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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月下谈心各抒深意 窗前剪烛共赏奇文

2026-03-08 13:47作者:顾明道

豪士为人很直爽的,见众人苦苦相劝,难以拒绝,明知酒是再也喝不下的了。但见柔娟两窝儿深红,两眼水汪汪的,断乎不能再喝,柔娟也一定不喝了。豪士遂举起酒杯道:“那么索性待我来代喝吧!”

众人都有醉意,拍手称好。豪士咕嘟嘟一连将六杯酒喝完,觉得天旋地转地,立不定身躯,推金山倒玉柱地仰后倒下。璧人、子美过去把他扶起,豪士已是醉得不省人事,张开口便吐,两人遂扶到小琅环斋去,让他睡眠。豪士又呕了一番,璧人吩咐一个下人来扫去污秽,看他睡下了。其时,子美已先出去,璧人惦念着,园中众人遂关上了门,回到园中,见酒宴早已撤去,厅上女子滩簧叮叮咚咚地正弹唱得起劲。璧人走进厅来一看,文立人、汪琬、柔娟、咏梅、咏絮还坐在那里听滩簧,却不见柔慧、慕蕴和徐子美三人,便问柔娟道:“他们在哪里呢?”

柔娟道:“他们步月去了。”璧人遂道:“我不要听滩簧,谁和我去走走?”咏絮道:“我和你找他们去。”璧人道:“好!”

咏絮立起身来,要拖咏梅、柔娟同行,柔娟道:“我要陪客呢!不去。”

咏梅也道:“我喜欢听滩簧,不去不去!”

咏絮遂和璧人走出厅去,这里众人听着滩簧,柔娟醉得倒在汪琬肩上,人家说伊醉了,伊还不肯承认。其时,清涓摇着扇子,从碧桃轩回来,和众人坐在一起,咏梅和伊谈些民间歌谣,清涓于诗歌一道很有门径,咏梅十分佩服。等到滩簧唱完,已有十一点钟了。文立人怕热,早回家去。柔娟也倒在汪琬肩上睡着了,汪琬喊伊不醒,遂道:“我们扶伊进去睡吧!”

清涓道:“好的,我和姊姊扶伊去。”

两人遂扶着柔娟而去,只剩咏梅一人在荷花厅上看下人们收拾一切,颇觉寂寞。咏絮、璧人又不回来,自己也喝得有些醉醺醺了,想走去寻找他们,走出荷花厅,凉风拂面,明月在天,向九曲桥上一步一步地走去,睹着园中的夜景,心中不觉有些感触。走过九曲桥,向假山上望望,也不见有人影儿。回身往南走去,听得牡丹厅上似乎有声音,电灯也亮着,遂走去一看,却见伊的妹妹咏絮伏在一张百灵台上啜泣。璧人立在伊的身旁,见咏梅走来,便道:“好了,你来劝劝伊吧!恐怕伊醉了。”

咏梅微笑道:“醉了吗?好好地哭起来,不怕害羞吗?”咏絮抬起头来,双眼已哭得红肿,说道:“姊姊,你也要来欺负我吗?”咏梅道:“我为什么要欺负你?不要喝醉了冤人。”原来,咏絮和璧人出去步月,走到牡丹厅。咏絮道:“我们在此清坐一刻再走,今夜我多喝了酒,心中有些难过。”

璧人道:“很好。”

两人遂对面坐下,远远听得荷花厅上弹唱的声音十分热闹,咏絮看着明月,支颐不语,良久,吟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璧人听了,便道:“月亮这样东西真有些神秘色彩,使人看了心中便有许多感触,或喜或忧,那是看各人的境遇而异。今夜我们喝娟妹的喜酒,飞觞醉月,及时寻乐,好似李谪仙春夜宴桃李园,电灯璀璨,不用秉烛,而咏絮妹独吟着这一首诗,难道也有所感吗?”

