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 详
1
“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做一个父亲！”她摔下话筒泪水夺眶而出，手扶靠板整个身子无力地滑下去，蹲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汤冰峰站在后面看着女孩儿一直颤抖着的肩膀，许久才走上去递给她一小包面巾纸。女孩儿接过面巾纸没有回头。
汤冰峰放下英语书坐到她旁边。吴婧瑶把头埋进臂弯里。许久才出声。
“我和我爸关系不好。”
“我们刚才吵架了。”
“好难过。”
吴婧瑶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旁边陌生的男孩儿，轻轻地说：“不好意思，吵到你看书了。”汤冰峰看着女孩儿红肿的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校园里的这条小道很少有人经过，午休时，整个校园安静得只剩下渐起的蝉鸣和偶尔响起的几声鸟鸣。天空很蓝，偶有云朵漫不经心地从他们头顶飘过，不时吹来阵阵暖暖的夏风。
“你是高二10班那个总是拿年级第一的人吧？”吴婧瑶笑着问道，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汤冰峰笑而不语。
“我是12班的吴婧瑶。”
汤冰峰“哦”了一声，嘴角的笑意更浓。“我也认识你啊。总是背着一个浅黄色的书包，总是到这儿来打电话，笑起来有很可爱的小酒窝，声音很好听，在12班是个很可爱的开心果。”只是这些他都没有说出来。“恐怕那些叫你开心果的人都不曾知道你也有眼泪吧？”他想。
两人安静坐着，暖风拂过他们身边，翻起男孩儿旁边的英语书，渐渐吹干女孩儿的眼泪。
2
体育课。排球场上女孩儿正在为一个漂亮的传球雀跃。躲在草坪角落看书的汤冰峰偶尔抬起头来就看见女孩儿灿烂的笑容。
“砰！”女孩儿的排球打到他身边的灌木丛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了一眼后继续看书。
“咦？”女孩儿朝着球落下的方向跑来，却只看到男孩儿躲在角落里专心地看书，甚至在她忍不住笑出声时他都不曾抬眼看她。
“在那儿。”汤冰峰对在前面晃了许久的影子头也不抬指向旁边的灌木丛。
“哦。”女孩儿跑过去捡起球后，转过身轻声说了句“谢谢”，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怎么连体育课都在看书，真的是白面书生一个”。
“你以为年级第一那么容易当啊？”不紧不慢的语调，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吴婧瑶也笑了。看来那种长得帅、体育超棒、成绩又好得一塌糊涂的男生只能出现在言情小说里。
“你和你爸好一点儿了吗？”
汤冰峰低着头看书，声音在风里轻轻飘**，最终还是穿过了吴婧瑶的耳膜。她愣了一下没有回答，抱着球跑开。
汤冰峰看着女孩儿奔跑的背影心想，她是那种微笑着奔跑却在心里流着泪的人吧。那样的人是在伪装还是真的坚强呢？
3
夏天渐行渐远，知了嚣张了一整个夏天，此时趋于沉寂。
白天开始变得越来越短。吴婧瑶从教室下来的时候，夕阳已经向下。绕过篮球场上时发现人已经走光了，她懊恼地拍了一下脑袋瓜：今天可是年级赛啊，竟然就这样错过了！再回望时发现灯光下篮球场上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么漂亮的投球！”她张大了嘴巴，带着莫名的好奇和兴奋，她近乎飞奔过去。真的是那个白面书生。
汤冰峰没有理会站在场外的吴婧瑶，他独自一人在球场上华丽转身绚丽投球。一切动作都那么娴熟，完美得无可挑剔。直到手脚酸胀，他才停下来。篮球滚到场外，吴婧瑶跑过去把它捡回放到篮球架下，再拿起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汤冰峰大口大口地灌着水，吴婧瑶坐在旁边，兴奋地说：“你的球好棒啊！没想到你竟然会打球，我还以为你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儒生呢！”
“谢谢！”汤冰峰笑着说，“好久都没有像今天这样了！”他抬起头对着天空大喊：“汤冰峰！”然后孩子般地笑了。
吴婧瑶看着他心想，他一定很喜欢打球吧！
“我很喜欢篮球，”他说。橘黄色的灯光映照在他眼里，褐色的瞳仁异样澄澈。吴婧瑶有种他在流泪的错觉，然而他却笑了。“我爸是篮球运动员，他很优秀，也一心想把我培养成像他那样优秀的人。后来他当了教练，他带的那支球队也很棒。可是在一次省级比赛中，他的一个球员在篮球场上摔倒了，谁都没有在意，包括球员自己。可当他在同一场比赛中再次摔倒时，他却再没能站起来——他的韧带废了。后来我爸就没有再教球了，也没有再教我打球了。”
“不过幸好我不讨厌读书，当年级第一也不错。”
“他只是爱我怕我受伤，让我不要打球。说明他爱我超过他的篮球，我没有理由违背他的意愿。”
“其实每个父亲都一样，只是他们爱的方式不一样。”
吴婧瑶安静地看着天空的红霞一点儿一点儿被暮色吞没。晚风拂过她单薄的短袖，她开始觉得有些冷。
也许是吧。她想，虽然从小就是在他的斥责声中长大，虽然他会在饭桌上因为她的顶嘴而毫不留情地在她稚嫩的脸上留下热辣辣的巴掌印，虽然是他用家庭暴力把妈妈赶走。但是他也是爱她的，他会每天很早起床为她准备早饭，会在冬天还未到时及时为她添置棉衣。
