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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哲学家

2026-03-08 13:28作者:(美)舍伍德·安德森

帕西瓦尔医生身材高大,嘴巴形状好似倒扣的小船,上面留着一撮黄色的胡子。他总是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马甲,口袋里露出几支被称作“斯托吉”的黑色雪茄。他的牙齿又黑又不整齐。他的眼睛也很奇特:左眼皮时不时地**一下,合上之后又会“啪”的一声猛地张开,就好像脑袋里有人在扯着拉绳,玩一幅卷帘似的。

帕西瓦尔医生很喜欢男孩乔治·威拉德。这份喜爱始于乔治在《温士堡鹰报》工作一年之后,而且两人相识完全是医生单方面努力促成的。

临近傍晚的时候,《温士堡鹰报》的老板兼主编威尔·亨德森,会前往汤姆·威利的酒馆。他沿着一条小巷,从酒馆后门溜进去,点上一杯用苏打水调制的黑刺李金酒。威尔·亨德森是个享乐主义者,已经四十五岁了,幻想着金酒能让自己再次焕发生机。和大多数享乐主义者一样,他喜欢聊女人的话题。

他和汤姆·威利兴致勃勃地闲聊着各种八卦,一聊就是一个小时。酒馆老板是个身材矮小、肩膀宽阔的男人,两只手上有奇特的印记。那火红的胎记布满了他的手指和手背,也常常映红男男女女的脸庞。他一边倚在吧台上和威尔·亨德森聊天,一边揉搓着双手。他兴致越高,手指上的红色就越发鲜艳,仿佛蘸了已经风干、开始褪色的血污。

当威尔·亨德森站在吧台边,一边盯着那双红手,一边谈论女人的时候,他的助手乔治·威拉德,正坐在《温士堡鹰报》的办公室里,听帕西瓦尔医生滔滔不绝地讲话。

威尔·亨德森刚一离开,帕西瓦尔医生就出现了。你或许会觉得,他是不是一直透过自己办公室的窗户,盯着这边,看着主编走进小巷。他从大门进来,给自己找了把椅子,点上一支斯托吉雪茄,跷起二郎腿,便打开了话匣子。他似乎一门心思要让男孩相信,某种连他自己都难以确切定义的行为准则,是值得遵循的。

“你要是留意就会发现,虽说我自称医生,可病人却少得可怜。”这是他的开场白,“这背后是有原因的。这并非偶然,也不是说我的医术比不上别人。是我自己不想看病。至于原因嘛,你要知道,从表面可看不出来。这是我的性格使然。我这性格里啊,你想想,有不少古怪的地方。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呢?我也不清楚。或许我不说话,在你眼里会更值得赞赏。我渴望得到你的钦佩,这倒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才会说这么多。挺滑稽的,是吧?”

有时候,医生会**澎湃地讲述自己的长篇故事。在男孩看来,这些故事听起来煞有其事,还蕴含着深刻的道理。他对这个肥胖邋遢的男人心生钦佩。每到下午,威尔·亨德森一出门,他就满心期待着医生来访。

帕西瓦尔医生来到温士堡大概有五年了。他从芝加哥过来,刚到的时候醉醺醺的,还和脚夫艾尔伯特·隆华斯打了一架。两人是因为一只行李箱起的冲突,最后医生被带到了镇上的拘留所。出来后,他在主街下坡尽头补鞋铺子的楼上租了一间屋子,挂出一块招牌,宣布诊所开张。

虽说几乎没人上门,来的也都是些付不起钱的穷人,但他似乎并不缺钱花。他就睡在那脏兮兮的办公室里,吃饭就去火车站对面小木屋里比夫·卡特开的食堂。夏天,食堂里到处都是苍蝇,比夫·卡特的白围裙比地板还脏。可帕西瓦尔医生并不在意。他大摇大摆地走进食堂,往柜台上扔二十美分。“这些钱能买啥就给我啥。”他笑着说,“把那些卖不出去的给我就行,对我来说都一样。你知道的,我本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何必为吃什么操心呢。”

