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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世事洞明

2026-03-08 13:28作者:(美)舍伍德·安德森

时值深秋,黄昏刚刚降临,人们成群结队地从郊外涌入温士堡镇,去参加县集市。天气晴朗,夜晚温暖宜人。楚尼恩山上的路从镇上蜿蜒而出,在草莓地之间伸展。到了这个时节,地里只剩下枯黄的叶子。马车经过时,扬起阵阵灰尘,弥漫在空中。孩子们蜷缩在铺着干草的马车里,沉沉睡去。他们的头发里落满了灰尘,每个人的指头都又黑又黏。灰尘飘落到地里,被正在落山的太阳染得闪闪发光。

在温士堡的主街上,各家店铺里都挤满了人。夜色渐浓,马发出哀伤的嘶鸣声,店铺里的店员们忙得不可开交,走丢的孩子在一旁咿呀啼哭。集市本是美国小镇的一种自娱自乐方式,然而此刻,到处都弥漫着不开心的氛围。

年轻的乔治·威拉德挤过主街上的人潮,躲到通往瑞菲医生诊所的楼梯底下,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的脸庞在店铺灯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映入乔治炽热的眼眸中。他的脑海里思绪万千,可他什么都不想去细究。他在木头阶梯上不耐烦地跺着脚,目光急切地在四周搜寻着。“她难道要和他待一整天?我等了这么久,就白等了?”他低声喃喃自语道。

俄亥俄州乡村的男孩乔治·威拉德转眼间已长大成人,脑海里萌生了许多新的想法。这一天,他走在赶集的人流中,感到格外孤独。他即将离开温士堡,前往某座城市,希望能在城里的某家报社谋得一份工作。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这种心境只有男人能够体会,男孩对此全然不知。他感觉自己变得沧桑,有些疲惫,回想起过去的许多事情。在他看来,这种新的成熟感让他变得与众不同,成了一个略带悲剧色彩的人物。他渴望有人能理解自己在母亲去世后产生的这种全新感受。

每个男孩在生命中的某个时刻,总会开始审视过往的日子,或许那一刻就是他们跨越界限、长大成人的瞬间。小伙子走在小镇的街道上,思索着未来,思考着自己将在大千世界中留下怎样的印记,心中既充满了雄心壮志,又涌起一丝悔恨。突然,他在一棵树下停下脚步,仿佛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于是停下来等待。往昔的回忆如幽灵般悄然钻进他的心里,外界有许多声音在低语,向他诉说着生命中的种种局限,这让他对自己以及未来的自信开始动摇。倘若他想象一下,那场景就如同他打开了一扇门,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看着世界排着队,浩浩****地从眼前经过;无数父辈祖辈的人物,从世界的虚无中诞生,度过一生,又重新消失在虚无之中。

他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看透世事的悲伤。他轻轻地倒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不过是一片被风吹拂的落叶,在乡村的街道上飘零。他深知,尽管同辈的年轻人都在说着豪言壮语,但他注定会在孤独无依中度过一生,在孤独无依中死去,如同一片永远任由轻风摆布的落叶,又似那注定在烈日下枯萎的玉米。他不禁打了个冷战,又急切地环顾四周。十八年的人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刹那,只是人类漫长征程中的一次短暂停歇。他已然听到了死亡的召唤。他是如此渴望有一个人能靠近自己,能用双手触碰这个人,同时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触碰。如果这个人是女性,那一定是因为他觉得女人更加温柔,更善解人意。理解,是他此刻最渴望得到的东西。

在这看透一切的瞬间,他想起了银行家的女儿海伦·怀特。在自己长大成人的同时,他也留意到了她的蜕变。在十八岁的一个夏夜,他曾与她在通往郊外的路上散步,在她面前竭力展现自己的高大形象,试图证明自己已不再是个孩子。如今,他想见她却是出于另一个原因:他想告诉她自己内心感受到的新的力量。那时的他对成熟一无所知,却非要她把自己当作男人看待;如今,他希望能和她待在一起,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性已然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对于海伦·怀特而言,她也到了蜕变的年纪。乔治所感受到的东西,她从一个女孩的角度同样有所体会。她不再是个小女孩,开始渴望拥有成年女子的优雅与美丽。她在克利夫兰读大学,趁着集市回来玩一天。她也开始回忆过去。那天白天,她和另一个小伙子坐在看台上。

