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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纸药

2026-03-08 13:28作者:(美)舍伍德·安德森

他是个白胡子老头,长着一只大鼻子和一双大手。早在我们认识他之前,他就是一名医生了,骑着一匹疲惫的白马,在温士堡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行医问诊。后来,他娶了一位富家小姐,她父亲过世时,给她留下了一座土地肥沃的农场。这位姑娘性情娴静,身材高挑,皮肤黝黑,许多人都觉得她容貌出众。镇上的人都不明白,她为何会下嫁给这位医生。婚后还不到一年,姑娘便不幸离世。

医生双手的指关节大得出奇。当他握紧拳头,一个个指节就像一颗颗没上漆、核桃大小的木球,被钢条紧紧地串在了一起。他喜欢抽玉米芯烟斗。妻子去世后,他整天呆呆地坐在空****的办公室里,身旁是一扇结满蛛网的窗户。这扇窗,他从未打开过。八月的一天,天气异常闷热,他试着开窗,却发现窗户早已牢牢卡住,之后便再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小镇早已将他遗忘。但在瑞菲医生心底,仍留存着一丝美好的念想。他那散发着霉味的办公室,位于巴黎布庄的楼上。他独自一人,在那里日夜忙碌,试图重新构建起自己亲手毁掉的东西。他堆砌起一座座小小的真理金字塔,而后又将它们推倒,如此循环往复,只为能再构建一座新的。

瑞菲医生身材高大,身上的那套衣服已经穿了十年,袖子磨得毛边尽显,膝盖和手肘处也布满了一个个小窟窿。在办公室里,他常披着一件麻布开衫,衣服口袋很大,他不停地往里面塞小纸片。没过几周,这些纸片就会变成硬硬的小纸球。口袋一装满,他就把小纸球倒在地上。十年来,他仅有一个朋友——约翰·斯帕尼亚德。约翰也是个老头,经营着一座苗圃。有时,瑞菲医生会跟他开玩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纸球,朝这位园艺师傅扔过去。“砸得你晕头转向,你这个唠唠叨叨、爱瞎琢磨的老头子。”他大声叫嚷着,笑得浑身直颤。

瑞菲医生从追求那位高挑黝黑的姑娘,到与她成婚,再到继承妻子遗产的这段经历,堪称一段奇谈,讲起来饶有趣味,就如同品尝温士堡果园里那些畸形苹果一般。每到秋天,走进果园,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脚下是厚厚的一层霜。摘果子的工人已经把苹果从树上摘下,装进大桶,运往城里,在摆满书本、杂志、家具,满是人的公寓里被人们吃掉。

树上只剩下寥寥几颗,长得歪歪扭扭,连工人都懒得去摘。这些苹果,看起来就像瑞菲医生的指关节。可咬上一口你就会发现,这些畸形的苹果其实格外香甜。苹果上那隆起的小块,仿佛汇聚了所有的甜蜜。从一棵树跑到另一棵树,从结霜的地面上捡起一个个扭曲的苹果,装满口袋——不过,知晓这些畸形苹果美味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姑娘与瑞菲医生的缘分,始于一个夏日的午后。那时,他四十五岁,已经养成了把口袋装满小纸片的习惯,等纸片变成小球后,又随手扔掉。这个习惯,是他坐在那匹疲倦的马拉的车里时养成的。马车在乡间小路上慢悠悠地前行,他便在纸片上写下一个个念头,记录下念头的终结与诞生。

一个又一个念头,不断从瑞菲医生的脑海中冒出来。众多念头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真理,一个在他脑海中无比庞大的存在。这个真理遮蔽了整个世界,变得令人恐惧,最终又渐渐消散。而后,新的小小念头再度涌现。

那位高挑黝黑的姑娘找到瑞菲医生,是因为她怀孕了,心里害怕极了。至于她为何会落到这般境地,其中的缘由又是另一桩奇事。

姑娘的双亲离世后,她继承了大片肥沃的土地,自然而然地,身后追求者众多。

两年间,几乎每个晚上都有人登门拜访,不过这些人大多没什么特别之处,唯有两人例外。这两人在谈及**时的声音,以及注视她的眼神中,都透着一种紧张的热切。这两位特别的追求者,性格迥异。一个高高瘦瘦,双手白皙,是温士堡一个珠宝商的儿子,跟她在一起时,张口闭口都是贞操的话题,从未有过别的谈资。另一个留着黑头发,长着一双大耳朵,话不多,却总爱把她拉到暗处,然后亲吻她。

起初,姑娘以为自己会嫁给珠宝商的儿子。她曾一声不吭地坐上好几个小时,听他滔滔不绝,可突然有一天,她害怕了。她觉得,在他那长篇大论的贞操说辞背后,隐藏着比其他人更为强烈的欲望。有时,她甚至觉得跟他交谈,就像是身体被他的双手肆意摆弄;仿佛能看到他用那双白皙的手翻弄着自己的身体,还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猎物”。

夜里,她梦见他咬自己,鲜血从他的下巴滴落。这样的梦,她做了三次,之后便发现自己怀了孕,孩子的父亲是那个话少的男子。在**澎湃的时刻,他真的会咬她的肩膀,牙印过了好几天都还清晰可见。

随着与瑞菲医生日渐熟稔,高挑黝黑的姑娘越发离不开他。一天上午,她走进他的办公室。还没等她开口,医生似乎就已经猜到了她的来意。

当时,医生的办公室里还有一位女士,她的丈夫是温士堡镇上书店的老板。过去的乡村医生常常会帮人拔牙,瑞菲医生也不例外。那位等着拔牙的女士,用手帕捂着嘴,疼得直哼哼,她的丈夫在一旁陪着。当牙齿被拔出来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啊”地叫了一声。鲜血流了出来,滴在了女士的白裙子上。可这一切,高挑黝黑的姑娘全然没有留意。等那对夫妇离开后,医生笑了笑,说道:“我开车送你去乡下转转。”

此后的几个星期里,高挑黝黑的姑娘几乎每天都和医生待在一起。他们的缘分虽始于一场困境,可她却仿佛发现了一颗香甜可口的畸形苹果。那种外表圆润、在城市公寓里才能品尝到的完美苹果,再也无法吸引她的目光。就在那年秋天,两人相识没多久,她便嫁给了医生,然而,第二年春天,她就与世长辞了。在那个冬天里,医生给她朗读那些写在纸片上、杂乱无章的零散念头。读完后,他笑着把纸片塞回口袋,任由它们变成硬硬的小纸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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