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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2026-03-08 13:28作者:(美)威廉·福克纳

谭波儿第一次走到楼梯口时,米妮着实吃了一惊。谭波儿站在莉芭小姐房门口昏暗的光线里,米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谭波儿回到屋内,又靠在拴上的房门上,听见莉芭小姐费力地走上楼来敲她的房门。

谭波儿靠在门上,一声不吭,莉芭小姐在门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说了一大堆连哄带骗还夹杂着威胁的话。谭波儿依旧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莉芭小姐便下楼去了。

谭波儿离开房门,在房间中央站定,默默地拍着双手。她面色苍白,眼睛显得格外黝黑。她穿着一套适合外出做客的衫裙,还戴着帽子。她摘下帽子,随手扔到墙角,走到床边,脸朝下趴在**。床还没整理,床边的桌子上杂乱地丢满了烟头,靠床的地板上到处都是烟灰。床这边的枕头套上有不少黄黑色的窟窿。她常常在半夜里醒来,闻到香烟味儿,还能看到一只红宝石色的火眼,那应该是金鱼眼嘴巴所在的位置。

此时正值上午九十点钟,一缕阳光从南窗的窗帘底下射进来,先是照在窗台上,随后泻在地板上,形成一条狭窄的带子。整栋房子静悄悄的,毫无动静,弥漫着上午这个时段特有的那种有气无力的氛围。偶尔有一辆汽车从楼下街头驶过。

谭波儿在**翻了个身。翻身时,她看到搭在椅子上的一套黑西服,那是金鱼眼众多黑西服中的一套。她躺在**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一把抓起衣服,扔到刚才扔帽子的那个墙角里。房间另一头的墙角里,有一座用印花布帘临时隔开的衣橱。里面挂着各式各样崭新的裙服。她气呼呼地把这些衣服一件件拉下来,团成一团团,使劲朝西服上扔过去,接着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堆帽子扔了过去。衣橱里还挂着金鱼眼的另一套黑西服,她也把它拽下来扔掉。

在西服后面的衣橱钉子上,挂着一把装在涂过油的丝绸枪套里的自动手枪。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来,从枪套里拿出手枪,拿在手里站着。过了一会儿,她走到床边,把枪藏在了枕头下面。

梳妆台凌乱不堪,堆满了各种梳洗用具,刷子、镜子都是新的,还有各种各样精致且形状稀奇古怪、带有法文标签的细颈瓶和广口瓶。她把这些东西聚在一起,一股脑儿扔到墙角,乒乒乓乓一阵响,全都摔成了碎片。梳妆台上还有一只白金丝钱包,是用轻巧的金属丝编成的,里面闪现出金券那洋洋得意的橘黄色光芒。它也跟其他东西一样,被扔到了墙角里。做完这些,她才走回到床边,又脸朝下地躺下了。很快,房间里慢慢地开始弥漫起一股昂贵而浓郁的香味。

中午时分,米妮来敲门。“你的饭来了。”谭波儿一动不动。“我把饭放在门口,你想吃的时候可以来拿。”米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谭波儿依旧躺着不动。

那道阳光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着,窗户朝西的一边此时已处在阴影中。谭波儿坐起身子,头转向一侧,仿佛在倾听,手指习惯性地、娴熟地抚弄着头发。她悄悄地站起来,走到门边,又侧耳听了听动静,然后打开房门。托盘放在地上,她跨过托盘,走到楼梯口,向栏杆下张望。过了一会儿,她辨认出米妮的身影,米妮正坐在过道的一把椅子里。

“米妮。”谭波儿轻声叫道。米妮猛地抬起头,眼珠子又往上翻,露出了眼白。“给我拿杯酒来。”谭波儿说道。她回到房间,等了一刻钟,见米妮还没来,便“砰”地推开门,怒气冲冲地冲下楼。这时,米妮正好又在过道上露面了。

“是,小姐,”米妮赶忙说道,“莉芭小姐说……我们没有……”莉芭小姐的房门开了,她没有抬眼朝谭波儿看,只是对米妮说话。米妮又抬高了嗓门说:“是,小姐;好的,我马上送上去。”