帕西瓦尔医生讲给乔治·威拉德听的故事,往往开头莫名其妙,结尾也让人摸不着头脑。有时,男孩觉得这些故事肯定都是他瞎编乱造的,可转瞬间又深信其中藏着深刻的人生哲理。

“以前我也和你一样,是个记者。”帕西瓦尔医生开始讲述,“在艾奥瓦州的一个小镇上——还是伊利诺伊州来着?我记不太清了,哎,反正这也不重要。说不定我是在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不想说得太具体。你有没有好奇过,我什么活儿都不干,哪来的钱花呢?说不定我是个江洋大盗,或者来这儿之前犯过谋财害命的案子。挺有意思的想法,对吧?要是你真是个机灵的记者,就该好好调查调查我。

在芝加哥,有个克洛宁医生被杀了。你听说过这事儿吗?几个人把他杀了,藏在行李箱里。第二天一大早,他们把行李箱运到了城市的另一头。行李箱就放在特快班车末尾的那节货厢里,凶手们就坐在旁边,跟没事儿人似的。他们一路穿过安静的街巷,家家户户都还在睡梦中。太阳刚刚从湖面升起。想想看,他们坐在火车上,一边抽烟一边闲聊,跟我现在一样,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是不是很有意思?搞不好我就是其中一个呢。

那样的话,事情可就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折,你说是不是?”帕西瓦尔医生接着往下说,“嗯,总之那时候的我,就是个报社记者,和你现在一样,到处跑,写些豆腐干大小的文章。我母亲很穷,靠给人洗脏衣服维持生计。她一心想把我培养成长老会的牧师,我那时也朝着这个目标努力学习。

“当时,我父亲已经疯了好些年,被安置在俄亥俄州代顿市的一所精神病院里。哎呀,瞧我,说漏嘴了!原来一切都发生在俄亥俄州。要是你想调查我,这不就有一条线索了嘛。

“我本来是想跟你讲讲我弟弟的事儿。说到底,他才是重点,他才是我真正想说的。我弟弟是个铁路油漆工,在四大铁路公司干活。你知道的,就是那条贯穿俄亥俄州的铁路。他和其他工人一起,住在一节货车厢里,挨镇挨村地给铁路设施刷漆,像转辙器、岔口遮断器、桥梁、车站之类的。

“四大铁路公司把他们的车站刷成一种特别难看的橙色。我可讨厌那颜色了!我弟弟总是弄得浑身都是那种油漆。发工资的日子,他会喝得酩酊大醉,回家的时候还穿着沾满油漆的衣服,把钱揣在身上。他不会把钱交给母亲,而是一摞一摞地摆在厨房的桌子上。

“他穿着沾满恶心橙色油漆的衣服,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那画面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我母亲身材瘦小,眼睛红红的,眼神里满是忧伤。她会从屋子后面的小棚子里走进来。就是在那个小棚子里,她整天趴在洗衣盆上,刷洗着别人的脏衣服。她走进来,站在桌子旁边,用沾满肥皂泡的围裙擦着眼睛。

“‘别碰!你敢碰那钱试试!’我弟弟大声吼叫着,然后自己拿个五块十块的,大摇大摆地去酒馆了。钱花光了,他又回来拿。他一分钱都不会给母亲,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把钱花光。然后他又回到铁路上,和那些油漆工一起干活。他走了之后,家里就会收到各种各样的东西,像杂货之类的。有时候会有一条给母亲的裙子,或者一双给我的鞋子。

“我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凑合。我学习做牧师,还常常祷告。我那会儿可真是三天两头就祷告。你真该听听我祷告的样子。父亲去世的时候,我祷告了一整晚;有时候弟弟在镇上喝酒,到处给我们买东西,我也会祷告。吃过晚饭,我就跪在摆着钱的桌子旁边祷告,一跪就是好几个小时。旁边没人的时候,我就偷偷拿一两块钱塞进口袋里。现在说起来觉得好笑,可在当时,这事儿可糟糕透了。我心里一直为此纠结。我在报社工作,每个礼拜能挣六美元,都会直接拿回家交给母亲。从弟弟那堆钱里偷来的几块钱,我就全自己花了,你懂的,买些松糕、糖果、香烟什么的。

