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绿中泛黄的油菜以无限远的距离
将周围的土地微微抬起时,
我之游走更像一枚选择落脚地的种子。
我曾痛失我之为我的许多瞬间,
不只是在这陌生之地嗅到故土味道,
更于永恒无界限的一个时间的村庄里,
我无数次幻想过——从荆棘偶尔刺破手指的小径上,
有那么多乡邻远远地跑过来迎接我。
仍旧是假设。
我止步,凝视如雾的新绿。寒冷之中,
仿造的春意还能侵入我几许。
一生中属于自己的时间太少,
随时随地都在活作他人。
凝视自己太久产生的陌生,
我无法向着无人介绍我自己。
也从未细想过,
自童年长成的躯体里,无名事物早已取走了原有的东西。
所以,即便我介绍了,
也会像介绍大唐来人一样遥不可信。
确实,我是个虚幻的存在,
无论身在何处,我都会设想此处无我的时态。
油菜生长的地方让我联想到父土,
不仅仅是土地本身的流动,流失,和旋转。
更在于风的方向里,有一架无牛的牛车,
和一张刺痛我记忆的木把铁犁。
这一切都向我说明:故乡未生出我的话,
这里我照常会出生。
怀揣这样的奇思妙想我遥想远方。
关于此生秘密的美丽,此时不说,
他时也会说;
关于此身体秘密的美丽,本人不语,
他人也会言。
2019年12月8日
扁豆角
南院,栽种了一些扁豆角。
我与它们的关系,是人与人、植物与植物
之间的同类关系。即,我们都有季节性。
它们的嘴及整个寻找在根部,
我无法将这层关系告知。开花时它们开花,
结果时它们结果;
开花不懂得灿烂,结果不为着收获。
我从它们身上取走的,是从全宇宙取走的东西,
成为我独有的全世界的东西,
却无人来取。我的变化以十年为一个基点。
尚未老,我不会让自己空着。
夕阳不了解,
晨曦也迟迟。我无法将两者视为一体。
如果视为一体,那我为何不能年轻如昔。
完成自我深沉的交谈时,
我对我没有感觉,
我零星的存在只是别人的一种感觉。
某一日之寂寥,无数过往之回味,
多个年月铿锵之奋进,
于我就是阳光在这些叶面上的停顿。
我无话可说。是此时树叶飘零、门扉紧闭,
无人肯来和我说。
像囚居,
偶尔有借口下棋的光顾,也无非,
感知我用他们生活之外的东西。
破解我,用他们惯常需要理解的眼神。
我不安于植物的安静。
就地取材的简易活法是我无须复杂地活着。
如果我最近几日离开,
扁豆角木架遮阳的棋盘下,
请取走少许的纸币,
和我叫花子似的无人知晓的童贞。
2020年2月22日
冷漠的人
我是个自私的人,
我冷漠于看见的任何事物。
一切与我无关,
阅尽万千时间我获得的真知灼见。
不管高处驻足环视,
或是绿荫下闭目沉思。
我的渺小使我负担不起哪怕
最小的爱最短的恨。
有时候,我凝望一块白云,
一条被蒸发的船只悠悠浮过众口。
森林中,我也曾观赏落叶。
风的敌手,小小的盾牌,每一枚都由无形之手握持。
仓促地来到人世间,
才知道被许多人期望出生的竟是我;
当世界、祖国、故土、家园聚拢而来时,
我迷茫于我使他们真实,
还是他们逼着我真实。
也许我本就无足轻重,
在我与周围某些事物的组合中。
有时,我为我是男性而哭泣;
如果我是女性,则更容易靠近你,
那时我又会为我是女性而哭泣,
因为女性普遍傻傻的,
从来不知道爱她的人在爱她。
性别固然重要,但性情更能体现
有性的极致价值。我无法做到无性,
只能做到无欲,无念。
我对你无往事,无未来。
2019年12月17日
我善于利用阳光中的一切
寒冬我就为阳春三月的播种准备着。
因为除了为生命做点什么,
