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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觉醒

2026-03-08 13:28作者:(美)舍伍德·安德森

贝拉·卡彭特肤色偏黑,长着一双灰色的眼睛和一对厚厚的嘴唇,身材高大且壮实。她时常心生一些阴郁的想法,一旦怒火燃起,便痛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无法挥拳与人酣畅打斗一场。她在凯特·麦克休夫人的女帽店里工作,整个白天都坐在店铺后面的窗边,为帽子缝边。

她的父亲亨利·卡彭特,是温士堡第一国家银行的出纳。父女俩一同住在七叶树大街尽头那座阴森的老房子里,房子四周环绕着松树,树下光秃秃的,连一片草皮都没有。屋檐上生锈的排水槽早已松动,在房子背后摇摇欲坠,一刮风就不断撞击着一间小棚子的顶,发出沉闷的咣咣声,有时能响一整夜。

贝拉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难以忍受和亨利·卡彭特一起生活;等她长大成人,父亲更是管不住她了。银行出纳的生活充斥着数不清的琐碎之事。每天早上,他去银行之前,会打开衣橱,穿上一件黑色的羊驼毛大衣;晚上回到家,则换上另一件黑色羊驼毛大衣。他每晚都会熨烫好第二天出门要穿的衣服,还特意为衣橱的隔板做了特别处理。

他把上街穿的西裤夹在两块隔板之间,拧上大螺丝,将隔板紧紧压紧。这些隔板,他每天早上都会用湿布擦拭一遍,然后立在餐厅门背后。要是有人在白天把这些隔板挪动了一点点,他便会气得说不出话来,整个星期都难以平复心情。

银行出纳待人凶狠,却唯独惧怕自己的女儿。他发现,女儿知晓他曾虐待母亲的事,因此对他心怀怨恨。有一天中午,贝拉回到家,随手抓起路上的一把烂泥,抹在了父亲用来压裤子的隔板上,随后便回店里上班了,心里感到无比舒坦和畅快。

晚上,贝拉·卡彭特偶尔会和乔治·威拉德外出散步,可她的心却另有所属。她的这段地下恋情无人知晓,只能暗自苦恼。她的恋人是艾德·汉德比,艾德·格里菲斯酒馆的酒保。她之所以和年轻的记者四处闲逛,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她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背景,绝不能让人看到自己和一个酒保待在一起。

她和乔治·威拉德在行道树下散步,任由他亲吻自己,不过是为了满足天性中那股始终涌动着的渴望。在她看来,要让这个年轻人听话易如反掌;但换作艾德·汉德比,她就没那么有把握了。

酒保艾德·汉德比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三十岁,住在艾德·格里菲斯酒馆的楼上。他的拳头很大,眼睛却小得离谱,嗓音更是温柔低沉,仿佛是为了刻意掩盖那双拳头的威力。

二十五岁时,酒保从印第安纳州的一位叔父那里继承了一个大农场,转手卖了八千美元,可不到六个月,这笔钱便被他挥霍得一干二净。他在伊利湖畔的桑达斯基市肆意挥霍,生活极尽奢华。后来,这段经历传到家乡,乡亲们都对此啧啧称奇。他大把大把地花钱,驾着马车在大街小巷穿梭,摆酒宴款待男男女女,豪赌成性,还包养了不少情人,为她们购置新衣时出手阔绰,一掷就是成百上千美元。

一天晚上,在一个叫“雪松园”的游乐场里,他突然发起狂来,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他一拳打碎了酒店洗手间的大玻璃,接着又四处砸窗户,在舞厅里摔椅子。他这么做仅仅是为了寻开心,想听一听玻璃落地时的叮当声,看一看那些带着心上人从桑达斯基来此地共度良宵的小职员们惊恐的眼神。

艾德·汉德比和贝拉·卡彭特的秘密恋情毫无破绽。他们只共度了一个夜晚。那天晚上,他在韦斯利·莫耶的马车行租了一匹马和一辆轻便马车,带她出去兜风。他认定,她就是那个契合自己天性的女人,一定要将她据为己有,于是决定向她**内心的渴望。酒保打算结婚,也想好了要挣钱养家,可他为人单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表白。

