,他就会预拟几个备选人员,然后察颜观色地体度晋武帝真正想要或者适宜的人,才正式启奏,并写下翔实的人物小传供皇上参考。

也就是说,山涛荐人时不仅要考虑此人能力,还得兼顾其性情以及预测他与帝王同僚的相处情况,然后才定下人选。但是这样选出来的往往不会是群臣公议中最出色的那个,因此众人认为山涛荐人有偏私,便在皇帝面前说他坏话。皇上遂写了一张手令警告山涛:用人唯才,不要遗漏真正的人才,也不要疏远出身贫贱的人,无论门第,莫问亲疏,唯才是举,才能天下大治。

这番话倒也说得颇有明君之范,但是显然怀疑山涛有私心。

山涛也不加解释,只依然故我。

只是有一次,山涛举荐阮籍的侄子阮咸,称他“贞素寡欲,深识清浊,万物不能移”,但是司马昭却坚持要提拔陆亮。结果自然是小胳膊拧不过大腿,而且山涛本也不是硬拧的人,遂只得由着陆亮升官。但是不久,陆亮就因为受贿遭人举报,用自我毁灭证明了山涛的明断。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凡是山涛举荐的官员,每一个都非常合适,好像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上一样。因此一年后,众人的议论猜疑便都停止了,对山涛的慧眼识人纷纷拜服,就连他荐举官员时的品题文章都膜拜不已,称之为“山公启事”。

按说山涛既有选官之权,蒙他举荐的人自然各个感恩戴德,山涛若是徇私,不难家财万贯。然而他却一生清廉,不养婢妾,不蓄田产,就连俸禄赏赐也都散给了少年时曾经照顾过他的族人故旧,遂赢得了一个“悬丝尚书”的美名。

原来,有个叫袁毅的县令为了谋官,来到京城大把行贿,几乎把所有当权的官邸都拜访了个遍。众人皆纳,山涛也百般推辞而不得,因为人人都收,只有他不收就是得罪了整个官场,于是只得接受了“生丝百斤”。

魏晋时候的丝绢是硬通货,是可以当钱来使用的。因此这算得上是一笔不菲的厚礼。山涛收下后,命人悬在房梁上,不可动用。

后来袁毅坏了事,被解送京师廷尉受审,拿出小账本来,上面清清楚楚开列着受贿人的名录,朝廷自然要一一追索。大多人早就不知道把贿礼转了几道手了,山涛却施施然从梁上取下百斤生丝交出,只见丝上积满尘土,连封条印章都未曾动过。

满朝官员,无不叹服。

当年他劝诫朋友“石生无事马蹄间”,而从他既懂得随波逐流而又不肯同流合污的行为来看,足可奔走于马蹄间而无伤矣。

山涛克勤克俭,官声清明,颇得武帝倚重。在朝期间,他曾多次以老病辞官,“乞骸骨以归故里”。然而先后上表疏数十次,司马炎一再挽留,直至山母病危方肯放还。不久却又亲自写信给他,说他任职清明,高雅之操超群出世。顾念其家中贫乏,现送去钱二十万,谷二百斛。

这年是晋武帝泰始十年甲午,也就是公元274 年,在历史课本上虽然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对于我们的故事来说,却接连死了三个人。不停扇动的蝴蝶翅膀,若有若无地改变了西晋历史。

第一个就是山涛的母亲。山涛以守制为名上表恳辞,未获允准。于是归乡,“居丧过礼,负土成坟,手植松柏”。

山家人都挺长寿,山母过世时,山涛已是古稀之年,却仍恪守孝道,亲自背土堆坟,亲手栽松植伯,守丧超过常礼,孝名闻于京都。

司马炎听了,更加不舍得放手了。心道这样一个风闻朝野的国老,若是不能陪伴自己左右,岂不缺典?哪怕什么都不做,就摆在朝堂上面子也好看啊,遂诏山涛为吏部尚书。山涛以守制为由婉拒,辞仕不出。

