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法官与舍尔曼在彼此的世界里各铸大错。两人皆困于虚妄幻想,一个迟暮政客的理想主义与一个失意少年的尊严诉求激烈碰撞,让这段始于赏识的关系,在十一月底已如褪色的绸缎,裂痕毕现。
法官率先向舍尔曼展示了自己的“政治遗产”。他神秘兮兮地打开保险箱,递出一沓手稿:“仔细读读,孩子。这或许是我对南方最后的贡献。”泛黄的纸页上,墨迹因岁月晕染得模糊,舍尔曼费力辨认着关于“南方邦联货币复兴”的论述,却只觉文字如旋转的万花筒,华丽却空洞。
“别纠结于书写风格!”法官的鼻尖因兴奋泛着红光,“观点是否犀利?”他指着文中关于战败国货币兑换的段落,蓝眼睛里跳动着火焰,“法郎、马克、里拉,甚至日元都实现了兑换!”说到最后一种货币时,他的声音因激愤而颤抖。
舍尔曼的灰蓝色眼睛撞上法官的深蓝瞳孔,第一次怀疑老人是否醉了——但壁钟显示尚未正午,法官从不在午前饮酒。那些关于“货币尊严”“南方荣光”的宏论,虽毫无逻辑,却因法官的**变得铿锵有力。舍尔曼被这种语言的暴力征服,鼻翼翕动着,却找不到任何回应的词句。他不知道,法官曾向孙子杰斯特展示过同样的手稿,却被少年一句“这是历史垃圾”刺伤,此刻正将他视为唯一的知己。
不久前,法官收到参议员提普·汤玛斯的回信。那封充斥着“荣幸之至”“铭记相助”等客套话的信函,实则是对法官请求帮助杰斯特进入西点军校的敷衍。但在舍尔曼眼中,当法官在回信中提及“已故的汤玛斯太太与现任夫人”时,那些冗长的寒暄都化作了荣光——他竟在为一位前众议员代笔!这种认知让他暂时忘却了自己寄往华盛顿的求职信石沉大海的挫败,甚至对杰斯特即将获得的机会生出几分荒诞的骄傲。
“汤玛斯议员欠我一个人情。”法官晃动着威士忌杯,冰块撞击声如远处的战鼓,“当年他在亚特兰大的丑闻,是我帮他摆平的。”舍尔曼望着老人下巴上的赘肉随说话抖动,突然意识到:法官口中的“政治遗产”,不过是用陈年往事与虚妄幻想织就的茧房,而自己,正被这茧房温柔地窒息。
窗外飘起了南方罕见的细雪,落在法官书房的波斯地毯上,很快融成暗渍。舍尔曼想起自己曾在信中告诉安德森女士:“我在一位真正的政治家身边工作。”此刻却只想撕碎那些幼稚的文字。他低头看着手稿上“邦联货币必将重生”的批注,忽然读懂了杰斯特眼中的轻蔑——原来成年人的体面,有时比少年的叛逆更接近荒诞。
法官没注意到舍尔曼的沉默,仍在絮絮叨叨地规划货“币复兴后的南方蓝图”。老人的唾沫星子溅在稿纸上,让“荣光”“尊严”等字眼洇成模糊的墨团,恰似他们正在崩塌的关系。雪越下越大,书架上的朗费罗诗集被风吹得翻开,露出那句我“向空中射了一箭”——此刻,那支箭正穿透两个时代的虚妄,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界处,留下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
虽然法官说起来头头是道,但经常自相矛盾,说着说着,肯定就把自己绕进去了。他开始谈起对烧掉的房子和棉花的补偿和赔还,而且还要赔还黑奴,这让舍尔曼感到又羞耻又震惊。
“那些黑奴吗?”舍尔曼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吃惊语气。
“当然啦,”法官继续镇定地说下去,“奴隶制是整个棉花经济的柱石啊!”
“嗯,可是亚伯拉罕·林肯废除了奴隶制,解放了奴隶,是另外一个舍尔曼烧毁了棉花地。”
法官还沉浸在自己的白日梦里,他忘了自己的文书也是个黑人。“那是很悲哀的日子,毫无疑问。”
法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失去一个忠实的听众舍尔曼,他有些不知所措。舍尔曼现在再也不是忠实听众了,他因为法官这些侮辱之词气得直哆嗦。他故意拿起一支笔,折成两截。法官根本没注意。“这样一来会有很多统计工作要做,很多数学问题,事实上是有很多很多工作要做。但是我对自己的竞选格言是:‘拨乱反正’,相信正义会站在我这边。我就是让‘球’动起来就行了,就这意思。我是天生的政治家,知道怎么和人合作以及如何处理非常敏感的问题。”
法官的梦想现在舍尔曼已经完全听明白了,也明白了所有的细节。刚开始时对法官梦想的激动和热情现在已经**然无存。“会有很多事情要去做。”他死气沉沉地说。
“最让我感动的是整个想法的简单直白,直截了当。”
“直截了当。”舍尔曼仍用死气沉沉的语气重复着法官的话。
“是啊,直截了当,简直是天才。也许我不会想出来莎士比亚‘是死是活’这种经典句子,但是我对南方恢复的想法绝对是天才思维。”法官苍老的声音颤动着,期望得到赞同。“你难道不同意我的说法吗,舍尔曼?”