我实在想象不出有何可做。
不管有没有太阳,我们都在宜居带里。
野外思考这件事时,
对于铲除野草,平整受冻的土地,
有着不可估量的帮助。
我是有幸的人类一员,
没有被白昼浩大的离心力抛弃。
也没有被以故乡为中心的
我自造的离心力所抛弃。
就像这样,我提着盛满饭食的提篮
去荒地的角落找寻野生的纯洁。
但如果有时我忽然冲动了,
在枯草的覆盖下发现生命的嫩芽,而
产生想要写点什么的时候,
我便在岩石的心灵上画一圈饱满的空白。
说实话,我不想立刻记录什么。
因为村寨的某个不平静的角落里,
也许有人正在书写着。
我更善于利用阳光中的一切。
无论走到哪里,
我都是我所站立的位置,
或我所靠近的事物的一个游动的签名。
远处的翻耕者,
喷洒农药的妇女,观察他们,
借我一枚乌鸦巢即可,
因为既透风又漏雨,
而我的思想每每恰好小到无容量。
代表阳的一些名词在我面前站立,
我喊阳的时候,
它们向前迈进一步。
而当我喊阴时,它们集体背转身去。
说不上来为何会如此。我将疾风、劲草、枯叶劝进屋舍,
想给它们讲一讲人类的起源。
昏暗的台灯下,
却谛听了一宿它们关于自然背叛的絮语。
早于成熟期的、中学时代的习惯。
课桌里,别人放的都是书,书包,
我塞满的则是各类花草、树叶,和昆虫,
我的理智仅限于此:
官员,富商,才子,
都是我不屑于做的;
或者这些人在其自然成长的基础上,
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我不方便去替代。
而我向他们致敬,因为他们都是一些高尚的人。
如有可能,请允许我写一封致歉信,
给每一位。重点内容上
将由蓝色横线予以提示:
你们使你们所在的地方平安。
只要是我需要的,
都会在无意中找到我。
不需要的,则知趣地悄悄地走开。
我无视罪恶之果,
即便不小心触碰到了,我也会
智慧地将它们安放在为善服务的地方。
我有过对自己
秘密的失望,那就是习惯了一个人,
致使沉默像一扇门,在我咽喉处,
关闭了一系列语言的颗粒。
但愿在故乡我永远是寂寂无声的;
但愿我写出的一切,
在太阳升起来后,消失不见,
仍由后来人去写。
2019年12月18日
阳光从窗台进入我的屋子
阳光从窗台进入我的屋子,
不请自来,我自是充满敌意。
但就其从浩大的球面选定我这方清净之地,
还算它有眼光。
也许它根本不知道这是我的所在,
因为在它的视野里本也没人间。
它之所以通过直线,
并利用折射将我呈现,
是因为我的存在和它的存在,
无差别的结合,
有我无我,
不会更暗或更亮一些,
有它无它,
我的失落都在醒来睡去。
但即便它不了解,
却依旧于无觉之中培养了,
我身上一点点的全人类的血性。
而作为回报,我隔空
往它那巨大的熔炉里投填了想象之柴。
2019年12月20日星期五
小院绿竹
院内绿竹
不知道自己生长在一个院子里,
也从未思考过遥远的南方比北方更佳,
或者置身的北方佳于南方。
她没有主观上的一切。
包括遥远这个概念
以及我作为
朋友的那个概念。
生命无一刻不在明净的幸福中,
是我望向她时产生的感觉。
树以森林移动。
她长期居留在此,完全是她不晓得
自己古之翩翩君子的身份。
但也因此我怀疑,
她静待我主动交易。
阳光移动,
我的座椅变换位置,
但她始终在我大脑的视野里,
用侧向一旁的一条枝叶
仿制一只狮子探出丛林。
有时候,她不停地在空中写字,
紧接着又擦拭掉。
再写。那么自信,
仿佛知道迫于自然所写就的,
究竟比某人要强得多。
当然,所有物种只能选择
简单的象形文字。