然而便在这年七月,第二个重要人物杨皇后过世了。主持丧礼的必须是德高望重的朝中老臣,于是司马炎再次诏令山涛还朝主持国丧。

国法大于家法,山涛于公于私都不便再拒,只得“扶舆还洛”,仍执掌吏部。这一还朝,便又是十年尘网。

且说杨皇后临终前担心晋武帝因为宠幸嫔妃而改立太子,头枕着武帝的膝盖,凄婉请求:“叔父杨骏的女儿杨芷才貌兼备,我死之后,陛下选她来主掌六宫吧。”

司马炎与皇后感情甚笃,遂流着泪答应了。此后,他一再给杨骏升官,连同杨芷的兄弟也都鸡犬升天,以至于养大了这家人的胃口,为身后的动乱埋下祸引。

这年病逝的第三个人,是被司马师废为齐王的曹芳,终年四十三岁,谥号厉。

这可真不是一个好字,“厉”用作谥号时,乃表示祸患、灾难的意思,多用在“暴慢无亲”“杀戮无辜”之人身上,是为“下谥”“恶谥”。

然而曹芳一个傀儡皇帝,何曾杀戮无辜过?杀孽深重的高平陵之乱,又岂是曹芳发动?

司马炎显然是恶心曹魏来了。

曹芳的病逝,并未在朝野上下激起任何水花,唯一特别的就是时间与谥号:一个曹魏废帝,却与晋朝开国皇帝的元后同年而卒,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厉”,又终究落在谁家?

擅于预言的山涛大约感受到了不安,因此越发谨慎,并反对伐吴之战,但是被武帝否决了。

山涛又屡次上表请辞,或者干脆以病为由久不摄职。左丞白褒、尚书令卫瓘等人先后奏禀,说山涛不过是一点儿小病,却恃病而骄,不服诏命,应当免去山涛官职。

司马炎却说:“山涛有德操,素为众望所归,只不过身体抱恙,深心退让,并不是拒诏违命。然而这样的高德之士,若不能为朝廷所用,是朕有眼无珠。所以朕连续下诏,务求改变他的主张,以匡扶朝廷,弥补缺漏。山涛任事,只需坐执铨衡则可,何必认真操劳?主事者不明诏书深意,反而加以曲解,这有损于崇贤之风,给我加上轻贤无德之名,怎能给远近之人做出表率呢?以后不得再议山公是非。”

换句话说,朕就喜欢拿山涛当个老花瓶摆着,他爱不爱干活儿都随他,哪怕挂空职领薪水都行,朕乐意,你们叽歪个啥?

就这样,司马炎一直将山涛留至太康三年(282),升为司徒,位列三公。然而山涛此时对这个觊觎一生的头衔已毫无留恋,他苦苦推辞,再次上表请归。晋武帝见他态度坚决,只得允他辞官,但是司徒之位,却命他不许拒诏。

蹉跎官场三十年,山涛终于挣脱樊笼,回归田园了。只是,此时故人星散,纵归来何处闻笛?红尘打滚三十年,或是让山涛已经习惯了上班打卡提心吊胆的生活,好容易享受上向往已久的退休生活,却格外多愁善感起来。人一松懈下来就生病,他第二年便去世了,享年七十九岁,也算得上寿终正寝。

晋武帝赐赠甚丰,下诏以太牢礼仪祭祀,谥号“康”。

下葬之时,有官员上奏武帝说:“山涛旧宅第仅有屋十间,但子孙众多,容纳不下。”

司马炎听了,益发感慨。此时的晋朝上下正处在穷奢极欲醉生梦死的氛围中,山涛作为朝廷栋梁,住处竟然如此清贫,岂不怪哉?遂下令为山涛家人扩建住宅。

山涛半生为官,身份显贵,却清廉持正,克勤克俭,以至病殁时连个像样的葬礼都办不起。这份德行,着实令人敬重,堪称晋代名士中难得的有为清官。

人如其名,当真是山中清泉。

所有人的好朋友

《晋书》说,山涛“性好庄老,每隐身自晦,与嵇康、吕安善,后遇阮籍,便为竹林之游,著忘言之契”。

所以,山涛是七贤的黏合剂,嵇康、阮籍的相识乃由他中介,并以三人相契为标志、为核心,渐渐形成竹林七贤的小团体。七个人啸傲山林,寄情山水,琴酒相娱,诗画相契,莫逆以心,气同金兰。

