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艰难地起身,吕蒙扶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周瑜抬起头望,见了伫立在那里的那套赤红色的盔甲。
“为我披甲……” “什么?” “为我……披甲!”
“都督,你现在不要披甲了,还是先休养一段再说吧!”吕蒙的眼中噙着泪水,跪下求周瑜。
众位将士见状,也都进了屋内。 “这是军令!”周瑜怒吼道。
“喏……”吕蒙一边哭着,一边把孙策留下的那套赤红色的铠甲,缓缓穿在了周瑜的身上。
披上铠甲,周瑜坐在众将面前。众将望着周瑜,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命令。
“我本打算,和大家一同逆流而上,夺取巴东、涪陵两郡。只可惜动兵之前,我却只能与众位告别。周瑜有负将士们!”周瑜向众将施礼,说道。
“都督千万保重身体!”在场众将无不掩面流涕。
“人生有死,诚不足惜。我死后,众将暂且秘不发丧,率兵各守营寨,分批缓缓撤退。入川之事,以待来日吧。”周瑜无奈地说。
“都督!”
“我对不住的人太多,已经来不及一一谢罪了。庞士元啊,你愿意送我回到吴地吗?”周瑜气息微弱地说。 “就为都督,走这一遭吧。”庞统长叹了一声,回答道。
周瑜摆手,示意众将退下。众将迟疑着,退了出去。大营之中,灯火烧着,恰如那日燃烧的大江。
“该放下了,公瑾……” “说得轻巧,你一走便是十年,倒是说放就放下了。” “有策有瑜,身在地府,仍能纵横!” “我累了。若有来世,能隐居湖边,不问世事,就好了。” “江东真好啊……”
“真好啊,江东……”
他闭上眼睛,此时门外,刚刚破晓。
建安十五年,周瑜病逝于巴丘军中,时年三十六岁。江东刚刚集结的大军,又分批缓缓调离,各守险要关隘,严防死守。江东军在周瑜的训练下秩序井然,不知道内情者绝对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一支护送着灵柩的队伍由庞统带队,从巴丘出发,前往吴郡。孙权得到消息,亲自率领百官出迎,抱着灵柩,痛哭流涕。周瑜写给他的绝笔,他已经读完,心中悲戚不已。便将其与孙策留下的铠甲放在一起,藏在高阁之中,日日前去瞻仰。
“周公瑾有王佐之资,寿命却如此短暂。从今而后,我还能依赖谁?我还能……依赖谁?”孙权哽咽着,令人帮他穿上丧服,亲自为周瑜守丧。
“你终究是在骗我。”小乔擦干泪痕,在大乔的搀扶下来到了这里。她本来期待着周瑜得胜归来,能够履行诺言,从此退隐江湖,不问军事。可他终究还是食言了。
后来,小乔在湖边购置了一间宅院。从此便带着她半生的心事与牵挂,与大乔一同居住,了此一生。
与此同时,湘江之畔。
有一人身穿白衣,手拿羽扇,兀自伫立江边,望着波涛汹涌,云卷云舒。身边的书童为他递来一杯酒,他郑重地将那杯酒倒进了江水之中。
“你我有缘,缘尽于此。”
呼号的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对他而言,这是他送别的第一个称得上英雄的人物。
如果可以,他希望那个星目剑眉、姿容俊逸的将军能好好地活下去。 “军师!周瑜已死,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远处有一男子骑着马,对着江边的背影喊道。 “取西川!”那人转过头,挥舞着羽扇,对来者说道。
江东的军营里,全军服丧。有个叫阿蒙的将军,整整哭了两天两夜。据说在那之后,就再也没人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子明将军。”
吕蒙听到有人叫他,便抬起了头。
叫他的人是一个青年书生,姓陆,名逊,字伯言。他也穿着一袭白衣,神采气度,十分不凡。
“你叫我是有何事?”吕蒙没好气地说。 “都督有件东西,说是留给你的。”那个年轻人说。 “留给我的?什么东西?”
陆逊拿出了一个木匣子,递了过去。吕蒙接过那个木匣,将其打开。里面放着一把华丽的羽扇。
“怎么会这样,都督明明已经说过了,鲁肃大人才是都督的接班人……”吕蒙不解地说。
“在下推测,都督选择鲁肃大人,也是无奈之举。”陆逊轻声说道。 “一派胡言,都督和鲁肃大人为多年好友,莫非还有谁暗中相逼不成?”吕蒙冷笑一声,说。
“都督一直在等的,是一个可以帮助主公进取西川之人。鲁肃大人整军治军都十分适合,但守土有余而进取不足。而那个能够为江东进取之人……”
“竟是我自己?”吕蒙瞪大了眼睛。陆逊微笑,没有说话。
“怎么可能,我只是卑微的尘土,是贱民,从不敢仰望那些光鲜亮丽的贵族。”
“正是因为将军心态如此,我才理解了都督的用意。那些趾高气扬的大人物做不到的事情,只有您可以做到。只有摒弃了门第之见,才有资格接过都督的羽扇。”陆逊说。
“我记得你便是士族,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让人不习惯啊……”吕蒙玩味地看着陆逊,说。
“此时的我谁都不是,我只是主公的喉舌而已。”陆逊没有看他,而是望向了远处的群山。
听到这句话,吕蒙顿时站了起来。他恭敬地接过羽扇,向他下拜。 “吕将军,这是做什么?”陆逊赶忙扶起他,说:“这不仅是主公的意思,也是周都督和鲁大人的意思。” “如此万斤重担,竟然交到我的手里……” “将军是周都督一手培养出来的,有些事,就是需要将军您去做。”
陆逊回答道。
“我当勉力为之。”吕蒙点了点头,充满了决心。 “既然如此,我便可安心回禀主公了。”
二人相谈彻夜,下定继承周瑜事业的决心。
建安十五年,关于庐江舒县那个少年的故事,到这时便结束了。他出生时,天下将乱。在他短暂的生命走到终点时,天下大势却已经渐渐明朗起来。
那一年,曹操发布求贤令,“唯才是举”。在冀州的邺城,曹操修筑的铜雀台也终于落成。
那一年,刘备从江东借到了江陵。然后便开始积极扩军,囤积粮草,苦心经营。向实现跨有荆益、三分天下的目标大步迈进着。
那一年,孙权以步骘为交州刺史,威震岭南,交趾太守士燮望风归降。从此,岭南之地尽归孙权。
那一年,刘璋远在益州,正在享受着自己最后的太平时光。巴蜀之地,一片太平景象,仿佛外界你死我活的争霸,根本与自己无关。
“方今曹公在北,疆场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未知终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