舍尔曼此时只想赶紧从法官身边逃离,生怕法官会突然又有什么不着边际的想法冒出来,他只是简单地说道:“不同意。我不觉得是天才的想法,甚至不是大众认知的想法。”
“天才和大众认知分别是对一个事物认识的两个极端。”
舍尔曼在纸上写下“两级”这个词,想一会儿翻翻字典查查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说别的没学到,至少他从法官这里学到不少新词,词汇量扩大了很多。“我只想说的是,您的计划是想让历史的车轮倒转一百年。”
“那敢情好呢,”狂热愚顽的法官说,“再说,我想我可以做到。我有很多位高官朋友,他们都对所谓的自由痛恨不已,只等着一声号令。我毕竟也是南方资深议员,我的声音会引起注意的,也许一些意志薄弱的姊妹们会犹豫,因为要用到统计数据和账目的具体数字,但是,上帝啊,如果联邦政府为了收取我的所得税而连一分一厘都不放过,我的计划就会很容易执行了。”
法官压低了声音说:“我从没填写申报过州所得税,也永远不打算申报。我不会到处传播,舍尔曼,我跟你讲的都是绝对保密的。我交联邦政府所得税,但也是迫不得已。我刚才说过,很多南方高官和我一样,他们只等着一声召唤就会支持我的。”
“可这跟你的所得税有什么关系?”
“很大关系啊,”老人说,“非常大的关系。”
“我不明白。”
“当然啦,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一定会拼命反对我,但对于正义的战斗,勇敢的人是渴望参与的。多年来我一直渴望和他们进行一场辩论,迫使他们来一决胜负,让他们彻底失败。”
舍尔曼冷冷地看着老法官那双深蓝色充满**的眼睛。
“所有南方的爱国者们都有相同的感受,他们对那些竭力破坏南方原则的集团使用下流的施加压力等手段都深恶痛绝。”
舍尔曼的嘴唇和鼻孔因为太激动一直颤动,他说:“您说话的态度好像是你支持奴隶制度。”
“没错啊,当然我支持奴隶制!文明是建立在奴隶制基础上的。”
老法官此时还认为舍尔曼是块难得的宝贝,一个难得的人才,在他的**与偏见中,他完全忘记了舍尔曼也是一个黑人。当他看到他的这块宝贝被自己惹恼了时,才尽力说些弥补的话安慰他。
“即使不是奴隶制,也至少应该建立一种相互幸福的劳役偿还制度。”
“谁幸福?”
“人人都幸福啊。你难道真的相信奴隶们是真想获得自由吗?不,舍尔曼,很多奴隶们都还忠心地留在他们老主人家里,到死都不想得到所谓的自由。”
“狗屁。”
“你说什么?”法官问,他有装聋的本事,根据自己的喜好。“我现在听说在北方黑奴们的生活状况很糟糕——异族通婚,没地方落脚住,完全是一塌糊涂,惨不忍睹。”
“但一个黑人宁可做纽约哈兰姆黑人区的电线杆子也不愿意做佐治亚州的州长。”
法官侧过他那只没有聋的耳朵,“没听清楚你的话。”他声音柔和地说。
舍尔曼向来认定白人皆癫狂,且地位越高,疯癫越甚。此刻他盯着法官手稿上“货币复兴计划”的墨迹,只觉这荒谬程度堪比政客们在竞选台上亲吻婴儿时的虚伪笑容。在他的认知里,从州长到议员,从治安官到市政专员,所有白人官僚都戴着同样的偏执面具——那面具下藏着私刑的绳索、爆炸的汽油瓶,以及将黑人投票权碾成齑粉的皮靴。
桃县的现实便是铁证:没有一个黑人能投出选票。学校老师登记选民时被拒之门外,两名大学毕业生在投票站遭辱骂驱赶。宪法第十五修正案?舍尔曼冷笑,那不过是写在羊皮纸上的谎言。他曾对杰斯特编造“金色尼日利亚俱乐部投票”的故事,可此刻想起米兰真实发生的选举歧视,竟觉得自己的谎言太过温柔。他的想象力早已与黑人的苦难融为一体,每读一则种族暴力新闻,都仿佛有皮鞭抽在自己背上——那个因吹口哨被私刑处死的男孩,那个因“眼神冒犯”入狱的青年,他们的遭遇早已成为他骨髓里的恐惧。
法官的“货币复兴论”在他听来,无异于奴隶主幻想重建种植园。奴隶制早已废除?但在南方的土壤里,歧视的根系比棉花更顽固。舍尔曼盯着老人因激动泛红的脸,突然想起去年秋天,自己在药店买阿司匹林时,被店员要求“从后门离开”的场景。宪法是假的,尊严是假的,甚至连此刻法官递来的威士忌杯都是假的——那水晶杯折射的光芒里,映着无数黑人被打碎的人生。