可我在其中不想看出有什么内容。
因为首先入我眼帘的,
是几只麻雀效仿的暗黑的果实;
我猜想无论从哪个角度和角落分的身,
她都是永恒根部的一部分。
逆胎生和逆卵生的那种,
更不是由种子决定的现代仿品。
在小院宁静的生成中,
她是原始的那个她,
无辈分差异的那个她。
一些与现代气息无法通融的,
比芦苇更坚定地
铺设于天空的管道。
从我的视角看时,
已经从人类的角度看了,
并对我们人、物的合并予以
另一方物的肯定。
拉着植物的手,我奔跑在旷野。
太阳划过我们谈话的孤立,
划过我模糊的生存,
和她最佳存在状态的无欲之寂。
2020年1月2日
我的静在众多的声音中是颗珍珠
庭院的一角,
我坐等黄昏来临。
当阳光撤走屋檐上透明的鱼尾,
一种洞穴似的生活将黑暗吸附在我周围。
确切地说,我与太阳开始隔开一个地球。
虽没有感觉上的疏远,
虽此一端的空洞非原来的天空,
但感觉我比夜黑,
我只是你暂时理解的东西。
不要说,渺小的我需要巨大的遮掩物。
有时候阳光的照耀都不会发觉:
我的静在众多的声音中是颗珍珠,
在众多的静中,不因静而被妄称埋伏。
——我不要捕捉什么,
我的身上,外来的物质已经够多。
如果夜空果真是那个真实到来的下方,
无齿地拨动,和有间距地触碰,
都可能是徐徐而来的凉风的出处。
此中,我独享重力,
像某个千年的遗留。
但我内在的感觉流淌,渴望有双筷子
像夹一条夜晚寻食的虫子一样,
把我从人类优先的状态中摘除。
因为群居之地,我的独醒好像伤了众人。
尽管我一直放手我所是的那个东西,
努力只总结自己,而不提尘世一点。
是我自己变老的,
与时间无关;
并且,通过昼看到的事物,
通过夜,我再看一遍。
我只想看尽一天的时间
如何无缝隙地运行了五千年。
但在此间我必须被夜晚长久地踩着时,
我另一面的通常性
好像因酣睡正变得瓷实。
黑夜是座密林。
我被厚重的落叶覆盖着,
拨开众人才能找得到。
但最后找到的将永远是一双明亮的眼睛,
而非完整的我本人。
2020年2月20日
避雨山神庙
骤雨将我逼入一间土庙里,
关闭木门的那一刻,我即被审阅。
当然,我属于那样一群农人,
避雨时从不诅咒天气,
并视雨为一场熟悉的天地间的游戏。
理论上,这是暂时性的。
我本不在原有事物的有效序列里。
像某个突然挤进来的假设——
将滴水的草帽摘下,
或把农具斜靠在墙上;
我抖掉脚下的泥泞时,
正隔窗望向穿飞的燕子。
如果云层很厚,或没有停息的迹象,
我会用上衣罩在头上狂奔回去;
但只是阵雨,那就坐等红日。
我一向不关心所处的环境,
在故乡我早已习惯了沉默。
就像现在与神共处一室。
我不回头,不言语,
靠在窗台像等待晾干的感叹号;
我理解我自己总爱站在对方的角度,
如果其中暗含偶遇,
请恕我无心的沉静。
请恕我为了回避神秘
而忽略了事实上的朝见机会。
因为那时我感受到了背部目光的压力,
尽管那双一动不动的眼睛
在我回望时才是不动的。
临走之前我真该求点什么,
可我未有壮志相索求。
2020年4月18日
现在我是几十年前父亲预言的样子
现在我是几十年前父亲预言的样子,
不孝,终于使我活进他划定的范围里。
每个姓都是遗物,
另外他多留了些挥之不去的鄙夷。
人生百年,他早我生。
决定了常理中的早我亡。
他是他一走了之,我是我
从少不更事到花甲的足以能和他称兄道弟。
就像当年他站在地头吆喝初学耕作的我,
现在他一直在丧葬时的年岁静等我靠近。
他身后有一座密林,
有死者终极之处看生者的透彻。
如果我令他失望,
我便是我全部意义之外的东西。
即,除了不想成为时间的儿子之外,