他的身体正受着生理欲望的煎熬,于是付诸行动,一把将女帽工揽入怀中。尽管她奋力反抗,他却不肯松手,不停地亲吻她,直到她放弃挣扎。随后,他送她回到镇上,让她下了车。“下次再抱住你,我绝不会再放手。你别想糊弄我。”他一边说着,一边准备驾车离开。突然,他跳下马车,用那双力气巨大的手抓住她的肩膀。“下次我要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他说,“你最好想清楚。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管怎样,我都要得到你。”

一月的一个夜晚,新月初升,乔治·威拉德出门散步。在艾德·汉德比眼中,乔治是他征服贝拉·卡彭特道路上唯一的绊脚石。那天晚上早些时候,乔治和塞思·里士满、阿特·威尔逊一同去了兰塞姆·瑟尔贝克开的台球室。

阿特·威尔逊的父亲是镇上的屠夫。塞思·里士满靠墙站着,一声不吭,只有乔治·威拉德在高谈阔论。台球室里全是一群谈论女人的温士堡男孩,年轻的记者也是其中一员。他说,女人应该自己照顾好自己;和姑娘约会时,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应该由男人来承担责任。他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满心期待能引起别人的注意。他的发言持续了五分钟,接着阿特·威尔逊开口了。阿特在凯尔·普鲁斯的理发店里当学徒,在棒球、赛马、喝酒以及和女人厮混这些方面,他自认为很有一套,说起话来一副权威的样子。

他说有一天晚上,他和另外两个温士堡的男孩去了县城的一家妓院。屠夫的儿子嘴里叼着一支雪茄,说话时还往地上啐了一口。“那里面的女人想让我出丑,可根本办不到,”他得意洋洋地说道,“有个女的想勾引我,结果我反倒让她下不来台。她刚一开口,我就走过去,坐在她大腿上。我亲她的时候,把所有人都逗乐了。我叫她离我远点。”

乔治·威拉德走出台球室,来到主街上。已经连续寒冷了好些日子,北面十八英里外的伊利湖吹来阵阵寒风,拼命往小镇里灌。但就在那个晚上,大风突然停了,一弯新月使得夜晚显得格外迷人。乔治不去想该去哪里、做什么,只是沿着主街漫步,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两旁都是木头房子、街灯昏黄黯淡的侧街。

在繁星闪烁的夜空下,他忘却了台球室里的那些伙伴。看着周围昏暗的景象,又只有自己孤身一人,他不禁大声说起话来。他像在演戏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先是假装自己是个酒鬼,接着又想象自己是一名军人,穿着锃亮的过膝军靴,走路时佩剑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甚至自封为督察,在等待检阅的一排排“士兵”面前昂首阔步。他开始检查“士兵”们的军容,在一棵树前停下脚步,厉声呵斥道:“军囊不整齐。我都说了多少遍了?必须整理得整整齐齐。我们肩负着艰巨的任务,没有秩序,根本无法完成!”

年轻人沉浸在自己的话语中,在木板铺就的人行道上摇摇晃晃地走着,嘴里不停地说着。“军队需要纪律,做人也得遵循规律。”他喃喃自语,陷入了沉思,“纪律和规律都要从小事做起,然后逐渐向外延伸,涵盖一切。每一件小事都应该有秩序。

工作的地方要有秩序,穿着打扮要有秩序,思考问题同样要有秩序。我也必须遵循规律,做一个井然有序的人。我要去接触那些宏大而有序的事物,它们转瞬即逝,比如流星。作为渺小的个体,我必须有所领悟,学会给予,学会一闪而过,我的工作要顺应生命,遵循规律。”

乔治·威拉德走到一盏街灯旁的尖桩栅栏边,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方才脑海中涌现的那些念头,他从未有过,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恍惚间,他感觉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和自己对话,既感到惊奇,又满心欢喜;走着走着,他又满怀**地说了起来。“从兰塞姆的台球室出来,思考这样的事情,”他小声嘀咕着,“果然还是一个人待着更好。要是我像阿特那样在那儿吹牛,或许那些男孩子能听得懂。但我现在思考的这些,他们永远也不会明白。”