咏絮叹一口气道:“今天我告诉你几句心里话吧!我生不辰,早岁便没有父母,姊妹两人伶仃孤苦,依着婶母而居。在理是,我们是孤苦的儿女,婶母自应好好照顾,偏偏逢着伊悭吝成性,一向讨厌我们。幸亏有外祖父相爱,时时照顾,可是因此辍了学业,半途中止,眼看着同学们升学的升学,服务的服务,都很活泼,唯有我们没得这个福分。虽在此地研究国学,有马先生指导,然我的志向不仅在此,总想出外求学研究些科学,将来可以到社会服务。然而哪里有这种机会呢?我的脾气自知又很高傲,不肯去腼颜求人,也不会逢迎人家的意旨。你们和我合意的多说说话,不合的便不理会,因此我听得人家背地里说我目高于顶呢,说我一肚皮不合时宜呢,不比我姊姊,反能四面敷衍,人家都说伊的好话。”

咏絮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我想,爱我的人世界上恐怕没有了,只有我的亡母,伊生时常常地抱我,见我生气便用好话安慰我,伊一副慈祥的面貌,使我终生不忘。还有伊临死时对我的婶母说道:‘咏絮这女孩子被我宠爱得任性了,我死后伊定要吃苦,请姊姊特别看顾伊。’璧人哥你想,我的母亲不是最爱我的人吗?今天我看着明月,想起了亡母,想起了我的故乡,怎不低回欲绝呢?”

说罢,眼中滴下泪来,把一块紫罗兰色的小手帕揩着,璧人知道伊醉了,所以说出这些话来,便安慰伊道:“娟妹,一个人生在世上,当抱乐观,看万事万物都像与我有情,打叠起精神向前奋斗,自求幸福,切不可颓唐荒废,自趋悲观,抱消极态度。你们姊妹虽没有父母,是一件大憾事,然而现在已住到我们家中来。大家都是至亲骨肉,也该消灭悲念了。妹妹若要出去求学,待我去和祖父商量,使你下半年出去读书也好,你如有什么事,尽可对我们兄妹说,不要自己存什么外人不外人的心事了。”

咏絮只是不答,伏在台上。璧人正没法安慰,恰巧咏梅走来,便叫咏梅劝伊,不料咏絮说咏梅欺负自己,咏梅有些生气。璧人便把咏絮说的话约略转告咏梅听了,咏梅不由一阵伤心,也嘤嘤啜泣。璧人道:“不好了,都是我要步月,步月步出不欢的事来了。”好容易劝三劝四将两人劝住,才道:“时已半夜,他们都已进去,我们逗留在园中做什么?快去睡吧!”

遂和两人回到荷花厅,见下人们已将收拾好,便吩咐看园的吴福道:“牡丹厅上的灯也去熄了,停一会儿照看一遍,然后将园门关上,你们也好去歇息。”

这时,却见徐子美和慕蕴、柔慧走来,柔慧道:“好啊!我们寻来寻去找不到你们,你们在哪里?”璧人道:“我们在牡丹厅上,并没有走开。”

柔慧道:“在牡丹厅吗?我们三人本在花舫中清谈,后来回到这里,方知散了。遂回绛云楼,见娟妹和汪琬、清涓等都睡了,只不见你们三人,下楼寻到清芬馆,电灯没有亮着,知道没有,回来又到小琅环斋,只有豪士兄睡在那里打盹儿,又到园中,红梅轩、葡萄轩那里也去找到了,你们却躲在那边。”

咏梅、咏絮道:“对不起,我们本想找姊姊的,不料姊姊来找我们了。”璧人道:

“我们回去睡吧!疲倦得很,明天在祖父和母亲面前大家切莫要说起今宵的酒醉情形。”

柔慧道:“懂得懂得。”

遂各回房安寝,绛云楼下的大自鸣钟铛地已鸣一下了。明天起身,大家想起昨宵醉后的情景,不觉好笑起来。咏絮也有些模模糊糊,记不得了。豪士因为酒喝得太多,身子觉得有些不适意,仍睡在**。文氏知道了,忙到小琅环斋来探视。柔慧对柔娟说道:“豪士有病,现在你是和他亲密得更进一步了,快去看看他,大约昨夜他代你多喝了些酒,所以病倒了。”