“你最好马上送上来。”谭波儿说完,便回了屋,站在门里,一直等到听见米妮上楼的声音。谭波儿打开房门,只留出一条门缝。

“你难道不打算吃饭了?”米妮边说边用膝盖顶门。谭波儿抵住了房门。

“酒在哪儿?”谭波儿问道,从门缝里伸出手去。她拿起托盘上的玻璃杯。

“这一杯你最好慢慢喝,”米妮叮嘱道,“莉芭小姐说不能再给你了……你干吗要这样对他?看他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钱,你都该觉得害臊。他是个挺好的小男人,就算比不上约翰·吉尔伯特,而且他花钱可大方了……”谭波儿关上房门,插上了门栓。她喝下杜松子酒,拉过一把椅子到床前,点上香烟,坐在椅子上,把脚搁在**。过了一会儿,她把椅子挪到窗前,把窗帘拉起一点,以便能看到楼下的街道。她又点上一支香烟。

五点钟时,她看见莉芭小姐穿着黑绸衣,戴着带花的帽子出门,顺着大街走去。她立刻跳起身来,从墙角的衣物堆里翻出那顶帽子,戴在头上。她走到门口,又转身到墙角,找出那只白金线钱包,然后走下楼梯。米妮守在过道里。

“我给你10元钱,”谭波儿急切地说,“我十分钟之内肯定回来。”

“不行啊,谭波儿小姐。莉芭小姐要是发现了,我这份工作就丢了,要是让金鱼眼先生知道了,我脑袋都保不住了。”

“我保证十分钟之内一定回来,我发誓。给你20元。”她把钞票塞进米妮的手里。

“你最好快点回来,”米妮边开门边说,“要是你十分钟之内不回来,我也没法在这儿待下去了。”

谭波儿打开格栅门,向外张望。街上空****的,只有一辆出租汽车停在路对面的行道右边,还有个戴便帽的男人站在汽车后面的一扇门前。她沿着街道快步疾走。走到拐角处,有辆出租汽车赶上了她,司机放慢车速,用试探的目光询问她。她拐进街角的杂货店,又转身走进电话亭。然后她朝着楼房走回来。绕过街角时,她遇到靠在大门上的那个戴便帽的男人。她走进格栅门,米妮打开大门。

“谢天谢地,”米妮说道,“那辆出租汽车在那边要发动起来的时候,我都打算收拾东西走人了。要是你不把这事告诉别人,我给你倒杯酒。”

米妮端来杜松子酒,谭波儿开始喝起来。她的手微微颤抖着,脸上泛起一种得意的神情。这时,她紧贴着门站着,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手里拿着玻璃杯。她心想,这酒以后用得着,这点可不够。她用一只茶碟盖在玻璃杯上,小心地把它藏了起来。接着,她在墙角的衣服堆里乱翻,找到一件跳舞穿的衫裙,把它抖开,挂回到壁橱里。她对其他衣物看了一会儿,但还是回到**躺了下来。很快,她又站起来,拉过椅子坐下,两脚放在没铺过的**。随着房间里的阳光渐渐暗淡下去,她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倾听着楼下的声响。

六点半时,米妮把晚餐送了上来,托盘上又有一杯杜松子酒。“这是莉芭小姐给你的,”米妮说,“她还问你好点了没有?”