关于“七贤”的得名,源自于《论语·宪问》: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子曰:“作者七人矣。”

这说的是贤士避乱的四种层次。最干脆利落的方法自然是直接避开俗世隐居山林,如伯夷叔齐之辈,其次是离开某个地方,再次是避开不好的脸色,最次是避开不好的言语。也就是说,实在避不开的时候,那就察颜观色沉默寡言好了。

孔子且说,能做到这样的,他已知的有七位。至于是哪七位,孔子没有说,于是后世乱猜一通,从古代隐士许由、巢父、伯夷、叔齐,到《论语》中出现过的楚狂接舆,耕者长沮、桀溺等,人们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其中长沮和桀溺是两位相伴耕田的老者。当孔子在鲁国不得志,带着众弟子周游列国时,路遇两人,打发弟子去问路。

两位隐士听说问津者是孔丘,笑说:“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

意思是说,孔子觉得鲁国无道,便要去国远游,另寻明主;然而整个天下都是如此,他又该去向哪里呢?并自称“辟世之士”,却将孔子称为“辟人之士”,其实也就是“辟地之士”。红尘滚滚,举世滔滔,天下无道,何去何从?还不如彻底放弃官场,远离红尘,躬耕田野,不入樊笼。

事实上,孔子游历十四年中,也的确是不停地辟地、辟色、辟言。从一处到另一处,漂泊流离,最终也不得其志,因此临老索性说:“予欲无言。”

岂止辟言,根本就不想说话了。

没想到,关于孔子所说的“作者七人矣”,时隔七百多年,魏晋人物倒给了一个答案,便是“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琊王戎”,又因“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世说新语·任诞》)

说是七贤,其实并不止七个人,还有多位常来常往的边缘人物。他们的年龄相差几十岁,身份也各自不同,纯以精神相交,谈玄论道,纵酒佯狂,任诞纵情,莫逆以心。后世以其拒仕之举,玄谈之学,称之为“竹林七贤”,只是为了暗合孔子曰“贤者避世”“作者七人矣”。

嵇康等人的口号是“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却偏偏被后人使用儒家典故《论语》来冠名,想来也真是有点儿尴尬。

蝉一声一声地将盛夏的正午拉得很长,然而在竹叶的遮蔽下,小小丛林自有一片清凉,混着时而激烈时而慵懒的谈玄说道,弹琴纵酒,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竹林七贤”相知相契的画面很美,但是时间却很短,因为山涛避世隐居的时间本来也没多长。大约从高平陵兵变之前到曹髦登基之后,统共也就六七年。

待他结束了竹林之游,重新从山阳走向洛阳后,仍然惦记着留在老家的忘年之交,因此举荐嵇康接任吏部郎。

虽然,这次举荐或许是出于司马昭的暗示而非山涛本意,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也未尝没有缓和嵇康与司马政权矛盾的用意,然而结果是令人抱憾的。一封剑气纵横的《与山巨源绝交书》,等于公开宣告了嵇康对以名教为旗号的司马政权的不满与拒绝,也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信末说,自己有个十三岁的女儿,八岁的儿子,他只想好好抚养儿女长大,“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这份心愿,到底未能完成。

特别的是,嵇康之死,似乎既没有影响他与山涛的友谊,也没有减弱司马昭对山涛的信任。

就连小人锺会,也与山涛相交甚洽。

非但如此,锺会与尚书仆射裴秀明争暗斗,据势争权,几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而山涛同裴秀的关系也很不错,他居中转圜,两不得罪,老好人做得那叫一个顺手。

如此面面俱到,难怪能在乱世中平安顺遂,一直活到了耄耋之年。

就在嵇康死后第二年,锺会在蜀地作乱,司马昭亲自西征,临行前对山涛说:“西边的事我去处理,后方的事就委托你了。”

密令山涛监视曹魏宗室的动静,并拨给亲兵五百人镇守邺城。

邺城始为春秋时齐桓公所建,自曹操破袁绍后,便以此为中心经营河北之地,为北方商业和军事重镇。可见,司马昭是把山涛当成心腹重臣来倚仗的,且评价他“在事清明,雅操迈时”,简直是把后背交给战友。甚至就连自己的位子由谁来继承这种机密大事,都要与山涛商议。

换言之,晋武帝司马炎以晋代魏,山涛可谓开国元老,难怪司马炎会一直那样偏袒老花瓶了。

那么,为什么司马家的继承人会是司马炎呢?