我也不想有什么人间的父亲,
最好我是野外忽然生成的,
如一阵风,如太阳突现的阴影。
所以,我更经常地在他的屋子里否认他的财产,
在他的田地里否认他的劳作。
我也不需要用血液和黄皮肤去笼络以后的什么文化。
既已和他撇清关系,
就和这个世界不再联系,
就坚信与看到的一切均隔着空气的屏障。
这也是我常用笔名,不暴露他们的一个原因。
2020年4月21日
上坟
小时候,跟着父亲去上坟,
我跑呀跑,但始终落后于大人们的脚步。
那是荒野最热闹的一天。
全村的人几乎都出动了,到处都是鞭炮声。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
所有早到的族人都回望我,
一个小后代正蹒跚地最后进入墓园。
像终极的集合。
2020年4月23日
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
未来我会死于何年
和何地。
我高兴这无法计算,
否则,我岂不成了一道数学题?
但我身上确也存在着许多数字,
身高、体重,鞋码、腰围,
具体哪一组数字与我的寿数有关,
我不得而知。
至于多或少活几年,
对一个长者来说已不那么重要。
因为世上所有的诸如
穷富、对错之类的矛盾统统经历过。
至如今,甚至爱也显得厌烦。
活着就已经提供了巨大的机会,
让我认识了父母、爱子,
还有其他无关紧要的许多人。
而几十年活下来的我个人的死亡史里,
我演我,那么多真实的人陪着。
但不管生存状况多么不同,
皆因虚幻使人动容。
圆周率有用,
所以才埋伏下来。
至于说到那些大人物,
或许死亡的时间和地点是被计算了的。
我普通如自然的风,
但即便有所不同,
我的不同也仅仅是对整体的补充。
当语言勾住语言如锁链,
我体内便摇坠着深长的辘轳之绳。
无法到达清水区,
因为只要我说出,那必是肤浅的话语,
而表达得有时又那么不准确。
语言之错,错在老祖宗表情的单一,
没有准备更多更精准的组合
来推演人生。
最后,我可能会死在拓展的语言上。
从字典的缝隙里挤出来的那些文字,
像洗萝卜一样,
我洗去任人使用留下的污迹。
我用无数的影子建造了一座洁净的房子,
而我一直留宿的故乡就坐落其间。
像硬塞给我的东西以死亡为最大,
以死亡后的感觉为最真。
2020年4月29日
飞起来的羽毛
一根羽毛在飞翔,
风中如雪地跨越的滑板。
这是好多年来第一次飞翔,
而我释放它,
自中学时代一本陈旧的课本里。
但显然太生疏了,
它需要不时地降落下来,
在地面喘息。
从前是别人的翅膀,如今它没有翅膀。
它猛然地旋转,腾跃,
像母亲在身边教导、初次学飞时的样子。
尽管现在不但母亲不存在了,
连它也是不存在的。
它只是一段藏起来的幻觉。
阳光下,它呈现出缤纷的色彩。
柔软的羽绒再次变得充盈。
从我眼前掠过时,死亡的升华
使它更像生命消损的一枚落叶,
更像这白昼浓缩的心跳,
像我个人的一个逃逸的思想,一个
曾经有过的不为人知的邪念,
像遗忘了的却一直锁着我的链条。
它原本的轻柔,是天生承重的保证,
它保持着这样的自尊,
被风拥往前方。
我释放它,自我的内心。
几分钟的追逐后,我不再追逐。
随它去吧,它不会找到肉身,
它只会高挂在荆棘丛,
并在那里被风撕裂。
如果飞鸟的轮回是个理由,
在更广阔的视线里,
会有一尾鱼划开空气向我游来,
我将毅然合上天地这本大书。
我少年的珍藏是永恒的孤儿,
是我男性的慈母伤情的一具小小的尸体,
埋在曾经熟读的文字里。
我与尘世的缘分将尽时,