“您真的认为,一张旧钞票能买回南方的荣光?”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法官没听出话中的讥讽,反而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年轻人,政治需要想象力!”老人的唾沫星子溅在舍尔曼手背上,让他想起私刑暴徒们嘶吼时喷出的口水。他猛地站起身,手稿散落在波斯地毯上,邦联货币的图案与地毯上的玫瑰花纹重叠,像一滩陈旧的血迹。
窗外,送报男孩骑着自行车掠过,《米兰信使报》的头版标题赫然是《三K党集会纪念内战英雄》。舍尔曼弯腰捡起手稿,指尖触到“尊严”“自由”等字眼,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自己曾在求职信里写“渴望为正义服务”,此刻却只想将这些虚伪的词汇揉成纸团,扔进燃烧的壁炉。
法官还在絮絮叨叨地描绘“货币流通后的南方盛景”,舍尔曼却已转身走向门口。路过书架时,朗费罗的诗集被风翻开,那句“我向空中射了一箭”晃花了他的眼。他知道,在这个白人癫狂的世界里,黑人连成为箭靶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是靶子外的影子,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雪越下越大,舍尔曼裹紧外套,踏碎了台阶上的薄冰。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惊飞了几只麻雀。他摸出裤兜里的硬币,那是今早维利丽给他的午餐钱,硬币上的林肯头像模糊不清,仿佛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他忽然想把这枚硬币扔进阴沟,却又怕惊醒了某个关于平等的幻梦——毕竟在南方的冬天,连梦想都会被冻得发僵。
中午的时候舍尔曼调了酒,他和老法官谁也没说话。一小时后是午饭时间,舍尔曼正想去拿一个龙虾罐头,维利丽说道:“你不需要这个,舍尔曼。”
“为什么,老太婆?”
“昨天你开了一罐金枪鱼罐头,给自己做个金枪鱼三明治,结果弄得到处乱七八糟。今天你还可以用剩下的那个金枪鱼罐头做你的三明治。”
舍尔曼不理她,还是打开了龙虾罐头,“还有,”维利丽继续说,“你应该在厨房里和其他人一样吃甘蓝菜和玉米面包。”
“那是黑鬼做的事!”
“哼,你以为你是谁啊?示巴女王吗?”
舍尔曼用龙虾和蛋黄酱,还有切碎的酸黄瓜一起做他的三明治,听了维利丽的话,他说:“反正我不是真的黑鬼,跟你不一样。”他看着比他黑很多的维利丽,“看我的眼睛。”
“我看到了。”
舍尔曼忙着继续做他的三明治。
“那罐龙虾本来是在周日我不在的时候法官大人的晚餐。我一定要去法官那里告你的状。”
但舍尔曼在法官眼里仍然是宝贝,一个难得的宝贝,他俩都知道告也没用。
“去告状啊,去揭发啊。”舍尔曼一边说一边在三明治上继续抹着黄油和酸黄瓜丁。
“别以为你有双蓝眼睛就可以这么趾高气扬的。你和我们都一样是黑鬼。你只不过是有个白人老爸把他的蓝眼睛传给了你,这没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你也是黑鬼,和我们没什么差别。”
舍尔曼端起自己的盘子,小心地穿过大厅向书房走去。但是虽然他做了个非常考究的三明治,现在却吃不下了。他想着刚才法官的话,黑黝黝的脸上一双眼睛透着冷峻,目不转睛。他知道大多数法官的话都是疯话,但是舍尔曼心里还是充满焦虑,无法理性思考,只能跟着感觉走。他想起南方佬在竞选时的狡猾、狂热和气势汹汹。对舍尔曼来说,法官的话和那些南方政治家一样,都是疯子说的疯话。他们所有人都是疯子,疯子,疯子!