原来,司马昭有九子二女,司马炎为嫡长子;而司马师却运气太坏,连生了五个女儿,没有一个儿子。

司马昭为了安慰兄长,便把嫡次子司马攸过继给了司马师。

按照嫡长子袭爵的传统,司马懿的位子传给司马师,司马师也应该传给自己的儿子。虽无嫡子,养子亦可。

然而,司马师在平定毌丘俭叛乱中,因眼疾发作而病逝时,司马攸只有七岁,根本不足以担当大任。彼时曹魏宗室势力犹在,若是司马攸袭爵成为家主,只怕不到一年司马家就会被吞得渣儿都不剩。

这种时候,当然只有身经百战的司马昭才更合适承继兵权。

于是,兄终弟及,司马昭接任大将军。

而当司马昭再传位时,就有了两个选择:是传给自己的嫡长子司马炎呢,还是传给哥哥的养子也就是自己的次子司马攸?

按说两个儿子都是自己生的,传位给谁都一样,传给司马攸还能赢得孝悌仁义之名,何乐不为?起先他也是这样想的,还曾屡次拍着自己的座位说:“这位子我是暂时替攸儿坐的。”

但是真到立世子时,司马昭却又踌躇了。毕竟嫡长子司马炎是跟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从小寄予重望,悉心教导,若是不能将毕生功业传于长子,颇觉不甘不忍。

彷徨之时,司马昭便找到了擅于观人也最会做人的山涛,商议说:“我哥哥开国建业,未成而亡,我的位子本是接替他的,如今即将卸任,如果立司马攸为世子,则可归功于兄长,山公以为如何?”

山涛却最是懂得察颜观色,早已看出司马昭外沽仁义之名,内心真正偏爱的还是长子司马炎,找他商议,不过是想讨一个光明正大的说辞而已。于是便当真奉上脚本:“废长子立少子,违背礼制,是谓不祥。国家安危,由此而定。”

于是一言定江山,司马昭遂立长子为世子,并对司马炎说:“山公是乡闾间素有德望的人,将来你要多听他的意见。”

有了这样的拥戴之功,司马炎对于山涛的感激与倚重,自是更上一层楼。

262 年,嵇康托孤;265 年,司马昭问计。

司马昭杀了嵇康,而这两位生死大敌,竟然都无比信任山涛,托以身后事。可见山涛为人之圆滑中庸,堪称完美,真是魏晋名士中一个极其独特的存在。

名士一词,最早指的是有才名而不仕的隐士。《礼记·月令》中说:“勉诸侯,聘名士,礼贤者。”汉代经学大家郑玄注曰:“名士,不仕者。”

可见在汉朝之前,名士都还与隐士相当。但是在汉朝时,这一词渐渐发生了变化,意为有名士之风的才子文人。

《后汉书》说:“汉世之所谓名士者,其风流可知矣。”

到了魏晋时期,玄谈之风兴起,名士的意义干脆就变成了能够谈玄的名人了,和做不做官已经没多大关系,因为何晏、夏侯玄等“正始名士”都是官,而且是高官。

“竹林七贤”也都无一例外做过官,只不过有的先仕而后隐,如嵇康,有的先隐而后仕,如山涛、阮籍、向秀等。其中,属山涛和王戎的官做得最大最久,但是若论风评,则只有山涛最佳。在魏晋当世,人们对山涛的评价,堪称是一面倒的赞扬。

王戎称其:“如浑金璞玉,从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非但深不可测,而且贵不可言。

东晋史学家孙盛称:“涛雅素恢达,度量弘远,心存事外,而与时俛仰。”

袁宏则说:“山公中怀体默,易可因任,平施不挠,在众乐同,游刃一世,不亦可乎!”