他是大学老师,海伦的母亲邀请他来家中做客。这个小伙子是个书呆子,海伦一见到他便明白,他无法真正帮到自己。不过在赶集的时候,她很高兴能和他走在一起,因为他衣着光鲜,又是个外地人,这样的人必定能给众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白天的时候她很开心,可到了晚上,她就有些厌烦了,想要摆脱这个大学老师。他们坐在看台上,以前的同学纷纷朝他们投来目光,于是她故意与身边的人多些互动,这反倒让他对她的兴趣愈发浓厚起来。“搞学术需要钱。我应该娶个有钱的女人。”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

当乔治在街头的人群中满心凄苦地徘徊时,海伦·怀特的心里正想着乔治·威拉德。

她回想起那个一同散步的夏夜,渴望能与他再度踏上那样的旅程。她在城里待了几个月,去过剧院,见过灯火辉煌的大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她感觉这一切极大地改变了自己。她希望乔治能察觉到这一点,清楚地知道她的心性已然蜕变。

那个共同度过的夏夜,虽然在少男少女的记忆中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但客观来讲,那其实是个颇为糟糕的夜晚。他们走出小镇,来到郊外的小路上,在一溜篱笆边停了下来。地里种着玉米,幼苗才刚刚冒头。乔治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没错,我在温士堡长大,从未离开过这里,但我也在成长,”他说道,“我读了很多书,也在不断思考。我要让生活变得更有分量。”

“不过,”他又补充道,“这并非我想说的重点。或许我还是别说了吧。”

男孩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他伸手轻轻放在女孩的手臂上。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两人开始沿着小路往镇上走去。男孩一时激动,说起了大话:“我将来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男人,温士堡有史以来最出色的男人。我希望你能做件事,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这得由你自己决定。我希望你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明白吗?这是你的事。我希望你变得美丽动人。我想要什么,你应该懂了吧?”

男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两人默默无言地走回了镇上,沿着大街一直走到海伦·怀特的家门前。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来赢得她的仰慕,可脑子里蹦出的全是些不着边际的空话。“我原本以为,我以前觉得,我曾以为,你会嫁给塞思·里士满。现在我明白了,你不会的。”看着她走进大门,朝屋子走去,这便是他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此时,在这个温暖的秋夜,他站在楼梯上,望着主街上的人流,回想起在那片青青玉米地边上两人的交谈。他为当时的自己感到羞愧。大街上人头攒动,人们就像被困在圈里的牛群。车道上挤满了轻便马车和四轮马车。

有一支乐队正在演奏,小男孩们在人行道上窜来窜去,在大人的腿脚间钻来钻去。小伙子们满面红光,羞涩地被姑娘们挽着手走着。一家店铺的楼上正在举办舞会,小提琴手们正在调试乐器,那断断续续的声音透过敞开的窗户,从楼上飘了下来,与外头嘈杂的人声和乐队刺耳的小号声交织在一起。这混杂的噪声刺激着乔治的神经。他感受到了从各个角落、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拥挤的、流动着的生活。他只想一个人逃离,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思考。“她要是想跟那个男人待在一起,那就随她好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差别呢?”他低声吼了一句,便挤过主街,走过赫恩的杂货店,拐进了一条侧街。