“我父亲在代顿的精神病院去世的时候,我去了那里。我跟老板借了点钱,晚上就上了火车。当时天正下着雨。精神病院里的人都把我当贵客接待。

“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知道我是记者,都很害怕。你知道的,我父亲生病的时候,他们对他不太用心,马马虎虎的。他们以为我会把这事儿登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可我压根儿没想过干那种事。

“言归正传,我走进病房,父亲躺在那里,我为遗体做了祷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那样的念头。我弟弟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笑话我。我就站在遗体旁边,伸出双手。精神病院的院长和他的几个助手走进来,在一旁候着,满脸愧疚。那场面特别滑稽。我伸出手,说:‘愿逝者安息。’我就说了这么一句。”

帕西瓦尔医生猛地跳了起来,故事也随之戛然而止。他在乔治·威拉德坐着听故事的报社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由于办公室空间狭小,他显得局促不安,时不时东碰西撞。“我可真傻,净扯这些。”他说道,“这可不是我来这儿非要和你交朋友的初衷。我心里惦记的是别的事儿。你是个记者,和我过去一样,我留意到你了。说不定到头来,你也会变成另一个糊涂蛋。我想提醒你,还想一直提醒下去。所以才来找你。”

帕西瓦尔医生开始谈论乔治·威拉德待人的态度。在男孩看来,这个人只有一个目的:让每个人都显得卑劣不堪。“我想让你满心恨意,蔑视一切,这样你才能高人一等。”他斩钉截铁地说,“就拿我弟弟来说。他确有其人,对吧?他就瞧不起所有人。你简直想象不出,他对我和母亲是多么不屑。他比我们厉害吗?你知道的,他确实比我们强。你没见过他,但从我的讲述里,你能感觉到。我大致描绘了一下他的形象。他已经去世了。有一回他喝醉了,横躺在铁轨上。他和其他油漆工住过的那列火车,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八月的一天,帕西瓦尔医生在温士堡遭遇了一场危机。整整一个月,乔治·威拉德每天早上都会到医生的办公室待上一个小时。之所以有这样的拜访,是因为医生想给男孩读几页他正在撰写的大作。医生说,他正是为了写这本书,才搬到温士堡居住的。

那个八月的清晨,男孩还没到,医生的办公室便出事了。主街上先是发生了一起意外。一列马队被火车惊吓,四处狂奔,脱了缰绳。一个小女孩,一个农夫的女儿,从马车上甩了出去,不幸身亡。

主街上顿时人声嘈杂,呼唤医生的声音越来越高。镇上仅有的三位医生很快赶到了现场,却发现孩子已经没救了。人群中有人跑到帕西瓦尔医生的办公室,可他直接拒绝了,不肯离开办公室下楼去看那死去的孩子。他的拒绝虽然无情,却毫无意义,因为对方根本没听到。那个上楼来请医生的人,还没等医生拒绝,便匆匆离开了。

而帕西瓦尔医生对这一切全然不知。乔治·威拉德来到他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医生因恐惧而瑟瑟发抖。“我做的事会激起镇上人的公愤。”他情绪激动地说,“我还不了解人的本性吗?我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吗?我拒绝时说的那些话,肯定已经在私底下传开了。用不了多久,人们就会三五成群地议论纷纷。他们会找到这儿来的。我们会发生争执,会有人叫嚷着要吊死我。下次他们再来,手里就会拿着绳子了。”

帕西瓦尔医生吓得浑身打战。“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断言,“我说的事可能不会在今天早上发生。或许会推迟到今晚。我会被吊死的。到时候肯定闹得沸沸扬扬。我会被吊在主街的灯柱上。”

帕西瓦尔医生穿过凌乱的办公室,走到门口,战战兢兢地朝通向大街的楼梯口张望。他走回来的时候,眼中的恐惧多了一丝犹疑。他蹑手蹑脚地走回房间这头,拍了拍乔治·威拉德的肩膀。“就算不是今天,总有一天也会发生的。”他低声说着,摇了摇头,“我终究会被钉死,毫无意义地被钉死。”

帕西瓦尔医生开始央求乔治·威拉德。“你一定要听我说。”他恳求道,“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得完成那本我永远也写不完的书。主旨很简单,简单到你稍不留意就会忘掉。主旨就是:世上的每个人都是基督,都会被钉死。这就是我想说的。你千万别忘了。不管发生什么,你千万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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