“告诉她,我挺好,”谭波儿说,“告诉她,我打算洗个澡,然后上床睡觉。”

米妮走后,谭波儿把两杯酒倒在一只平底大玻璃杯里,得意洋洋地望着酒,酒杯在她颤抖的手里晃**着。她小心地放下杯子,盖好,然后坐在**吃晚饭。吃完后,她点上一支烟。她的动作急促而突兀,大口大口地抽着烟,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她撩起帘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帘子,转身朝着屋内,窥视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她在镜子前抽着烟,转动着身子,仔细端详自己。

她掐灭香烟,随手朝身后的壁炉扔去,然后走到镜子前梳理头发。她拉开壁橱的帘子,取下那件衫裙,平铺在**,接着转身拉开梳妆台的一只抽屉,拿出一件衣服。

她拿着衣服愣了一会儿神,随后又放了回去,关上抽屉,动作迅速地拎起**的衫裙,重新挂回壁橱里。过了片刻,她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支点燃的香烟,可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点上的了。她再次扔掉香烟,走到桌前,看了看手表,把手表斜靠在香烟盒上,这样从**就能清楚地看到时间,随后躺了下来。躺下时,她感觉到枕头下的手枪。她抽出手枪看了一眼,然后塞到身体一侧下面,一动不动地躺着,双腿笔直,双手放在脑后,只要楼梯上稍有响动,她的眼睛就会眯成黑色的针尖状。

九点钟时,她坐了起来,又拿起手枪。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枪塞到褥子下面,接着脱掉衣服,穿上一件仿中国式、印着金龙与绿玉色和猩红色大花的袍子,走出屋子。回来时,湿漉漉的鬈发贴在她脸上。她走到脸盆架前,拿起平底玻璃杯,端在手中,可过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她从墙角把一些细颈瓶子和广口瓶拿了回来,开始梳妆打扮。她在镜子前的动作既急促又仔细,十分精心。她再次走到脸盆架前,拿起杯子,可又放下了,走到墙角,找出外套穿上,把那只白金丝钱包放进口袋,又一次俯身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她走过去拿起杯子,大口喝下杜松子酒,快步走出房间。

通道里亮着一盏灯,空无一人。她听到莉芭小姐的房间里传来说话声,不过楼下的过道里寂静无人。她蹑手蹑脚地快步下楼,来到大门口。她心里笃定他们会在大门口拦住自己,于是懊悔自己没带上那把手枪,她甚至差点停下脚步。但一想到自己会毫无顾忌地使用手枪,反而又有些暗自高兴起来。她冲到门口,摸索着寻找门栓,脑袋还不时往后扭去。

门打开了。她冲出去,跑出格栅门,顺着走道奔出院门。就在这时,一辆沿着路石缓缓行驶的小轿车在她对面停了下来。金鱼眼坐在驾驶座上,车门仿佛在他未动手的情况下便自动打开了。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头上的草帽略微有些歪斜。

“我不干了!”谭波儿大声喊道,“我不干了!”

他依旧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她走到车旁。

“我告诉你,我不干了!”紧接着,她愤怒地叫嚷道,“你怕见到他!你不敢动手!”

“我是在给他一个机会。”他说,“你是回屋去,还是上车来?”

“你不敢动手!”

“我是在给他一个机会。”他重复道,语气冷漠而柔和,“说吧,你来做决定。”

她俯身向前,把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金鱼眼,”她说道,“爹爹。”他的胳膊摸上去十分脆弱,粗细不比儿童的胳膊粗多少,冷冰冰的,坚硬却又很轻,像一根细棍。

“我不在乎你想做什么,”他说,“但你得动手。来吧。”

她俯身靠近他,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随后,她上了汽车。“你不会动手的,你不敢。他是个男子汉,比你强。”

他伸手关上车门。“去哪儿?”他问,“去岩洞客栈?”

“他才是个男子汉,比你强!”谭波儿尖声叫嚷,“你根本算不上是个男人!他心里清楚这一点。他要是不明白,还有谁会明白?”汽车开动了。她对着他大喊大叫,“你,一个男人,一个胆大包天的坏男人,可你根本就不会……那时候,你只能找个真正的男子汉来……而你却待在床边,哼哼唧唧,流着口水,像个……你就只骗得了我这一次,对吧?怪不得我当时会流那么多血……”他伸手捂住她的嘴,捂得紧紧的,手指甲都掐进了她的肉里。