舍尔曼没有忘记,法官曾是国会议员,那可是美国最高职位之一。而且法官认识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们,就看看他给参议员汤玛斯的回信就知道,法官非常聪明——非常狡猾——他会很得体地和那些人套关系。
在想到老法官权力的时候,他忘了他的疾病;舍尔曼甚至忽略了一个老人虽然曾经是众议院议员,可是他已经衰老,而老人的头脑是会随着年龄老化衰败的。奇波有一个爷爷,在年老的时候头脑已经不中用,吃饭的时候用一块餐巾系在脖子上,吃西瓜的时候不会吐籽,会一股脑儿吞下去;他没有牙齿了,吃炸鸡就用牙床啃也把鸡吃下去。
最后他不得不被送去县里的看护中心。但老法官不同,他吃饭的时候会小心地摊平餐巾纸,用餐非常有风度,如果无法切开食物,他会让杰斯特或者维利丽帮助他。舍尔曼实际上只认识这两个老人,而两个老人之间真是天壤之别。因此舍尔曼从没把法官的年龄会影响到脑子的可能性当真。
舍尔曼长时间盯着自己做的美味龙虾三明治,但是心头的焦虑让他吃不下去。最后勉强吃了一块面包黄油加酸黄瓜,然后又去了厨房。他想喝点儿酒。来点儿杜松子酒兑一半奎宁水,那样会让他的心情安定好吃东西。他知道这样做就会又面对维利丽的冷嘲热讽,但是他还是径直走进厨房拿起一瓶杜松子酒。
“瞧那边啊,”维利丽说,“看示巴女王又来干什么来了。”
舍尔曼不紧不慢地倒酒,并加入冷奎宁水。“我一直对你很客气,不想得罪你,舍尔曼,但是我知道从一开始就没有用。是什么让你如此冷漠和自以为是?是你老爸遗传给你的那双蓝眼睛吗?”
舍尔曼傲慢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酒,又回到书房桌子旁坐下。可是喝着酒,他内心的困扰却更多了。
在他寻找亲生母亲的时候,他很少会想到父亲是谁。他只知道他父亲是个白人,想象这个陌生的白人强奸了他的母亲。因为每个孩子的母亲都是纯洁的,被他虚构出来的母亲就更是如此。因此,舍尔曼恨他的父亲,恨到根本就从来不想他是谁。他的父亲一定是一个白人疯子,他强奸了母亲,并在舍尔曼身上留下可耻的证据——就是他的与其他黑人不同的蓝眼睛。舍尔曼在寻找母亲的时候,从没想到去寻找父亲,对母亲的幻想让他得到安慰,但是一想到父亲,他却只有仇恨。
午饭后老法官照样要睡一个午觉,杰斯特走到书房里来。舍尔曼此时还坐在桌子前,盘子里的三明治也没吃。
“你怎么啦,舍尔曼?”杰斯特注意到他喝了酒,眼神迷离恍惚。
“滚蛋,”舍尔曼粗鲁地说,他敢用这些脏话骂的唯一白人就是杰斯特,但是现在任何语言都无法排解他心中的苦闷。我恨,我恨,我恨,他醉醺醺地想着,眼睛瞪着窗户却什么也看不见。
“我曾想过如果我出生在尼日利亚,或者我是一个黑人,我也无法忍受。我羡慕你,舍尔曼,你敢站出来的勇气。我对你的羡慕之情无法用言语表达。”
“哼,别跟我来这套。”
“我常常想,”杰斯特继续说,其实是他在别的地方读来的想法,“如果现在耶稣降生,他会是个黑人。”
“可是他不是。”
“我觉得恐怕……”杰斯特说了一半,却发现很难说下去。
“你怕什么,你这个软弱的家伙?”
“我是怕如果我真是一个尼日利亚人或者黑人,我会非常焦虑。严重焦虑。”
“不,你不会。”舍尔曼用右手食指快速地做了一个割断喉咙的动作,“一个焦虑的黑人就死定了。”
杰斯特纳闷为什么和舍尔曼做朋友这么难,他的爷爷经常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如果可以阻止,我决不让这两类人走到一起。”而“亚特兰大宪法报”上说南方人都有好心肠。他怎么样才能让舍尔曼知道他和爷爷不是一样的,他是有好心肠的南方人。
“我尊重黑人,就像我尊重白人一样。”
“你的确是一文不值的人。”
“想到黑人的遭遇,我其实尊重他们更多于尊重白人。”
“周围可净是些黑人人渣。”舍尔曼说着,喝完了他的酒。
“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想给你这个瞪着大眼睛的娃娃提个醒。”
“我努力站在你的立场上告诉你我对种族问题的想法。但是你对我从来不屑一顾。”
舍尔曼因为喝了酒心情糟透了,压抑和愤怒更强烈。他用威胁的口吻说:“黑人人渣,都在警察那里挂了号。另外还有些像我这样——没有在警察那挂号,但也是人渣。”
“为什么和你交朋友这么困难?”
“因为我不想交朋友。”舍尔曼撒谎道,其实他最想有个妈妈,其次就是最想有朋友了。他既羡慕又怕奇波,因为奇波老羞辱他,即使舍尔曼做饭做菜,奇波也从不洗碗,奇波对舍尔曼的态度就像舍尔曼现在对杰斯特这样。
“行了,我要去飞机场,你要一起去吗?”