是扎痛我的一支久已备好的记忆之针剂,
其中有我对另一物种的怜悯。
我伸出手指供其轻舔。
2020年5月2日
我来赴约
我来赴约,有人等我。
门外,窗边,矮墙旁的小路上,
他脚步声敲打我心灵。
夜晚他是黑色的,白昼则透明。
我们从未相见,尽管多有交谈。
他等我,保持着距离。
虚幻使他不便领受真实的东西。
如果触碰,他将消失。
矛盾论使我们相互吸引,
中间隔着真理,我们都正确。
我们中国人的习惯,该称呼他兄弟,
可他竟喊我父亲,
我惊惧到不敢应答。
后来我才明白,
童年的练习簿里,
我用红蓝铅笔无数次伏案描绘出来的红棉袄,
和蓝短裤
装扮的那个人长大了。
青少年时代,
我坐在镜子前对自己的那些素描
也在复活。
如今,它们集为一体。
总是约我出来,
代表已逝的快乐的追求生活,
逗我穷开心。
2020年5月11日
我并不想这样
我并不想这样,
把这巨大的尘世视为虚幻,
一切真实可感,房屋、楼宇、天空、日月,
即便将来某一日我不在了,
它们仍在那里。
我并不想这样,
隔着临街的窗,探求每个人的
来龙去脉、孰优孰劣,
能够从家中走出来已是一种融合。
我并不想这样,
在一间幽暗的屋子里苦思冥想,
自动放弃了其他的技能,
逼自己独对青灯。
我并不想这样,
别人写了一生的书,两三天我就看完。
我要在书中住上一段时间,
找最美的女主人公结婚。
2020年5月19日
之外
望向远山,望向流水、松林,及林中碑林,
不用望远镜就能解读它们,
熟识那份连起来的混沌,
称为养育的热土。
但假如靠近了,
就会发现山被开采,流水浑浊,
松树的个体布满疤痕,碑文模糊。
看景的美景瞬间摔伤在赏析里。
身临其境使人迷离,
就像在家体会不到国土。把自己放小,
弃置于无边的意义,
我不愿将人生的风景定性为自然。
我愿视线里所有的事物都无限缩小,
最终成为一张风景宣传册。
静止奔走的旅者,被线连起来的景点都揣进我的上衣口袋里。
我愿整个世界也缩小,所有人能在某种
扭曲中走出来,
像拧干衣服里的水滴。
最后滴入各个微妙的关系中,
但希望不会迷失在狭小的不幸里。
人类社会不存在任何时代,
只有逼你习惯的日常。
2020年5月20日
没有所谓的终止
夜晚的凉风中,我站在原野。
天幕旋转,我略感孤单。
我伫立,名字散落一地。
一向所依持的人的优势被无名的事物盘算。
没有所谓的终止,
一动不动,我们随硕大的石头飞奔。
我们,是我和周围的所有物,
它们没有命运的波澜。
树木看枯枝不是尸体,
我是即将枯竭的水池。
墓碑和家和我的三角关系,
正在并拢为一条直线。
小人物也需要名声,
操劳过后,我每次都睡得心安。
我无法归去。
身后没有什么善举值得提起。
2020年5月22日
很多动物喜欢生活在人周围
在整团让人心跳的寂静中,
在隐蔽如秘密据点的林场里,
像被遗忘了的,像被人为圈定了的,
并企图在我们身上获得忍耐数据的实验品,我和我的爱人
半隔绝地生活着。当然,我们不是想象中的隐士,
也不是逃离某种存在的压榨而于自然里掏洞的苦寒者。
我们的储藏室里堆着太多的食物。
区别于在人之中寻找敌手,在此,
我们重构地球的皮肤,
让森林与森林相连;重建原始,
在没有可供星际移民的选择中。密林枝叶晃动的劳作里
我们恰似那对最初的男女。
被珍贵的人性吸引,
很多动物喜欢生活在我们四周。
白色的绵羊,黑褐色的牛,更多种类的
动物们聚拢在一起。有时带领它们的孩子
在夜晚的篝火旁携手舞蹈,彼此没有恶意。
并不是素食主义的蔓延定性的仁慈开花,
而是在重返哺乳动物的未来历史的进程中,
