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斯敦火车站接客的是一位老头,他开着一辆能坐七个人的轿车。老头身材瘦小,长着一双灰眼睛,花白的八字须末梢还打着蜡。在镇子还没突然繁荣起来,成为以采伐木材为主的城市之前,他曾是个种植园主,拥有大片土地,是这里第一批殖民开拓者的后代。然而,由于贪婪和容易轻信他人,他失去了所有的财产,无奈之下开始赶一辆出租马车,在小镇和火车站之间来回接送客人。
那时,他总是留着上过蜡的八字须,戴着一顶大礼帽,穿着一件破旧的艾伯特王子式外衣,一边赶车,一边向那些旅行推销员讲述当年自己在金斯敦社交界的风光往事。如今,马车时代已经过去,他买了一辆汽车,依然做着接火车的生意。他的八字须依旧打着蜡,只是以前的大礼帽换成了一顶便帽,燕尾服也变成了一套由纽约经济公寓区犹太人缝制的灰色夹红条的西服。“你可算来了,”当霍拉斯从火车上走下来时,老头说道,“把箱子放汽车里吧。”说完,他自己先上了车。霍拉斯也上了车,在前排座位上坐在他旁边。“你晚了一班火车。”老头说。
“晚了?”霍拉斯有些疑惑地问道。
“她今天上午就到了,我送她回家的,你的妻子。”
“噢,”霍拉斯说,“她回家了?”
老头发动了马达,先倒车,然后调转车头。这是一辆马力强劲的好车,开起来灵活自如。“你原本指望她什么时候回来?……”他们继续向前行驶,老头说道,“我听说他们在杰弗生把那家伙烧死了,我猜你肯定看到了吧。”
“是啊,”霍拉斯说,“是啊,我听说了。”
“他也是罪有应得,”司机说,“我们得好好保护我们的姑娘们,说不定哪天我们自己也得依靠她们呢。”
他们拐了个弯,沿着一条街行驶。很快,来到了一个被弧光灯照亮的街角。“我在这儿下车。”霍拉斯说。
“我送你到家门口吧。”司机说道。
“我就在这儿下,”霍拉斯坚持道,“省得你还得调头。”
“随你便吧,”司机说,“反正车钱你得照付。”
霍拉斯下了车,拿起自己的皮箱,那是一个在他妹妹家壁橱里放了十年的箱子,在妹妹向他打听地方检察官名字的那天上午,他把它带进了城。
霍拉斯的房子比较新,坐落在一片面积不小的草坪上,他种下的白杨和枫树等树木还比较矮小,显得有些稚嫩。还没走到房子跟前,他就看到了妻子房间窗户上那玫瑰色的窗帘,透着一丝温馨。他从后门走进屋,来到妻子的房门口,向屋里望去。只见妻子正躺在**,看着一本大开本、带彩色封面的杂志。台灯的灯罩也是玫瑰色的,柔和的灯光洒在房间里。桌上放着一盒已经打开的巧克力,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我回来了。”霍拉斯说道。
妻子从杂志上方看了他一眼。
“你把后门锁好了吗?”她问道。
“对,我知道她会去的,”霍拉斯说,“你今天晚上有没有……”
“我有没有什么?”
“小蓓儿,你打过电话……”
“打电话干什么?她在别人家参加聚会,要在那儿过夜。她为什么不能去呢?她干吗要打乱计划,拒绝别人的邀请?”
“对,”霍拉斯说,“我知道她会去的。你有没有……”
“我前天夜里跟她谈过了。去把后门锁上。”
“好,”霍拉斯说,“她没事就好,她当然不会出问题。我只是想……”电话机放在昏暗的门厅的桌子上,他家的号码是乡间同线电话的一个分号,要打通一个电话得费些时间。霍拉斯在电话机旁坐了下来,他没有关上门厅一端的大门。夏夜的微风从门外轻轻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撩拨着人心。“夜晚总是让老年人难以承受,”他轻声说道,手里拿着电话听筒,“夏天的夜晚更是让他们难受。真该想点办法,比如制定一条相关的法律。”
蓓儿在她房间里,用躺着的人那种慵懒嗓音叫着霍拉斯的名字:“我前天夜里给她打过电话了。你干嘛非得去打扰她呀?”
“我知道了,”霍拉斯说,“我不会说太久的。”
他握着听筒,眼睛望着那扇被微风轻轻吹拂的大门,微风带着丝丝缕缕、扰人心绪的气息飘进来。他不由自主地念起刚读过的一本书里的一句话:“更不常见的是安宁。更不常见的是安宁。”他喃喃自语着。
线路另一端有人回应了。“喂!喂!是蓓儿吗?”霍拉斯问道。
“谁呀?”线路那头传来她细弱而模糊的声音,“什么事呀?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有,”霍拉斯连忙说道,“我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说声晚安。”
“说什么?什么事?你是谁呀?”霍拉斯拿着听筒,静静地坐在黑暗的门厅里。
“是我,霍拉斯。霍拉斯呀。我只是想——”
纤细的电话线里传来一阵扭打的声响,他能听见小蓓儿的喘气声。接着,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喂,霍拉斯;我想让你认识一位——”
“住嘴!”小蓓儿细弱却带着急切的声音说道。霍拉斯又听见他们扭打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让他紧张得屏住呼吸的间歇。“住手!”小蓓儿的嗓音传来,“这是霍拉斯!我跟他住在一起!”霍拉斯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小蓓儿的声音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克制而冷静,谨慎又带着一丝超脱:“喂,霍拉斯。妈妈好吗?”
“好。我们都好。我只是想告诉你……”
“噢。晚安。”
“晚安。你玩得开心吗?”
“是的。是的。我明天给你写信。妈妈今天收到我的信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
“也许我忘了寄了。不过我明天不会忘的。我明天会写信。你就是想让我写信吗?”
“是的,只是想告诉你……”
他挂上听筒,听见线路被切断的声音。他妻子房间里的灯光投射到门厅里。“把后门锁上。”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