其实，他也和其他父亲一样。
汤冰峰拍了拍她的头，“不早了，再不去食堂，会没饭吃的！”
说完背上书包，牵起她的手。
吴婧瑶看着男生柔和的侧面线条突然觉得，这个男生，挺好！
4
吴婧瑶决定要拼命读书了，高三第一次摸底考试她考得一塌糊涂。
在校园里那条安静的小道上，她拼命地读英语，读到嗓子冒烟时突然有人从后面递来一瓶水。她转过头，是汤冰峰，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吴婧瑶喝水的时候，汤冰峰一直盯着她看。吴婧瑶就开他玩笑：“你是喜欢我吗？干吗一直盯着我看？”
汤冰峰摇了摇头：“女孩子要矜持，怎么可以随便跟一个不熟的人开这样的玩笑？”
吴婧瑶跳到他前面，看着他假装严肃的表情忍俊不禁：“我们这样还不熟那怎样才算熟？”
汤冰峰无语。吴婧瑶看着他好看的眉眼，“我们大学如果还能在同一所学校就好了！”
“可是我的成绩那么好，你的成绩那么不好，我们怎么考同一所学校？”汤冰峰很认真地问她。
是啊，他们本该也只不过是两条平行直线，如今的相遇相识，也只是彼此倾斜了方向变成相交直线，可终究还是会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怎么可能还会有交集？吴婧瑶有些小小的失落。
汤冰峰拍了拍她的头，“努力学习啊！我在高处等你。”
“啊！”
“不是说要考同一所学校吗？那你就要努力学习，朝着我的方向奔跑！”说着还比出自由女神像手举火把的样子。
吴婧瑶忍不住笑了。
5
高考如期而至。吴婧瑶出乎意料发挥超常。从考场出来，她几乎是跳着蹦到汤冰峰面前的。“我觉得题目好容易啊！”她抓住他的手臂开心得差点儿要转圈圈。可是说完她就觉得有些尴尬了，在一个年级第一面前说这样的话根本就是自招白眼。但是汤冰峰只是微笑着拍拍她的头说：“那就好。”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满眼温柔的笑意突然就脸红了。
放假后的第一个星期，吴婧瑶窝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看动漫。正当她沉浸在戈薇和犬夜叉的煽情对白中时，班长打电话叫她出来聚会。
随便套上件简单的连身裙后她就直奔“好地方”去了。在路上遇见坐在后面的男生胡正，吴婧瑶看着他一身正装还配上领带，当场就笑岔气了。“你当是相亲去啊。”一句话就把这个男生说得满脸通红。
还没进包厢两人就听见12班那群疯子的鬼哭狼嚎。吴婧瑶刚踏进去就被同宿舍那群家伙拉过去。她坐在她们中间看着拿着话筒乱吼一气的男生和在底下完全不顾形象跟着放音跑调的女生，觉得这样的青春真是幸福得不像话。当轮到胡正上去时，他点了首《当》，即使底下的人们说他“俗不可耐”“想琼瑶阿姨想疯了吧”，他还是一直坚持，白皙的脸涨得通红。
当音乐响起时，他清澈的声音潺潺而过：“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当时间停住日月不分，当天地万物化为虚有，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你的温柔是我今生最大的守候……”
包厢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他们看着这个可爱的少年，曾经的美好渐渐涌上心头，大家都微笑着轻声和唱。
青春里的感动有时候很简单，有时候一首陈旧的歌曲就可以让我们忆起那曾经的美好，哪怕现在看起来是俗气而幼稚的。
6
成绩出来后吴婧瑶跑去学校看光荣榜，她看到她名字前面的数字“33”。虽然在之前就知道能进前五十，但现在看到排名仍是忍不住兴奋。在这个含金量这么高的重点学校里能进前五十是多么了不起啊。她这么想着忍不住就崇拜起自己来了，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光荣榜上数字“1”后面还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虽然我朝着你的方向奔跑，可你还是太厉害了啊，终究还是不可能同一个学校。哪怕我已经变得比以前厉害这么多。她转过身微微抬起头看着天空。笑了，那我们就各自加油吧！
7
火车站熙熙攘攘，吴婧瑶要踏上列车时，突然转过身拥抱了下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说了句“照顾好自己”后随着人流挤上列车。而车站上这个十几年未拥抱过女儿的男人却愣在了原地，很久之后才发现那个拥抱是真的。然后红了眼眶，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哽咽着说：“这个孩子！”
其实很多时候，不是父母不懂得爱我们，只是年少的我们不懂得珍惜。也许转过身拥抱一个你喜欢的人会让你觉得浪漫，但试一试转过身拥抱你苍老的父母吧！他们的爱被你误解了这么多年，一个拥抱一句问候足以让他们一辈子当作幸福珍藏。
吴婧瑶刚坐下就收到汤冰峰的短信：“回过头，我在你后面。”
吴婧瑶激动地转过头，眼前的少年笑得灿烂：“不是说好要上同一所学校吗！”
不是说好要上同一所学校吗！吴婧瑶幸福地笑了。原来，即使是曲终人散也总还有人愿意陪你为青春写上一个美好的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