更广阔的平均,让动物们逐渐进化得聪明,
我们退化得智力低下,
低下到任何先进的科技都一无所用。
2020年5月24日
真正的疾风
我遇见过真正的疾风,
在进入一个坡地的最高处。
它骤然吹散我的体温,
落叶般,将我最珍贵的回忆送远;
我的血液倒流,
体内众多的寄居者裹进上衣,拉上拉链,
沉默地走出来,与我保持距离。
我倒行,
我的洁净在面目全非里。
同此遭遇的任何人都这样:
不会为了被识破的价值,
毕其功于一役,
而甘愿视喧哗的衣服为旗帜;
也不会为了获得什么,
而要在极端的境界故意露出区别。
我不能开口,不能理解,不能有个人的感受,
强劲的风早将此处的时间吹灭,
徒留一条看似普通实则难以通行的路,
检验过往的脚步。
当然,此一刻,我流出的泪水无关感动,
闭目并非思考出路。
灭绝一切的风很难遇到,
我多站一会儿,
直到所有的梦被吹跑,
我整个的停顿成为弯曲的抵抗。
2020年5月24日
因而
因雨雪,我自小就知道天上有好多东西,
只因日常而不常显现。
但因此,我也知道了,
太阳因落西山而起自东海。
也知道了,开始因短暂而成结束,
望眼因长久而能洞穿;
泪因流出而身体减轻,
呼吸因往复而不算增减;
辘轳之绳因桶而直,
急切之雨因风而斜;
夜因更夫而小心火烛,
昼因重影而揣测相随;
你因我而他妇,
我因你而他乡。
但因此也相信了,
爱与恨因矛盾而根在一处;
也怀疑了,
杨木的课桌因男女而截线,
挂在学校食堂外的
久未再敲的那块铁,
因腐烂而地月之间的引力在骤减。
2020年5月27日
我歌
请不要给我什么,
让我去摸索。
凡要给我的,
我都会拒绝。
所能给予的,
其实是我的。
蓝天有白云,山坡多羊群。
凡我路过处,我歌飘扬着。
我是自己官方的随从,
钦定的保护者。一降生就在某个怀抱里。
也在迎我的秩序里
我是我,也许是个错觉。我是你,
是每一个人,大家共用一个躯体才是真的。
一本字典,开开合合,每天为所有的人忙碌。我名字的三个字
绝不是单纯的组合。还迎合他人的取舍。
我随意而活,从不设防。
如果你愿意,可以来考古,
有很多老物件,
在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身子里。
我身上神的痕迹是人性的,
我只是个模具,神倾进欲裂的铁水。
想认识我的不必看我的脸,
想倾听我的不必靠我的声音,
想让我加入的不必查验我的血,
想施舍与怜悯我的,不必给我尘世的所需。
2020年5月28日
无法形容的风
看到鱼,
想没水了,它仍在那里游;
看到马,
越过悬崖时,它打开隐着的翅膀;
看到风,无法形容,
平平的像玻璃,滑滑的像皮肤,
它给人一种浸泡的感觉,
像在大海里洗浴。
2020年5月29日星期五
不必太多
我不想把自己搞得
那么有学问
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就满意了
能写一本短短的爱情小说就知足了
不必著作等身
不必塞满一屋子书
多了就成为装饰品
2020年5月29日
记第一次驱车出门
家外就是大街,
我初次驱车外出。
目的地忽然不重要了,
如何顺利出去才是首要解决的问题。
大街不是某个人的,
人们永远喜欢聚集在那里。
比我更早地占据了必经的一些要点,
没有了我要走的路。
有意似的,
一些人还没离去,
另一些就从拐弯处冒出来。
已有的车辆总被逼停,
显现不出优越性。
而其中又看不出谁有意阻拦。
路是脚步的自由,
相向而行的人们
会不会同过去一样临近时自动让开?