“我要是想开就驾驶我自己的飞机。才不用你这些廉价租来的飞机。”
杰斯特只好就这么走了,舍尔曼看着他的背影,嫉妒心油然而生。
两点钟老法官午睡醒了,洗了把满是皱纹的脸,感觉神清气爽,很是高兴。他完全忘了上午那种紧张的气氛,而是哼着歌儿下楼去。舍尔曼听到法官沉重的脚步声和走调的歌声,冲着大厅做了个鬼脸。
“孩子啊,”法官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宁愿做个普通人而不去当莎士比亚或者恺撒大帝吗?”
“不知道。”舍尔曼说这话的时候嘴皮子几乎没动。
“也没去当个马克·吐温、亚伯拉罕·林肯或者贝比鲁斯,你知道为什么吗?”
舍尔曼只是摇了摇头,连“不知道”都懒得说,心想现在法官又要搞什么名堂了。
“我宁愿当我自己,也不愿意当这些伟人。你猜猜为什么?”
这次舍尔曼只是看着法官,一语不发。
“因为我还活着啊。你要是想成为像无数死去的人们,你就会懂得活着是多么大的特权了。”
“有些人跟死了也差不多。”
法官不理会舍尔曼的话继续说道:“对我而言,活着就是极其了不起的事情。你呢,舍尔曼?”
“没什么特别的。”他说,他现在特别想回家去睡大觉,醒醒酒。
“想想黎明、月亮、星星、苍穹。”法官继续道,“再想想脆饼干和美酒。”
舍尔曼冷漠的眼神似乎在思考宇宙和每天的舒适生活,眼里充满了鄙视,他没有说话。
“当我小中风那会儿,塔顿医生坦白地告诉我,如果我的中风是影响了我的左脑而不是右脑的话,我的脑子就完了,永远毁坏了。”法官的声音因为畏惧和害怕放低了,“你可以想象如果那样的话,该如何生活?”
舍尔曼能够想象,他说:“我认识一个人,他中风后变瞎了,智力就只有两岁小孩水平。县养老院都不想要他。甚至精神病院也不要他。我不知道他最后怎么样了,很可能死掉了吧。”
“嗯,我没有碰上这些事情。只是左边运动轻微有障碍……只是左手和左脚轻微受损……但是脑子没有受影响。因此我给自己总结了几条原因:我,福克斯·克莱恩,你是该诅咒上帝,诅咒日月星辰,诅咒命运,因为你因年迈受到的损害实在是微不足道,几乎没有影响你的正常生活;还是该赞美上帝,赞美日月星辰,赞美大自然和命运。因为我没什么大毛病,头脑也正常。毕竟,四肢和正常大脑与欢乐的精神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于是我对自己说:福克斯·克莱恩,你最好赞美再赞美。”
舍尔曼看着老人已经萎缩的左臂和永远不能伸直的左手,他替老人难过,同时他又恨自己有这种同情心。
“我认识一个小男孩得了小儿麻痹,两条腿不得不带着沉重的铁箍,还要用铁拐杖……他一辈子都得瘸着走路。”其实舍尔曼是在一张报纸上看到这么一幅照片。
老法官却真以为舍尔曼知道天底下所有痛苦的事情,他不禁热泪盈眶,低语道:“可怜的孩子。”法官倒不讨厌自己同情别人,他不自怨自艾,多数情况下他还是很快乐的。当然,要是每天可以吃上四十块烤冰激凌蛋糕就更好了,但总体上说他是很满足生活的。“我宁愿坚持节食,也不愿意去铲煤或者学竖琴。我连自己家的炉子都弄不好,更没有一丁点音乐天赋。”
“就是,有些人天生五音不全。”
法官故意没听见,他总是喜欢唱歌并且自己觉得唱得还不错。“我们现在开始写信吧。”
“您想让我先写哪一封?”
“一大堆啊。要给我认识的每一个众议院和参议员议员们写信,还有对我的棉花问题感兴趣的政治家们,都写。”
“您想让我把信写成什么样的呢?”
“大意就是上午我和你说的那些。关于联邦货币以及对南方的整个赔偿。”
这时候酒精的活力已经变成强烈的愤怒。舍尔曼虽然情感上已经很激动,他还是打了个哈欠,然后接连打了几个哈欠,故意想显得很不礼貌。他想着自己这份轻松、体面还可以颐指气使的工作,还有今天上午令他震惊的谈话。
舍尔曼是这样的人:如果喜欢就是喜欢,仰慕就是仰慕;没有模棱两可的中庸状态。直到目前为止,他还是对法官很仰慕和喜欢的,除了他,一个议员,一个法官,谁会给他这么一份体面上等的文书工作呢?谁还会让他每天自己做那么个过节似的三明治在书桌上吃?因此舍尔曼左右为难,说话的时候身子都在颤抖:“你的意思是也包括对奴隶制认同的那部分吗?”