他用另一只手不顾一切地高速开车。车子开过路灯下,她发现他紧紧盯着自己,任由她拼命挣扎,用力拉扯他的手,脑袋左右摆动。

她停止挣扎,但仍左右扭动脑袋,费力地掰开他的手。一只戴着粗大戒指的手指头顶开她的嘴唇,几只手指尖深深扎进她的脸颊。他用另一只手驾驶汽车,在车流中横冲直撞,气势汹汹地逼近其他车辆,迫使它们转向外侧,制动器被弄得吱吱直响。到了十字路口,他依旧毫无顾忌地直冲过去。有个警察曾大声喝止他,可他连头都没回。

谭波儿抽泣起来,在他的手掌下呜咽,口水流在他手指上。那戒指如同牙医用的器械一般,她根本无法闭上嘴巴咽下口水。等他松开手,她感觉那些冷冰冰的手指头仿佛仍压在自己的下颌上。她抬起手摸了摸下巴。

“你把我的嘴巴弄伤了。”她带着哭腔说道。此时,他们快到郊区了,车速表上的指针指向五十英里。他歪戴着帽子,呈钩状的侧影显得十分纤弱。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下颌。住宅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宽阔阴暗、为建造住宅小区而划分的一块块土地,上面突兀地阴森森冒出房地产经纪人的标牌,带着一种凄凉却又自信的意味。空地间空旷寒冷的黑暗里,悬垂着低矮且间隔很远的路灯,闪烁着一群群萤火虫的微光。

她开始轻声哭泣,感受到胃里那两杯带凉意的杜松子酒的作用。“你把我的嘴巴弄伤了。”她自怨自艾地小声说。她试探着用手指抚摸下颌,按得越来越用力,终于摸到了痛点。“你会为此后悔的,”她瓮声瓮气地说,“等我告诉了雷德。你难道不希望自己就是雷德?是不是?难道你不希望自己也能干他能干的事情?难道你不希望看着我们的人是他而不是你?”

他们拐进岩洞客栈所在的巷子,驶过一堵用帷幕遮得严严实实的墙,里面传出一阵阵激昂撩人的乐声。他锁上车时,她跳下车,冲上台阶。“我给过你机会的,”她说,“是你把我带到这儿来的。我可没求你来。”

她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呸,”她说,“居然没留下什么伤痕。”她边说边来回拉扯脸上的肉。“矮杂种。”她看着镜中的影子骂道。她满不在乎地又加上一句脏话,说得顺畅自然,如同鹦鹉学舌一般。她重新抹上口红。这时,又进来一个女人,两人用短促、冷漠、隐秘而又全面的目光打量着对方的衣着。

金鱼眼站在舞厅入口处,手里夹着一支香烟。

“我给过你机会的,”谭波儿说,“你又不是非来不可。”

“我不想冒险。”他说。

“你冒过一次险,”谭波儿说,“你后悔吗?啊?”

“进去吧。”他说着,用手推她的后背。她正要跨过门槛,突然转身看着他,两人的眼睛几乎处于同一高度。接着,她的手迅速伸向他的腋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另一只手也迅速朝他伸去。他用柔软冰凉的手把那只手也一并抓住。他们四目相对,她张着嘴,脸上搽胭脂的地方渐渐泛红。

“我早在城里就给过你机会,”他说,“你接受了。”

乐曲声从她背后传来,撩人心弦且引人遐想,夹杂着一片脚步声,还有因疯狂情欲而放纵的肌肉所散发的温暖肉体的气息、血液的气息。“哦,上帝啊;哦,上帝啊。”她说,嘴唇几乎没怎么动,“我要走,我要回去。”

“你接受了,”他说,“进去吧。”

她的双手被他抓住,她试图去揪手指尖几乎能够触及的他的上衣。他慢慢地把她转向门口,她的脑袋仍转向后方。“你敢!”她喊道,“你只要……”他的手一把抓住她的后脖根,那些手指如同钢铁一般坚硬,却又像铝条一样轻巧冰凉。她能听见脊椎骨被挤压在一起时发出的微弱声响,他的嗓音冷酷而平静。

“进去吗?”

