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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坦迪

2026-03-08 13:28作者:(美)舍伍德·安德森

在她七岁之前,一直住在一间未经粉刷的老旧房子里。那房子位于一条从楚尼恩峰蜿蜒而下的小路边,周围荒无人烟。她的母亲早已离世,父亲一心扑在宗教相关的事务上,对她不闻不问。她父亲宣称自己信奉不可知论,一门心思地想要打破周围人心中对上帝的信仰,以至于完全没留意到上帝在自己孩子身上所展现出的特质,几乎将她彻底抛在了脑后。她常常寄居于母亲娘家的亲戚家中,依靠着亲戚们的救济勉强生活。

温士堡来了个陌生人,他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她父亲所忽视的东西。这位陌生人是个身材高大的红头发年轻人,整日醉醺醺的。有时,他会坐在新威拉德旅馆门口的椅子上,身旁是女孩的父亲汤姆·哈德。汤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阐述着上帝并不存在的观点,陌生人只是微笑着,朝路过的人眨眨眼。后来,他和汤姆成了朋友,两人时常待在一起。

这个陌生人是克利夫兰一位富商的儿子,他来到温士堡,是为了戒掉酗酒的毛病。他深知,对酒的强烈欲望迟早会将自己彻底毁掉。他心想,要是能逃离城市,远离那些酒友,到乡下来生活,或许在与酒瘾的抗争中,自己获胜的几率会更大一些。

然而,在温士堡的隐居生活并未达到他的预期。在这里打发日子实在太过无聊,于是他又重新开始喝酒,而且喝得比以前更加厉害。不过,他倒是做成了一件事,那就是给汤姆·哈德的女儿取了一个饱含深意的名字。

一天傍晚,陌生人破了酒戒,沿着主街脚步踉跄地走着,试图醒酒。新威拉德旅馆门前摆放着椅子,汤姆·哈德正坐在那里,把五岁的女儿抱在膝盖上。旁边的木板路上,年轻的乔治·威拉德坐在地上。汤姆身旁还有一把空椅子,陌生人一屁股瘫坐了进去。他浑身颤抖,张嘴说话时,连声音都跟着打战。

黄昏渐渐加深,夜色笼罩了整个小镇,也悄然落在旅馆前那小小的斜坡下方。在西边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长长的轰鸣声,那是客运火车的汽笛声。睡在铁轨上的狗被这声音猛地惊醒,汪汪地叫了起来。陌生人开始含含糊糊地念叨,说出了一个与这个被不可知论者抱在怀里的小女孩有关的预言。

“我来这儿是为了戒酒的。”他说着,眼泪扑簌簌地从脸颊上滚落下来。他没有看向汤姆·哈德,而是微微俯身向前,凝视着黑暗,仿佛看到了某种幻象。“我逃到乡下来,本想治好这喝酒的毛病,可我做不到。这是有原因的。”他转过头,看向小女孩。小女孩一脸严肃地坐在父亲腿上,也正盯着他看。

陌生人一把抓住汤姆·哈德的胳膊。“让我上瘾的,可不只是酒,”他说,“还有另外一样东西。我注定要去爱,却始终没找到值得我爱的事物。这一点至关重要,要是你能理解,自然就会明白。所以,我不可避免地走向沉沦。很少有人能懂我的感受。”

陌生人沉默了下来,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悲伤之中。这时,客运火车的汽笛又呜啦响了一声,这声音让他稍微缓过了神。“我的信念依然还在。这一点我可以明确地说出来。我只是被带到了一个我明知无法让信念实现的地方。”他声音嘶哑,信誓旦旦地说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女孩,然后开始直接跟她说话,就好像她的父亲不存在一样。“有一个女人即将出现。”

他说,声音变得尖锐而认真,“我已经想了她很久。她和我不是同一代人。说不定你就是她。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让我在这样的黄昏时刻,出现在你的面前。我已经把自己毁了,而你还是个孩子。”

陌生人的双肩剧烈地颤抖着。他想卷一支烟,可卷烟纸却从他那颤抖的手指间滑落。他有些生气,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他们都以为女人被爱这件事很容易。但我比他们更明白。”他坚定地说。他再次把目光转向小女孩。“我懂。”他大声喊道,“或许在这世上所有的男人当中,只有我真正懂。”

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向已然昏暗的街道。“我了解她,尽管她还没有和我相遇。”他的语气变得轻柔起来,“我了解她的痛苦,她的失意。正是因为那些失意,我才觉得她可爱。也正是因为那些失意,她身上才拥有了一种全新的女性特质。我给这种特质取了个名字,叫坦迪。当初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还心怀梦想,那时我的身体还没有堕落。她既坚强,又能够被爱。男人需要女人具备这样的特质,可他们自己却并不清楚。”

陌生人站起身来,走到汤姆·哈德面前,身体前后摇晃着,在眼看就要失去重心的时候,他突然跪在了木板路上,捧起小女孩的双手,贴在自己那满是酒味的嘴唇上,深情而热烈地亲吻着。“小家伙,要做一个拥有坦迪特质的女人。”他恳切地请求道,“要敢于变得强大,敢于勇往直前。那才是你应该走的路。不要害怕去冒任何风险。要勇敢地去接受被爱。不要仅仅局限于做传统意义上的男人或者女人,要做一个拥有坦迪精神的人。”

陌生人站起来,脚步踉跄地朝着街尾走去。过了一两天,他跳上火车,回到了克利夫兰的家中。在那个夏夜,旅馆前的这场谈话结束之后,汤姆·哈德带着女儿去了亲戚家。

亲戚让女孩在那里过夜。汤姆在漆黑的树下走着,早已把陌生人的那些醉话抛到了九霄云外,又开始琢磨该如何通过辩论,去摧毁人们心中对上帝的信仰。当他提到女儿的名字时,女儿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不想叫现在这个名字,”她说,“我想叫坦迪,坦迪·哈德。”女孩哭得十分伤心,汤姆·哈德心里有些不忍,想要安慰她。他在一棵树下停住脚步,把女儿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乖孩子,听话。”他的语气略带严厉。但女孩并不肯罢休,耍起了小孩子脾气,伤心到了极点,她的哭喊声打破了夜色中寂静的街道。“我想叫坦迪。我想叫坦迪·哈德。”她一边哭闹,一边甩着头抽泣,仿佛她那稚嫩的身躯,还无法承受酒鬼所做出的那个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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