法官现在意识到他们之间出了问题:“不包括奴隶制那部分,孩子。但是让北方佬释放的那些奴隶回到原来的主人那里去,这是为了经济的恢复。”
舍尔曼的鼻孔和嘴角哆嗦得像蝴蝶翅膀:“我不会写,法官。”
法官很少会听到拒绝的“不”字,因为他的要求通常是合情合理的。现在他的宝贝,他自认为的难得人才,却拒绝了他。法官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孩子。”
舍尔曼听到人家对自己亲切的称呼向来都很高兴,因为很少有人这么叫他。现在他听了还是高兴,几乎笑起来。
“那么你是拒绝写这一系列的信函了?”
“没错,”舍尔曼说,这种拒绝的力量让他很得意,“我不会站在你这边,让历史的车轮倒退几乎一百年。”
“历史不会倒退,而是会向前一百年,孩子。”
这是今天法官第三次这么叫他,舍尔曼心里蛰伏很久的疑虑又开始无声地躁动。
“伟大的变革总是会推动历史的车轮。尤其是战争。如果不是因为一战,妇女们还穿着到脚面的长裙子。而现在你看看,大街上的年轻女孩子们穿着就像木匠的工装裤,连那些漂亮的、有教养的姑娘也穿成这样。”
法官曾看到艾琳穿成这样去她父亲马龙的药店。他吓了一跳,都替马龙感到羞愧。
“可怜的马龙呀。”
“您为什么这么说呢?”舍尔曼问,他被法官语气里流露出的同情心和神秘莫测触动。
“恐怕马龙先生不久于世了。”
舍尔曼其实对马龙并不关心,也不想装出关心的样子,于是只是简单地说了句:“他要死了?这真糟糕。”
“死亡是非常糟糕的事情。事实上在这个世界上,没人知道死亡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是不是非常相信宗教呢?”
“不是,我一点儿也不相信。我是怕……”
“您为什么总拿铲煤球和弹竖琴说事儿?”
“哦,那就是一种比喻的说法。如果我被送到那种地方,还不如和其他罪人一起去挖煤呢,我一定认识比我先去的人呢。但是如果我上了天堂,上帝啊,我就学习音乐吧,像瞎眼汤姆或者卡鲁索那样,这其实一点儿不可怕。”
“那您怕什么?”舍尔曼问,他很少会想到死。
“空虚,”老人说,“一种无限的空虚和黑暗,只有我孤单一人。没有爱,没有吃的,什么都没有。就那么躺在一片永恒的空虚和黑暗中。”
“我也不会喜欢这样的。”舍尔曼随口说。
法官对那次中风的记忆清晰如昨。尽管对外宣称只是“小中风”或“轻微脊髓灰质炎”,但他清楚记得死神擦肩而过的寒意——右手触碰左手时,那截肢体像块湿冷的石头,毫无知觉;左腿沉重如灌铅,连抬指的力气都没有。跌倒在浴室的深夜,他嘶声呼喊杰斯特、蜜西,甚至已故的父亲与哥哥波尤,回应他的只有瓷砖墙上的回音。直到凌晨被送医,他才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
康复期的每一天都像被拉长的绷带。麻木的四肢逐渐有了蚁噬般的知觉,却永远失去了协调性:左手握不住钢笔,左腿走起路来拖拖沓沓。医生禁止烟酒的医嘱让他暴躁,只能靠填字游戏、悬疑小说和单人纸牌消磨时光。医院的饭菜寡淡无味,他却吃得格外认真——仿佛唯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十月的某个清晨,当第一缕凉风吹进病房,“邦联货币复兴”的念头突然跳进脑海,如同孩童忽然哼起的童谣。这个想法如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他枯槁的心智:战败国货币理应恢复兑换,南方的荣光理应由纸币承载。他开始在病**推演理论,连营养师煮咖啡的方式都成了思考的背景音。当别的病人在走廊晒太阳时,他正忙着在便签纸上勾勒货币体系的框架——尽管字迹因左手颤抖而扭曲,却不妨碍那些词汇在脑海中闪着金光。
塔顿医生说他“需要静心休养”,卫姆斯医生建议“少费脑子”,但政治家的灵魂永远需要宏大的寄托。出院时,他已能拄着拐杖缓慢行走,左手勉强能握住威士忌杯。杰斯特曾撞见他在书房奋笔疾书,满地揉皱的稿纸上写“满货币尊严”“南方崛起”等字眼,忍不住嘀咕:“爷爷又在写空想小说了。”老人却充耳不闻,将手稿锁进保险箱时,眼中闪过当年在国会辩论时的锋芒。
此刻,窗外的雪落在法官的波斯地毯上,他摩挲着保险箱的铜锁,忽然想起中风前那个夏天,自己在花园里给蜜西读《失乐园》的场景。那时她的手还能轻轻搭在他肩上,指着玫瑰说:“福克斯,你的雄辩该用来哄花开心。”如今花香依旧,读诗的人却只剩半副躯体与满脑子梦想。他取出手稿,对着台灯翻开,泛黄的纸页上,“荣光”“复兴”等词被红笔圈了又圈,像极了病历上医生画的重点符号。
走廊传来维利丽收拾餐具的声响,法官赶紧将手稿塞回保险箱。他知道,在旁人眼里,这些文字不过是中风老人的胡言乱语;但在他心中,每一个字都是南方失落文明的碎片,终将在某个清晨,被历史的风吹聚成璀璨的图腾。