乔治满心孤单与沮丧。他想哭,可骨子里的骄傲促使他快步向前,双臂有节奏地甩动着。他来到韦斯利·莫耶的马厩,站在暗处,听几个男人聊天。他们说韦斯利的种马托尼·蒂普在今天下午的集市跑马赛中赢了。越来越多的人挤到了马厩前,韦斯利在众人面前昂首阔步,夸赞着自己的爱马,手里握着一根马鞭,不停地在地上笃笃笃地点着,借着路灯能看到扬起的阵阵灰尘。“去你的,都别吵了。”韦斯利大声叫嚷道,“我可不怕,我早就知道他们不是我的对手。我啥时候怕过他们。”

换作平时,乔治·威拉德或许会觉得马夫莫耶的这番吹嘘挺有意思;可此刻听来,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他转过身,沿着街道离开了。“这老头子就知道瞎吹牛,”他啐了一口,说道,“他干吗老想着吹牛呢?怎么就不能闭上嘴呢?”

乔治走到一片空地上,由于走得太急,不小心摔在了一堆垃圾上,裤子被空桶上突出的钉子划破了。他坐在地上骂了几句,用一枚别针把撕破的口子别好,站起身继续赶路。“我要去海伦·怀特的家里,没错,就去她家。我要直接走进去,说我想见她。直接进去,然后坐下来。对,就这么办。”他坚定地自言自语道,翻过一道篱笆,开始小跑起来。

在银行家怀特家的门廊上,海伦同样心烦意乱,满心沮丧。大学老师坐在她和她母亲中间,说的话让她感到无比心累。虽说他也是在俄亥俄州的一个小镇长大的,可他总是极力让自己的举手投足间透着城里人的洋气劲儿。“很高兴有这个机会,能好好研究一下我们的姑娘们成长的地方。”他说道,“怀特夫人,您能邀请我来乡下度过这一天,真是太周到了。”他转过头看着海伦,笑着问道,“你还在为这个小镇烦恼吗?在这里有你喜欢的人吗?”他的语气里满是优越感。

海伦站起身走进屋子,站在通往后花园的门边,听着他们交谈。她母亲说道:“这里没有人能配得上我们这么有教养的海伦。”

海伦走下台阶,来到后花园里,站在黑暗中浑身颤抖。在她看来,这世界上全是些无聊的人在叽叽喳喳。

她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渴望,跑出后花园的门,绕过银行家的马厩,来到一条小巷子里。“乔治!你在哪儿啊,乔治!”她既紧张又激动地喊道。她停下脚步,靠着一棵树,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乔治·威拉德正沿着漆黑的小巷匆匆赶路,嘴里依旧念念有词:“我要直接走进屋子。我要直接进去,然后坐下来。”他正自顾自说着,就看到了海伦。他猛地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她。“跟我来。”他牵起她的手,说道。两人便低着头,在街道上的树底下走着,脚下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既然已经找到了她,乔治便开始琢磨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在集市高地的坡顶,有一个几近破败的看台,从未粉刷过,木板墙也都变形了。集市高地位于一个小山坡的顶上,俯瞰着小温河河谷。坐在看台上,可以看到玉米地另一头的城镇,闪耀的灯火映在夜空中。

沿着自来水厂水库边上的小路,乔治和海伦爬上山坡,来到集市高地。小伙子在镇上人潮涌动的街头感受到的孤独与寂寞,此刻有了海伦在身边,似乎既消散了一些,又愈发强烈了。她的内心亦是如此。

在年轻人的心里,往往有两股相互矛盾的力量,一个是温暖、冲动的本能,一个是会引发反思、回忆的理智。此时,更为老成、世故的那一面在乔治的心中占了上风。他的这种情绪,海伦也感受到了。她走在他身边,心中满是仰慕之情。他们来到看台,爬上最高层,坐在了一长排的椅子上。

在中西部边缘的小镇,在刚刚举办完年度集市的夜晚,来到集市高地,确实是一段令人难忘的经历。那种感官上的体验,你永远都不会忘记。四周仿佛全是灵魂——不是死者的鬼魂,而是活人的灵魂。在刚刚过去的白天里,镇上的人、乡下的人全都涌到了这里。农民带着妻子和孩子来了,住在小木头房子里的千家万户也都聚到了这里,一同置身于木板围成的场地之内。