温士堡和二十年前俄亥俄州的其他小镇一样,有一个短工聚居的地方。那时还没有工厂,短工们要么在地里帮忙干活,要么从事铁路养护的工作。他们每天要劳动十二个小时,辛苦劳作一天后,只能拿到一美元的报酬。他们住的房子都是极其简易的小木屋,屋后带有一个园子。条件稍好一些的,会在园子尽头搭一间小棚子,养上几只奶牛或者猪。

在这个一月的夜晚,乔治·威拉德一边思索着那些宏大的问题,一边走进了短工聚居的街道。这里灯光昏暗,有些地方甚至连人行道都没有。周围的一切,让他本就思绪万千的大脑变得更加兴奋。过去的一年里,只要一有零碎时间,他就埋头读书;此刻,曾经读过的一个故事突然在记忆中鲜活起来。

那是一个关于中世纪欧洲小镇生活的故事。他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带着一种仿佛闯入前世、重回故地的好奇。他突发奇想,从大街拐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这条小巷就在短工们养牛养猪的那一排棚子后面。

他在小巷里待了半个小时,一边闻着圈养在一起的动物散发出的刺鼻异味,一边琢磨着那些新奇古怪的想法。清新甜美的空气中弥漫着粪便的恶臭,这气味既让他有些昏昏然,又令他兴奋不已。简陋的小房子里亮着煤气灯,浓烟从烟囱里笔直地升入清朗的夜空,女人们穿着廉价的粗布裙子在厨房里洗碗,男人们走出家门朝着主街上的店铺、酒馆走去,还有猪的哼哼声、狗的汪汪声、孩子的哭闹声——这一切,让潜行在黑暗中的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自己不属于这芸芸众生。

这些想法太过沉重,兴奋的年轻人自己都有些承受不住。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小巷。一条狗冲了过来,他捡起石头把它赶走。一间屋子的房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对着那条狗破口大骂。乔治走到一处空地,回过头仰望天空。他觉得自己高大得难以形容,方才这段简单的经历仿佛重塑了他。

他在狂热中举起双手,伸向头顶的黑暗,口中念念有词。他想说话,说出了许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那些词语在他舌尖翻来覆去,他之所以要说,是因为这些词宏大且内涵丰富。“死亡,”他念道,“夜晚,海洋,恐惧,可爱。”

乔治·威拉德从空地上转出来,又站到了房子对面的人行道上。他觉得这条街上的所有人都是自己的兄弟姐妹,多希望自己有勇气把他们叫出来,和他们一一握手。“要是这儿出现一个女人,我就拉住她的手狂奔,一直跑到我们精疲力竭。”他心想,“那感觉肯定很棒。”他一边想着女人,一边走出这条街,朝着贝拉·卡彭特的家走去。

他觉得贝拉会理解自己,而且自己也能借此机会和她有进一步的发展,这可是他一直期盼的。以前,他和她在一起,亲吻她的嘴唇,每次分别时总是生自己的气。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某种不明不白的目的利用了,两人的亲吻毫无感觉。现在,既然自己突然之间有了变化,变得强大起来,那么肯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然而,还没等乔治走到贝拉·卡彭特的家门口,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艾德·汉德比敲响了贝拉家的门,叫她出来谈谈。他本想让贝拉跟他走,成为他的妻子,可当她真的走出来,站在门边时,他却泄了气,脸色变得十分阴沉。“你离那小子远点。要是让我看到你们在一起,我就打断你的骨头,那小子也别想跑!”他怒吼道,心里想的正是乔治·威拉德。接着,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便转身离开了。酒保本是来求爱的,不是来威胁女孩的;求爱不成,他便恼羞成怒。

恋人离开后,贝拉走进屋子,急忙跑到楼上,从窗户里看到艾德·汉德比走到街对面,坐在邻居家门前的上马墩子上。在昏暗的光线中,男人托着下巴,面无表情地坐着。看到这一幕,她心里暗自高兴。