雪停了,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法官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望着沉睡的米兰小镇。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像一支蘸满星屑的笔,正在夜空中书写无人理解的诗篇。他摸了摸左袖下萎缩的手臂,忽然笑了——比起失去的肢体,更可怕的是失去做梦的能力。至少,他的灵魂仍在飞翔,如同当年在亚特兰大议会大厦前振翅的鸽子。
“要不是中风让我在市医院里足足待了两个月,我身体麻木几乎死了一半,我也真不会有那么多想法呢。”
舍尔曼用一张卫生纸捅着鼻子,没有说什么。
“然而也奇怪,如果我不是经历了死亡的阴影,我也许从没有看到光明。你知道为什么这些想法计划会对我这么宝贵,超乎理性吗?”
舍尔曼看着卫生纸,慢慢放进口袋。然后他开始逗法官,用右手托着下巴,他用自己阴森森的眼睛瞪着法官那双纯蓝色的眼睛。
“你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要让你写下来的这些信件有多么重要吗?”
舍尔曼还是不说话,他的沉默把法官惹恼了。
“你还是不准备写这些信吗?”
“我说过不,再说一次,还是不。你想让我把‘不’字刻在我胸口上吗?”
“以前你一直是个很负责的文书,”法官大声说,“但是现在你无动于衷像块墓碑一样冰冷。”
“没错。”舍尔曼说。
“你现在这么不听我的而且也不说明原因,”法官抱怨道,“这么不坦率,就算你现在站在市中心大钟面前,也不会告诉我几点钟。”
“我不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毫不保留地告诉您。有些事我只藏在肚子里。”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是不坦率——不是成熟的表现。”
舍尔曼在思考他不坦白出来的现实和梦想。他以前也从来没说过斯蒂文先生对他做过的事情,直到后来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很多,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一直在寻找母亲,没人知道他曾对安德森女士一度抱有幻想。在这个世界上,没人知道他心底的秘密。
“我也从来不轻易说我的想法。你是唯一一个和我讨论这件事的人,”法官说,“除了和我的孙子聊过几句而已。”
暗地里舍尔曼觉得杰斯特是个很聪明的家伙,但他永远不会当面承认。“那杰斯特是什么意见?”
“他也是太自我为中心,不坦率,他也是即使站在市中心大钟面前也不会告诉人家时间的那种。我倒是更看好你呢。”
舍尔曼权衡这这份既轻松又可以颐指气使的工作和让他写的那几封信之间的轻重。“我可以替你写其他的信。比如回执,邀请函啦什么的。”
“那些没有意义,”法官说,因为他哪里都不去,“那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我还可以写其他的信。”
“其他信我没兴趣写。”
“要是你执迷这个主题,你就自己去写吧。”舍尔曼说,他心里很清楚法官现在的情形根本写不好字。
“舍尔曼,”法官请求道,“我对待你就像儿子,可你却忘恩负义,比毒蛇的牙还尖利。”
法官常常用这句话说杰斯特,但是没有一点儿效果。杰斯特小的时候,每当法官这么说,他就用手把耳朵堵起来,大了点儿之后他就故意用这样那样的借口打断爷爷的话,以示他根本不在乎。但是舍尔曼却被深深打动了。他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对面法官那双蓝色眼睛,充满疑问。
三次被法官叫作“孩子”,而现在老法官说话的样子好像他真是他自己儿子似的。舍尔曼从没有过爸爸妈妈,也从没听过一般父母怎么责怪孩子的话语是怎么样的。他从没寻找过父亲,而现在,像以前一样,他对臆想中的形象敬而远之:蓝眼睛的南方人,在所有蓝眼睛的南方人中有一个是他的父亲。法官有蓝眼睛,马龙也有。
而且,就蓝眼睛而言,银行的布利拉夫先生,还有泰勒先生,米兰还有很多人是蓝眼睛,他可以想都不用想就说上一大把。如果包括米兰附近的县和整个南方,那就有成千上万。但是,法官是唯一一个把他带到身边,对他如此爱护的白人。
舍尔曼对别人的爱护总是心存疑窦,他一直在琢磨:为什么在很多年前,他把法官从高尔夫水池里救出来后,他给他一块写着外国字的手表,上面还刻着他的名字。为什么他要雇用自己做这些花里胡哨的工作?还可以随便在他家吃东西?这些疑问一直缠绕在他心头,只是他没有深究。
一件烦恼连着另一件烦恼,此时舍尔曼只好转移情绪,于是他说:“我给奇波写过情书呢,他当然也可以自己写,可是他的信写得没有活力,从不敢给薇薇艳·克雷发出去。后来我写了‘爱情的曙光悄然照耀在我身上’还有‘我爱你在我们的**过后的夕阳,犹如现在一样一往情深’。这些信都很长,用了很多比如‘曙光’‘夕阳’之类的美丽的词语。我经常在字里行间加入‘我爱慕你’等闪光的字眼,结果这些情书很快给薇薇艳寄去了,而且让她捧腹大笑。”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写关于南方的信函?”