姑娘们欢声笑语,留着胡子的男人们谈论着各自的生活。这个地方充满了生活的气息,甚至满溢出来,因生活而躁动不安。而此刻已是夜晚,生活的气息全部消散,寂静得让人害怕。一个人静静地藏在树干后面,心中反思的倾向就会愈发强烈。一个人既会因想到生活毫无意义而颤抖,也会因热爱生活而热泪盈眶,尤其是当镇上的人都是自己的同胞时,这种感受会更加强烈。

看台顶上一片漆黑,乔治·威拉德坐在海伦·怀特身旁,深切地感受到在所有存在之物的宏大图景之中,自己是何等渺小。因为远离了镇上喧嚣的人潮,远离了他们的生活,他心中的怒气渐渐消散。海伦的出现让他感觉焕然一新,仿佛她用女人特有的细腻,帮他重新调试了生活这部复杂的机器。

他开始带着一种敬意,去审视自己长大的小镇里的人们。他对海伦同样满怀敬意。他想爱她,也渴望被她爱,但此刻他不想被她的成熟所迷惑。黑暗中,他握住她的手;她靠过来,他用手搂住她的肩膀。晚风轻轻拂来,他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竭尽全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试图弄清楚自己的心情。在这昏暗的高处,两个敏感而又渺小的人紧紧依偎在一起,静静等待着。他们心里都在想:“我来到了这么一个寂静的地方,身边有个同样孤独的人陪伴着我。”

温士堡喧闹的白天已经结束,深秋的漫漫长夜拉开帷幕。农民的马在荒凉的乡间小路上奔跑,载着各自疲惫的主人回家。店员们把摆在人行道上的样品收进店铺,打烊锁门。歌剧院外的人越来越多,准备观看演出。主街上,小提琴手们已经调好乐器,开始演奏,努力跟上舞池里年轻人快速旋转的舞步。

在黑暗的看台上,海伦·怀特和乔治·威拉德一句话也没说。偶尔,仿佛是两人之间那凝固的魔咒被短暂打破,他们便转过头,在黯淡的光线中努力凝视对方的眼睛。他们接吻了,但这股冲动并未持续太久。在集市高地的坡顶,有六七个人正在照料下午参加比赛的马。这群男人生起了篝火,烧着一壶水。他们在火光中走来走去,火光只照亮了他们的腿脚。风一阵阵地吹,火苗仿佛在疯狂舞动。

乔治和海伦站起身,再次走进黑暗之中。他们走过一条小路,经过一片尚未收割的玉米地。干枯的玉米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仿佛风在轻声低语。在往回走的路上,魔咒又被打破了一小会儿。他们走到水厂山的山顶,在一棵树旁停了下来。乔治再次把双手搭在海伦的肩上。

她热情地抱住他,可又一次,他们从冲动中冷静了下来。他们停止了接吻,各自站着,彼此之间更加尊重了。他们都觉得有些尴尬。为了缓解这份尴尬,他们索性顺从了年轻的本能欲望。他们笑了起来,开始相互打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经历了一次次的洗礼与净化,不再仅仅是男人和女人,男孩和女孩,而是两只兴奋的小动物。

他们就这样下了山,在黑暗中嬉戏打闹、亲密接触,就像两个年轻美好的生命,尽情享受着这充满活力的年轻世界。路上,海伦跑得太快,不小心绊倒了乔治。他摔倒在地,一边扭动身体一边大叫,接着笑得浑身发抖,沿着山坡滚了下去。

海伦追着追着,突然停了下来,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想要洞悉女人的心思是不可能的,不过,当他们到达山脚时,她走到男孩身边,拉住他的手,带着一种端庄的沉默,在他身旁走着。由于某种难以言明的原因,他们都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无论是男人、男孩,女人、女孩,他们都在那一瞬间抓住了某种宝贵的东西。有了这种东西,男人和女人才能在当今的世界里过上成熟而有意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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