过多的否定他们是不道德的,
因为首先是我不同于往昔。
如果困于夹缝中,
那也是我自作自受。
将思考浪费在举棋不定中,
是难有回报的。
人的浓度我重新定义。
将车倒回去,
徒步加入他们才是最稳妥的出行。
2020年6月5日
一粒土地
一粒土地,自院外飞入,我耕其上田。
一点大海,落自晨梧桐,我养其中鱼。
小小的仍不失其本质的事物,
总被我有幸捕获。
我于其中练慧眼。
练毛笔字,
在一米晴朗的天空上。
用一枝断臂的森林。
练爱,
给一位少女的背影赠送一朵花的春天,
并将一落叶的秋寄送挂历女孩。
我不喜欢太大太真实的东西,
我的一生就毁在这两件事上。
现在,我秘密地拥有万物,
我抓住了它们最小最虚无的部位,
就像俯视山川双目游走的那样。
而配合我浓荫下静息的,
空谷如摇篮,巨大的脚印在睡眠。
2020年6月7日
微雨湖边行
抖落掉口袋里的那些字,
我知道,它们会随雨水注入陶罐状的湖里。
与纸的压力解除了,横平竖直
还原为一些墨迹。从此无人知晓,
靠乱象糊口的那个人
其实是我。
还较真于生活。
如果头发也算身高,
那么影子的重量
必要加进我后续的体重中去。
前提需阳光普照。
但此刻是阴雨。
湖面上涨。
浮动的莲花下,
淤泥里的一截截的
正在组合的人抬起头来,
意欲去那微小的旋涡里,
拾捡那些碎片,
纠正我的语句。
我靠近,倾听另一族类
对人类至情甘味的分析。
究竟有多少连篇累牍的废话
污染了版面,
疲倦了期待的眼?
湖面收集雨水,
洁净久了,它需要一杯龌龊。
然后以脏东西的沉淀之名,
以微粒的沙土从内部磨砺自己。
2021年1月10日
一个素食的垂钓者
我同情水里的鱼,
我称它们为缓慢增长的水之核。
厚实的水草间和蛙衣的覆盖下,
它们无迹随意地游走,
基于难以体会的围困和阻力。
这也是它们艰难长成我之见,
仅仅为了呼吸,
它们就需要不间断地排水,
何况深水区那些透明的柱子没有缝隙。
我来投食,
那个下垂的诱饵里没有钩子。
我无法让全体知晓。
在它们的眼中我是一切人的样子,
同我们定义里的鱼是所有的鱼一样。
我们和鱼本该没有太多的不同,
如果原初的陆地上没有陆地,海洋里没有海洋。
垂钓于我,是想建立直接的互信。
而非那陈旧的折射的曲解。
当然,在一个素食者的心里,
所有动物都不是随意地与我们并生,
它们自有辈分里的神秘安排。
终日奔波的所获,
都不是我所想要的。
一个背着渔具
游走于各个水域的素食者,
是个隐秘的丑角。
人们都知道他是沉浸野外,享受太平的宁静,
实则是现代人装扮下的苦行。
2021年1月14日
暮年观我灵魂之舞
灵魂从我身上散去,
在不远处又组成我形,
她透明如蝉翼,视觉犹丝绸。
拂动像枝丫间的蛛网。
摇摆恰似那薄玉融化,
莹莹之光,仿若我年华余烬。
为我独舞,如纸片之人。
裙摆旋舞的触碰分明千丝万缕,
近在咫尺,又倏而远去。
我卑微之身的一半组合,
多少次从内里装饰我,像装饰一间供其起居的屋子。
没有人来此做客。
那些良夜,只有她孤身进出。
只有她与我围炉夜话,
只有她淡化我的疲惫宽慰我的自语,
只有她比情人更近一步,
让我是我的感觉更具一丝真切。
我无法推开她像推开一种本质的东西,