“因为您的观点太奇怪了,会让历史倒退。”
“我才不在乎是不是被人叫作怪人或者反动者呢。”
“我写了那封情书之后,也把自己赶出了那舒适的公寓了。因为薇薇艳读了情书后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奇波高兴地接受了她的请求。也就是说我得自己再找房子了,我写信写得自己没地方睡觉啦。”
“那你就再找一个公寓。”
“哪有那么容易。”
“我想我也不喜欢搬家。虽然我和孙子两人住这么大一个老房子,就像两颗豆子住在鞋盒子里似的,成天哇啦哇啦吵个不停。”
法官每次想到自己华丽的维多利亚式房子,还有彩色玻璃窗户和结实的老派家具,他就会叹口气。那是一种骄傲的叹气,而在米兰,很多人谈起这所房子会说“法官的大白象”(意思是华而不实的大笨家伙)。
“我想如果让我搬家,还不如搬到米兰公墓里去呢。”法官想想刚才的话不太妥,赶紧补了一句,情绪激动道,“哼,我不是这个意思,孩子。”他小心地敲着木头桌子的边,“瞧瞧一个傻老人都说了什么傻话啊。我的意思是对我来说要搬到其他地方去住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尤其这房子里还有我那么多记忆。”
法官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舍尔曼却用生硬的语气说:“别自作多情了。没人会让你搬家的。”
“可以说我对这所房子感情太深了。很少人欣赏这房子的建筑风格。但我喜欢,我太太也喜欢,我儿子强尼是在这所房子里长大的,还有我孙子也是。很多夜晚我就躺在**回忆往事。你会不会也有这种时候:躺在**辗转反侧地回忆?”
“没有。”
“我会记起一切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还有一些模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我想起我妈妈给我讲过南北战争的故事。我还记得我多年前上法律学院做学生的事情,我的青年时代,还有我和蜜西小姐结婚的事情,很多有趣的和悲伤的事我都记得。事实上我对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记得比昨天发生的还清楚得多。”
“我也听说人老了会这样。我想人们说得对。”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记得这么清楚精确,就像电影画面一样。”
“废话。”舍尔曼压低嗓子嘟哝了一句。但是尽管他是对已经聋了一只耳朵的老人说的,法官还是听到了,他的心被刺伤了。
“我也许的确老讲过去的事情,但是对我来说,这些事就像《米兰信使报》一样是真实的。而且比报纸上的更有趣,因为都是我亲身经历的,或者是亲朋好友的故事。我知道所有发生在米兰的事情,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那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世呢?”
法官犹豫了一下,想不承认,但是撒谎对他来说是困难的,于是他选择沉默。
“你知不知道我母亲是谁?我父亲又是谁?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但老人陷入了对过去的沉思,拒绝回答。“你可以把我当个无话不说的老头子,但是作为一名法官,在有些事情上,我会选择沉默,就像坟墓一样沉默。”
舍尔曼一而再地恳求,但是老法官点起一支烟,默默地抽起来。
“我有权利知道。”
法官还是默默地抽烟,舍尔曼又开始捉弄人了。两人坐在那,就像不共戴天的敌人。
过了很长时间,法官说道:“你怎么了,舍尔曼?你看起来简直是恶狠狠的。”
“我就是恶狠狠的。”
“行了,别这么看着我。”
舍尔曼还是恶狠狠地看着法官,“再说一句,”他说道,“我还想辞职呢,你觉得如何?”
正是下午过了一半的时候,说完了这句话,舍尔曼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因为给法官颜色看,他心里挺得意。他不知道其实这样做,也要让自己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