顾恺之说:“涛无所标明,淳深渊默,人莫见其迹,而其器亦入道,故见者莫能称谓,而服其伟量。”又道:“涛有而不恃。”

这几位,都是把他看作《庄子·养生主》中那位擅使刀的庖丁了。

同样爱庄子,难道山涛和嵇康读的不是一本书?

评价山涛最多的人,就是晋朝开国皇帝司马炎了,那夸赞的话跟不要钱一样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抛,当真是珠玉琳琅,如同成语大全:什么“清风淳履,思心通远”,什么“至性简静,凌虚笃素”“秉德冲素,思心潜通,清虚履道,有古人之风”,什么“立身行已,足以励俗”,什么“宜侍帷幄,尽规左右”,什么“年耆德茂,朝之硕老”,总结起来一句话:“以道德为世模表。”也就是道德楷模!

完人啊!

《晋书·山涛传》载,山涛晚年仕途畅通:“咸宁初转太子少傅,加散骑常侍;除尚书仆射,加侍中,领吏部。太康初,迁右仆射,加光禄大夫,侍中,掌选如故。”直到太康三年升为司徒,位列三公,终于完成了当年对夫人的承诺。

山涛的一生,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位极人臣,却也未曾经过什么大坎坷、大波折,沉浮乱世而随波逐流,历经三朝而平安到老,安居高位而得寿终正寝,诚可谓儒道两行矣。

但是到了后世,对山涛的褒贬就大相径庭了,盖棺千年也未能定论。

综而论之,讨伐山涛的理由主要有三大罪:一是山涛虽谈老庄,但绝非与时俯仰,心存事外,而是身入局中,依附司马家族,柔媚处事,助纣为虐,并且帮司马昭监视曹魏,视宗室如囚徒,岂非权奸?是为不忠。

二是为嵇康所不齿的锺会,山涛却与其相交款昵;而当锺会与裴秀互撕时,山涛又与裴秀交好,曲意交结,相与比周,堪称小人之交,是为不义。

第三是教歪了嵇绍,竟然让他为杀父仇家效命甚至丧命,简直是逆天行事。清初一代宗师顾炎武认为,嵇康为晋文王所杀,山涛却令嵇绍仕晋,堪为“邪说之魁”,是“败义伤教,至于率天下而无父者也”。

教别人的儿子不孝,等同于自身不孝。如此不忠不义不孝之人,焉可称贤?

正如宋儒陈普诗中所写:

君王祖述竹林风,竹叶纷纷插满宫。

祸乱古今惟晋酷,是非忧乐一山公。

嵇康自己视功名如粪土,拒仕谈玄,但是写给儿子嵇绍的《家诫》,却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反复叮嘱儿子要谨慎做人,小心避祸,做个彬彬君子。

可见在他的内心深处,并非真的反对儒家思想,但他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儿子后来竟会成为一个典型的忠烈之臣,死后谥号“忠穆”。

二十年后,嵇绍长成了一位才情高迈的君子。他继承了父亲的样貌与风度,走在街市人群中,高俊挺拔,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鹤立鸡群”这个词就因他而发明。

他也同时继承了父亲的琴技。一次齐王司马冏和董艾等在聊天,听到嵇绍求见,便说:“听说嵇绍擅丝竹,不如弹一曲让大家高兴下。”说着便命人送琴来。

嵇绍却严词拒绝说:“我身着朝服,守礼求见,您身为王爷,更该注重礼法,怎可让我做此乐工之事?”

但是,如此耿介清高不慕权贵的嵇绍,又为什么会入朝仕晋呢?

推举人,正是山涛。

最初山涛荐其为官时,嵇绍本是不愿意的。但是山涛劝说:“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于人乎。”

用大白话说,就是现在已经变天了,你也得顺应潮流,懂得变通不是?