她点了点头。随后,他们开始跳舞。她感觉好像他的手还捏着她的脖子。她隔着他的肩膀迅速扫视舞厅,目光飞快地掠过一个个跳舞的人的面庞。在低矮的拱门另一头,另一间屋子里,有一群人围着一张双骰赌台站着。她左扭右扭身体,想看清人群中的那些面庞。接着,她看到了那四个人,他们正坐在门边的一张桌子旁。其中一个在嚼口香糖,他面孔的整个下半部仿佛被一副洁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大牙齿占据了。她看到他们后,便带着金鱼眼转了个圈,让他背对着他们,并设法带着金鱼眼边跳舞边朝大门挪去。她那不安的目光再次逐一扫过人群的面孔。

她再次张望时,有两个人已经站起来朝这边走来。她拉着金鱼眼去挡住他们的路,但仍让金鱼眼背对着他们。两人停下脚步,试图绕过她,她又把金鱼眼往后推,挡住他们的去路。她想张嘴对他说些什么,可只觉得满口冰凉。这一切就像用麻木的手指去捡掉在地上的一根针。她突然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放到了一边,金鱼眼短小的胳膊竟像铝条般轻巧又僵硬。她踉跄着往后退,靠在墙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人走出房间。“我回去,”她说,“我会回去的。”她尖声笑了起来。

“不许笑,”金鱼眼说,“你住不住嘴?”

“给我一杯酒。”她说。她摸了摸他的手,感觉自己的双腿也冰凉冰凉的,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他们在一张桌子边坐下。隔着两张桌子,那个人还在嚼口香糖,两只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第四个男人挺直腰板坐着抽烟,上衣扣得严严实实。

她留意着人们的手:从白袖子里伸出的一只棕色的手,肮脏袖口下一只脏兮兮的白手正在往桌上放瓶子。她手里端着一杯酒,大口喝了起来。她端着酒杯,看到雷德站在门口,身穿一套灰色西服,打着一个有小圆点的领结。他看上去像个大学生,此时正四处张望着,终于看到了她。他看了看金鱼眼的后脑勺,然后看向她,她正端着酒杯坐着。另一张桌子边的那两个男人并没有离开。她能看到那个嚼口香糖的人的耳朵在不断微微地动着。音乐再次奏响。

她设法让金鱼眼背对着雷德。雷德还在看着她,他比周围的人差不多高出一头。“来呀,”她凑近金鱼眼的耳朵说,“你要是想跳舞,那就跳吧。”

她又喝了一杯酒,接着两人再度起身跳舞。雷德不见了踪影。音乐停歇后,她又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然而这并无济于事,酒入腹中,只让她胃里堵得慌,还火烧火燎的。“来呀,”她催促道,“别停下,接着跳。”可他不肯起身,她便站在他面前,因疲惫与恐惧,肌肉不受控制地哆嗦抽搐起来。她开始嘲笑他:“还自称是个男人,胆大包天的坏男人,跳个舞就把腿给跳废了。”话落,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面容愈发瘦小憔悴,像个无助的孩子,语气平静却又满是绝望:“金鱼眼。”

他坐在那儿,双手搁在桌上,正摆弄着一支香烟,面前放着第二杯酒,杯中的冰块已然融化。她将手搭在他肩头,轻声唤道:“爹爹。”她侧身挡住旁人视线,偷偷把手伸向他腋下,摸向那扁平的手枪把。手枪紧紧夹在他胳膊与侧腹之间,仿若被台钳死死夹住。“给我吧,”她悄声哀求,“爹爹,爹爹。”她将身子一侧紧贴他肩头,用大腿轻轻磨蹭他的胳膊,“给我吧,爹爹。”她低语着。可她突然迅速又隐蔽地朝他下身摸去,紧接着,又因反感猛地缩了回来,“我忘了,”她喃喃自语,“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另一张桌子旁,有个男人从牙缝中发出“嘘”的一声。“坐下。”金鱼眼说道。她乖乖坐下,往杯子里倒酒,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断斟酒的手。随后,她瞧见那灰色上衣的衣角,一颗扣子破了,她不禁有些恍惚地想着。金鱼眼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

“跳支舞?”雷德的声音骤然响起。

雷德低着头,却并非在看她。他微微侧身,对着另一张桌子旁的那两个男人。金鱼眼仍稳稳地坐着,小心地撕开香烟头上的包装纸,摘下一点烟丝,随后放入口中。

“我不跳。”谭波儿透过冰冷的嘴唇说道。

“不跳?”雷德回应着,身体未动,声音不高不低,“小伙子还好吧?”