咏絮道:“饮酒足以伤身,古人有云:酒极则乱。一个人醉后什么事都要做出来的,所以大禹戒旨酒,圣人防患于未然,不肯多饮的。近日海上有个妇女节制会,戒绝烟酒,提倡道德,入会的也很多,可惜人们以为吸烟、饮酒为应酬上所不可少的事,不肯戒绝罢了。”

咏梅道:“你少说说吧,自己喝了酒,也要像阮步兵那样痛哭穷途的,你当先戒。”

咏絮笑道:“今后我再也不喝了,你们如再见我喝酒,情愿被你们打嘴。”

说得众人都笑了。饭后,汪琬、清涓、子美、慕蕴等都告别回家,柔娟等姊妹到小琅环斋里来看豪士,问他觉得怎样。豪士道:“不要紧的,只觉四体疲软罢了。你们请放心。”咏梅遂对柔娟说道:“你请放心吧!”柔娟不觉娇嗔道:

“姊姊又要来调笑我了,将来我必要回报你。”咏梅道:“我不过和你说说笑话罢了。”

大家遂回到清芬馆去弈棋。到了明天,豪士已起来,恢复精神,璧人、柔娟都到校去,柔慧、咏梅、咏絮也到碧桃轩上课,剩下豪士一人,寂寞无聊,和仕廉、文氏等谈谈。据豪士的意思,或在年里,或在明年新正,便要和柔娟结婚,仕廉也很赞成。

豪士又住了三天,要回汉口。仕廉送了许多苏州有名的土产,豪士和众人告别。柔娟、柔慧、璧人三人亲送豪士到火车站,柔娟觉得有千言万语要和豪士说,却不知说哪一句话好,只说了:“天气渐热,望豪士哥特别珍重,常常写个信来。”三句话,粉颊上早已泛起红云。豪士也觉得相聚多时,十分亲热,一旦临岐依依,不觉黯然魂销,没奈何,和三人握手珍重而别。

绛云楼诸姊妹自柔娟订婚之后,时时要和柔娟说笑话,咏梅口齿伶俐,文氏很是爱伊,心上要想把伊做媳妇,曾和柔慧暗中商量过。柔慧道:“咏梅果然很能干,很聪慧,但我看璧人弟似乎和咏絮的感情比较厚些,现在男女婚姻最好任其自主,母亲便时探探璧人弟的意思到底怎样,然后再说。”

文氏道:“不错,还有你的婚姻,我也时时悬心,只是一时找不出和豪士仿佛的青年。”

柔慧正色说道:“母亲,我早已说过,抱独身主义,情愿终身不嫁,奉侍母亲,所以不愿提起,母亲休要为我担心。”

文氏道:“不是这样讲,你将来老了,倚靠谁人?一个女子不嫁,总觉孤凄无依,不如有家室的好。”

柔慧道:“我又不想去依靠谁,我一世研究文艺,将来也可自立。嫁了人总有种种不自由,何必自寻烦恼?”

文氏再要说时,伊却掩着耳朵走了。文氏遂探问璧人道:“你今年已有二十一岁,我早想代你娶一个佳妇,好含饴弄孙,也使祖爹快活。现在你的妹妹已和豪士订婚,下半年便要办喜事,所以你也该定亲了,但是外面来说媒的我总觉没有见过,不能深信。唯有咏梅、咏絮两个甥女,一样佳丽,性情又好,两个中不论哪一个给我做媳妇都好,而咏梅反觉讨人欢喜,不知道你的心中如何?”

璧人不防文氏对他提起这个问题,遂答道:“儿现在还是在读书时代,不妨稍缓,且等毕业后再说吧!”