这是典型的老庄哲学。

嵇绍在山涛抚养下长大,对这位伯父十分尊重,遂从其劝,决意出仕。

后世提论的山涛三大罪之中,犹以误导嵇绍最为世人所难容。

然而看看山涛对嵇绍的推举时间,就会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了。

那是公元282 年,也就是山涛苦苦辞官之前,或者说,临终前一年。想来,擅于预言的山涛自知命不久长,不能再照顾嵇绍,难道就由着他散淡闲置一辈子吗?其实,不顾世人非议,向皇上举荐嵇绍为官,这对他来说也是担了风险的。

因为嵇康为司马昭所杀,虽然事隔二十年,但是杀父之仇,焉能或忘?司马炎就不怕嵇绍会受到《广陵散》的影响,怀抱聂政之志,入朝刺杀自己么?

但是山涛情辞殷切,又引经据典地用《康诰》里的话说:“父子罪不相及。”晋武帝看在山涛的面子上,终究点头答允了。

只可惜,擅于预言的他,却未能预见嵇绍的惨死。彼时,距离嵇康被斩已经四十年过去了,司马家的子孙为争权而大打出手,引发了“八王之乱”,而嵇绍身为侍中,为了保护晋惠帝司马衷,在**阴大战中身中百箭,血溅龙衣,这算是以德报怨么?

侍中,是晋廷门下省的最高官职,正二品,是随侍于皇帝身边的近臣,负责提供忠谏直言,故而后代又称为“纳言”。

对于嵇绍之死,自古褒贬不一。赞成派取其忠义,如文天祥《正气歌》所云: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反对派则认为其举是背父不孝,如朱熹所评:“嵇康魏臣,而晋杀之,绍不当仕晋明矣。**阴之忠固可取,亦不相赎。事雠之过,自不相掩。”

不管怎么说,嵇绍终究是没能像聂政那样为父报仇,反而为了父亲深恶痛绝的司马家族效忠而丧命,真真应了嵇康的叹息:“《 广陵散》,于今绝矣!”

最后初充一个番外小常识,《笠翁对韵》下平声一先韵中说:

洗耳尚逢高士笑,折腰肯受小儿怜。郭泰泛舟,折角半垂梅子雨;山涛骑马,接篱倒著杏花天。

四句接连用了四个典故:除了隐士鼻祖许由洗耳的故事外,其余三位都是魏晋人物: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开启清谈之风的郭泰和本文的传主山涛。

不过“接篱倒著杏花天”的其实不是山涛,而是山涛的儿子山简(253-312),字季伦,曾为征南将军,镇守襄阳。

山涛有五子四女,以小儿子山简最为著名。山简性情温雅,高洁纯真,颇有乃父之风。但因为是最小的儿子,看在山涛眼中总觉得是长不大的小孩儿,明明儿子已近而立之年,且已名噪江湖,山涛仍只作吾家幼子。山简叹曰:“吾年几三十,而不为家公所知。”

山简好饮酒,喜郊游,最喜往襄阳名园习家池游冶,置酒池上,每饮必醉,呼之为高阳池。有小童唱儿歌戏谑曰: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

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

复能乘骏马,倒著白接篱。

举鞭问葛疆,何如并州儿?

白接篱,以白鹭羽毛装饰的帽子,也就是白羽冠。葛疆是山简的爱将,家在并州。这是山简在问葛将:“咱俩比比酒量,咋样?”

后来,“醉倒山翁”便成为酒界美坛,与孟嘉落帽、刘伶荷锄、陶渊明葛巾滤酒、阮籍醉卧当垆美妇旁等风流雅事并论,更被后世无数次吟咏。比如王维诗:“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便说的是此典。

酒仙李白就更是将山简引为同道了,每每有诗:高阳小饮真琐琐,山公酩酊如何我。

傍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公醉如泥。

山公醉酒时,酩酊高阳下。

山翁今已醉,舞袖为谁开。……

所以,后世喝酒的山翁,都指的是山简,而非山涛。

山涛与嵇康为忘年之交,并列竹林七贤;但是他们的儿子山简和嵇绍却是同龄,而且当世齐名。

山简比嵇绍多活了八年,享年六十岁,追赠征南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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