“挺好。”金鱼眼说着,划燃一根火柴,谭波儿隔着酒杯,瞧见火苗变得扭曲变形。“你喝得够多了。”金鱼眼边说,边伸手拿走她唇边的酒杯,将酒倒进放冰块的碗里。音乐再度奏响,她静静地坐在那儿,目光缓缓扫视着四周。她隐隐约约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声响,紧接着,金鱼眼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摇晃,她这才惊觉自己张着嘴,心里想着,自己嘴里想必发出了某种声音。“住嘴,别出声,”他说道,“你还能再喝一杯。”说着,他往杯里倒酒。

“我一点都没觉得醉。”她说。他递过酒杯,她端起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然喝醉,且相信自己其实早已醉了一阵子。她甚至怀疑自己或许曾醉到晕过去,而那件事已经发生了。她听见自己在心底念叨:我希望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希望已经发生了。紧接着,她愈发笃定事情已然发生,于是,一阵强烈的失落感与肉体的欲望瞬间将她紧紧攫住。她心想,这事恐怕再也不会发生了,这般想着,她仿若腾云驾雾般坐着,内心极度痛苦,却又欲火中烧,满心满眼只有对雷德身体的渴望,望着自己的手拿着空酒瓶,下意识地往杯子里倒酒。

“你把一瓶酒都喝光了,”金鱼眼说,“起来,跳跳舞醒醒酒。”两人再次步入舞池。她僵硬又慵懒地转动着身体,眼睛大睁,却好似视而不见,身体随着音乐摆动,耳朵却一时听不见那乐曲声。片刻后,她发觉乐队正演奏着雷德刚才邀她跳舞时的同一支曲子。若真是如此,那事便不可能已经发生。她长舒一口气,顿感如释重负。一切还来得及:雷德还活着。

她只觉对肉体的渴望如同一道道汹涌的浪潮,接连不断地席卷全身,令她浑身颤抖,双唇失色,眼珠直往后翻,陷入那令人颤栗、心醉神迷的奇妙境界。

此刻,他们来到了双骰赌台边。她听见自己对着骰子大声叫嚷。原来,是她在掷骰子,而且赢了,面前的筹码越堆越高。金鱼眼一边帮她把筹码拢过来,一边耐心指导她,还带着些柔和的抱怨口吻,纠正她的失误。他就站在她身旁,个头比她还矮。

此刻,金鱼眼亲自握着骰子筒。她乖巧地站在他身旁,只觉情欲如浪潮般在全身一阵阵地翻涌,整个人仿佛被卷入那乐曲声与自身肉体的气息之中。渐渐地,她平静下来,一点点往边上挪动,终于,有人站到了她刚才的位置。于是,她小心翼翼、快步朝着门口走去,周围跳舞的人和音乐声,如同五光十色的波涛,在她身边缓缓打着旋。那两个男人之前坐的桌子边,此刻空无一人,可她连正眼都没瞧一下。她径直走到走廊里,一名茶房立刻迎了上来。

“要个房间,”她急切地说,“快点。”

房间里摆着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茶房打开灯,站在门口。她对茶房摆了摆手,茶房便退下了。她靠在桌子上,双臂用力死死抵住桌面,双眼紧盯着门口,满心期待雷德的到来。