文氏也只好暂缓提起。光阴迅速,转瞬已是六月,柔娟在唯多女学毕业,大家又向伊道贺。放了暑假,璧人、柔慧常在家中,马璆遂加授文学史和小学。众人因天气酷热,遂定上午读书,下午休息。清涓也时时前来和众姊妹相聚,不过伊志趣恬淡,不慕虚荣,有乃父的遗风。所以绛云楼诸姊妹,作者可以拿花来取譬:柔慧香气独秀,清露微馨,像兰花;柔娟轻姿约素,美色含光,又如凌波仙子,不染一尘,像水仙;咏梅暖艳晴香,绰约美好,像芍药;咏絮英英照日,独傲秋霜,像菊;清涓冰肌玉骨,孤芳自高,像梅;慕蕴妙香真色,清芬袭人,像素馨;汪琬婉媚,天生恬静幽适,像茉莉,众人在此长夏,浮瓜沉李,弈棋吟诗,别自有一种乐趣。

那时,柔慧早代徐子美画好一顶立轴画的,携琴访友,深山巉岩之中,云树四合,匹练飞堕。小桥的旁边有一老翁,戴笠荷杖,随一童子携琴一,风吹衣袂,飘飘若仙,题为《仿石涛和尚意》。又有一个扇面,绘一幅荷塘泛舟,荷叶田田,有一垂髫女子坐小舟棹桨而前,一面又请咏絮写的小楷,把来送给徐子美。子美接了,不胜欣喜,忙去将立轴裱好,挂在自己书房里,来客看见了,都啧啧赞赏。扇面也配上了桃丝竹的扇骨,珍如环宝,于是大家要求柔慧、咏絮两人的书画,两人应接不暇。璧人代他们订了画例,以示限制。咏梅道:“我们趁此长夏无事,何不来创办一本杂志,各人好把所学的贡献出来,为艺术上的研究。”

璧人听了,很是赞成,便把这个意思告知马璆,马璆也很以为然。吴仕廉知道了,情愿担任印刷费。众人有了后盾,更觉兴高采烈,便举柔慧做编辑主任,徐子美做理事编辑,足足忙了几个星期,集稿已成,便去上海付印。咏梅又写信到杭州的黄叶翁那边去请他做一篇小说来,又请他们在报上鼓吹。黄叶翁非常高兴,做了一篇言情小说《湖上》寄来,并答应他们在报上极力介绍。咏梅大喜,便印在第一篇,那杂志取名《白蔷薇》,内容有柔慧绘的封面画,“白蔷薇”用三色版印。咏絮题签,有马璆的序,插图有柔慧所绘的《月下》、咏絮书的《洛神赋》,璧人摄的《天池胜景》两幅便是前次游天池山的成绩。小说有黄叶翁的《湖上》、咏梅的《一个孤儿》、柔娟的《姊姊的生日》、璧人的《白蔷薇》、子美的《闻琴记》,杂作有咏絮的《清芬馆诗话》、汪琬的《课余漫录》、柔慧的《绛云楼随笔》、慕蕴的《家庭卫生浅说》、清涓的《石湖词话》,其他还有许多诗词,佳制连篇,无美不备,专待出版了。但是,徐子美自从做了理事编辑,时常和柔慧一起编辑稿件,他们的编辑室在红梅轩,境颇幽静。有一天,子美正校对璧人的《白蔷薇》小说,《白蔷薇》是一篇言情小说,叙一女子爱好蔷薇,伊的表兄特为伊辟一精舍,四围遍栽白蔷薇,时时和伊一起玩赏,蔷薇遂生了恋爱。可是那表兄以前另有个女友常来看他,表兄也竭诚接待,但那女子大为不欢,要和表兄绝交,表兄无如何,遂拒绝女友,一意和伊相好,伊才回嗔作喜。子美提笔校到《月如絮语》一段,觉得璧人描写情爱淋漓尽致,遂给柔慧读道:“不想令弟会有如此**之笔。”

柔慧听后,嫣然一笑。子美道:“古往今来,谁能逃出‘情’字?以喑呜叱咤,拔山扛鼎的重瞳尚且有虞兮的歌,欧洲怪杰拿破仑寄他情人约瑟芬的书何等缠绵悱恻?可知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百炼金刚也要化为绕指柔。我往常读了言情小说、哀情小说,常使我有一种香草美人的感想。今天读了那篇《白蔷薇》,也觉得情的魔力伟大得很,不知柔慧姊姊的见解如何?”

欲知柔慧怎样还答,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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