当乔治·威拉德来敲门时,她热情地迎接了他,还特意戴上了帽子。她心里盘算着,等自己和年轻的威拉德在街上散步时,艾德·汉德比肯定会跟在后面,到时候有他好受的。

贝拉和年轻的记者在树底下散步,呼吸着夜晚甜美的空气,一走就是一个小时。乔治开口便是一些宏大的词语。那条漆黑小巷赋予他的力量还在他体内,他毫无顾忌地说着,还不时手舞足蹈。他想让贝拉知道,他清楚自己的弱点,而现在已经彻底克服了。“你会看到一个全新的我,”他说着,把手插进口袋,坚定地凝视着她的双眼,“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但你肯定会发现的。你得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不然我们就别再见面了。就这么简单。”

女人和男孩并肩走在静谧的街道上,一弯新月高悬天际。乔治说完那番话时,他们拐进了一条侧街,穿过一座桥,踏上了一条蜿蜒通向上山的小路。山脚下是自来水厂的水库,而山顶处便是集市高地。山坡上生长着茂密的灌木和低矮的树木。灌木丛间分布着一块块空地,平日里野草长得极为茂盛,可在当下这个时节,只剩下被冻得坚硬的土地。

乔治跟在女人身后,沿着山坡向上走去,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上身挺得笔直。他突然笃定,贝拉马上就要顺从自己了,自己体内那股新涌现的力量已经将她征服。他就这么暗自思索着,完全沉浸在自己所展现出的男子气概之中。

片刻之前,他还在为自己一路的豪言壮语,而她却听得心不在焉感到恼火;可此刻,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因为她竟然愿意与他一同来到如此隐秘的地方。“这次可不一样了,一切都截然不同。”他想着,停下脚步,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身来,目光骄傲地凝视着她。

贝拉·卡彭特并没有抗拒的意思。当他亲吻她的嘴唇时,她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眼神越过他的肩头,注视着背后的黑暗,仿佛在等待着某种未知的降临。乔治·威拉德的思绪又飘回到了那条昏暗的弄堂,那些宏大的词语在脑海中浮现,他紧紧地搂着她,对着寂静的黑夜喃喃低语。“情欲,”他轻声念道,“情欲,夜晚,女人。”

那晚在山坡上发生的一切,乔治·威拉德始终无法理解。后来,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哭,又因愤怒和憎恶而近乎抓狂。他恨贝拉·卡彭特,并且下定决心,要一辈子都痛恨她。

在山坡上时,他带着这个女人来到了一处灌木丛间的空地,随后跪在地上。就如同在短工排屋旁的空地上一样,他高高举起双手,感激着体内那股赋予他力量的新能量,满心期待着女人开口说话。然而,就在这时,艾德·汉德比突然出现了。

酒保并不想揍这个试图抢走自己心爱女人的男孩。他心里明白,没必要动用拳头,眼前的问题完全可以不用暴力来解决。他一把抓住乔治的肩膀,用力将他拽了起来,目光冷冷地看向坐在草地上的贝拉·卡彭特。

接着,他猛地一甩胳膊,把小伙子扔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乔治摔了个四脚朝天。艾德恶狠狠地对着已经站起身来的女人说道:“你可真是个祸水。理智告诉我,不该再来找你。要不是我真的对你情根深种,早就彻底不理你了。”

乔治·威拉德趴在灌木丛中,目睹着眼前的这一幕,整个人都惊呆了。他很想冲上去,和这个羞辱了自己的男人打一架。打不过倒也罢了,但像现在这样被随意丢到一边,简直是奇耻大辱。艾德似乎还想再练练臂力,可乔治·威拉德的头不巧撞到了一根露出地面的树根上,一时无法动弹。于是,艾德·汉德比拉起贝拉的手,理直气壮地带着她离开了。

乔治听着他们穿过灌木丛,缓缓走下山坡的脚步声,心中一阵剧痛。他既痛恨自己的无能,也对命运的这般捉弄感到愤懑。他又想起了在弄堂里独自沉思的那一个小时,可无论怎么想,都无法参透其中的缘由。

于是,他在黑暗中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渴望再次听到那个曾为他内心注入全新勇气的声音。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又来到了那排木头屋子所在的街道。此时,这里的一切让他不忍直视,他开始小跑起来,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街区。如今,在他眼中,这周遭的一切不过是脏乱差的代名词,平淡无奇,毫无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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