雷德朝她走来。她一动不动,眼珠变得愈发乌黑,在半月形的眼白上方朝上翻起,仿佛要插进头骨里,眼神无法聚焦,如同雕像的眼睛那般空洞、僵化。她用气声发出“啊啊啊啊”的声音,身体慢慢向后仰去,好似正在遭受极端痛苦的酷刑折磨。他的手刚一碰到她,她便像弹弓弹出的石子般,猛地反弹起来,整个人扑到他身上,下身紧紧贴着他,来回扭动,嘴巴大张着,模样丑陋得如同死鱼。

他拼尽全力把脸扭开。她的大腿紧紧贴着他,来回磨蹭,毫无血色的嘴巴张得老大,使劲往外撅着,嘴里开始说着话:“我们赶紧吧,随便哪儿都行。我离开他了,我跟他说清楚了。这不是我的错,对吧?你不用去找帽子,我也不用。他来这儿是要杀你,可我说我给过他机会了。这不是我的错。现在就只剩我们俩了,没有他在一旁盯着。来吧,你还在等什么?”她拼命把嘴凑上去,扳下他的脑袋,发出呜咽般的呻吟。他挣脱她的手,把脸扭向一旁。“我告诉他我不干了。我说要是你带我来这儿。我给过你机会了,我说。现在他在那边找了人要谋杀你。可你不会害怕,对吧?”

“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就知道这情况吗?”他问道。

“什么情况?他说不许我再见你,说要把你宰了。可我打电话的时候,他派人盯着我,我瞧见那个人了。可你不会害怕,他根本算不上是个男子汉,你才是。你是个男子汉,你是个男子汉。”她开始紧紧贴着他磨蹭,用力拽着他的脑袋,像鹦鹉学舌一般,对他喃喃说着黑社会的粗话,口水顺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不断往下淌,“你害怕吗?”

“怕那个蠢货?”他一把抱起她的身体,转身面向房门,随后腾出右手。她似乎根本没察觉到他转动过身体。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别让我再等了,我感觉浑身火烧火燎的。”

“行,你先回去,等我的暗号,你能回去吗?”

“我等不及了,你必须现在就做,我浑身难受,真的,我感觉快死了。”她紧紧缠着他,两人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他扶着她,不让她靠在自己身体右侧。她满心欲火,沉醉其中,根本没意识到他们在走动,只顾着使劲往他身上贴,仿佛要让全身肌肤同时触碰他的躯体。他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一把将她推进走廊。

“走吧,”他说,“我马上就来。”

“你不会让我等太久吧?我浑身难受,感觉快死了。”

“不会,马上就来,现在你快走。”

乐队仍在演奏。她脚步有些踉跄地顺着走廊往回走。她还以为自己正靠在墙上,可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又在跳舞;紧接着,又发现自己正和两个男人一起跳舞;再后来,才发觉自己并非在跳舞,而是正被那个嚼口香糖的男人和上衣扣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一左一右挽着胳臂,朝着门口走去。她试图停下脚步,可他们紧紧挽着她的胳臂,她绝望地扫视着旋转的房间,张开嘴,想要尖声叫喊。

“喊吧,”穿着扣得严实上衣的男人说道,“你喊一声试试。”

雷德站在双骰赌台边。她瞧见他转过脸,手里正端着骰子筒。他拿着骰子筒,兴致勃勃地匆匆朝她行了个礼。他看着她被两个男人架着,从门口消失。随后,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室内。他脸上的表情大胆又镇定,可鼻孔下方却出现了两道白印,前额也湿漉漉的。他摇晃着骰子筒,镇定地掷出骰子。

“十一点。”发牌的人喊道。

“就这么押着,”雷德说,“今晚我要大赢一笔。”

他们把谭波儿扶上汽车。穿扣得严严实实上衣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车道与通往公路的小路交汇处,停着一辆车身修长的旅游车。他们经过时,谭波儿瞧见金鱼眼双手拢着火柴,俯身点烟,露出歪戴帽子下那纤弱、呈钩状的侧影。火柴被甩了出去,像一颗微型陨星,在他们疾驰而过的瞬间,那侧影和火花一同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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