我无法对冥冥之中我内部的女性喊一声母亲,
因为她一直养着我的浩然之气,
让我在尘世底部行走时,
时时像个侠士。
人,易亡之物。今夜,她演练与我的诀别。
花朵常开,
枯竭的手臂
已托不住那些美丽的旋涡。
是的,天地之错,
让人间有人们爱恋的独情于书的少年,
让他的灵魂似少女,却也让
这少女在他衰老时仍年少。
不能随之而舞,
整体的我,
早已分化为悲欢往昔的一堆纸屑。
所有的字凑不成一个句子。
哪怕是伤心的句子,此刻也算作一种安慰。
可只有冰冷的字眼叠加,
像同一棵树上的落叶即将被风吹散。
无法解释我无边的来源。
短暂一生却又分明感触到恒久存在。
悲伤莫过于以前许多世纪
没有自己,世界还是好好的样子;
也莫过于顿悟之后比未悟还迷。
不能随之而舞,
虽然拄杖如倚剑,华发仍飘逸。
我曾有一件两式的宝贝:
一是我的灵魂,
一是我的骨。
而现今,
我豁然为我灵魂的生父而她依旧是浩瀚星河的孤儿。
这种矛盾的血缘关系
逼着我去重新定义惨败的自我继承,
那永久的失传。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皓月之下舞蹈着,
那是我用空的形体于黑暗中无声投影。
其凌乱的无脚之态,
欲分离又来相拥。
愿她早归天际,
愿剩下的肉体腐烂于泥土。
愿这厚厚的泥土是多少人的感恩,
追随星辰而漂移。
至此,
自己写给自己的挽歌显得多余。
2021年1月20日
冥想
我在晴朗的天空下耕作,
庞大的世界安静地铺展在周围,
它用众多的眼睛观望我。
远远地围绕着观望,
在我看不到的具体的地方。
那不可估数的眼睛里,
仿佛我是现世存活的唯一的一个人。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正在做些什么。
开垦是个奇怪的动作。
在大自然不复陈述的记忆里,
人来了,
百神在退却。
2021年1月15日
本地人士
生活在已习惯在此生存的农村里,
我,戴氏子孙,年方二八。
年方二八,几件衣服便决定了我不那么英俊。
我放羊,身上羊的味道杂陈。
我不是羊,
虽然我同它们的生活几乎相当。
当然,这是我十万分之一的工作。
如果逼着,我皆有可能。
但没有人那么做,
我是他们不得不放弃在同类中的一个心理安排。
村子不大,好多人
知道我爱写一些叫现代诗的东西。
不过,喜欢的不多,
因为这东西看上去就比老祖宗的啰唆。
人间小我生当死。
我不在乎被谁否定。
依然尽我所能帮助别人,只要有人开口。
我今生怕是难以成家了,
因为好女人都是用来欣赏的,
不是蜡烛,
消耗她们是桩大罪过。
在农村,像我这样的人才往往很少,
所以总有人找我写一些东西。
我很自豪
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用途。
我是本地的,
我的一切就应该服务于这里。
我不求世人皆知。
安居的小村落里,家喻户晓就已经知足了,
像那位剽悍的张屠户,
像那位沿街叫卖的本家二叔。
2021年1月22日
同渡
结束了城际间的列车,
来至有风的码头。
一群晚归彼岸的人在等我,
其次才是那艘没有时间观念的船舶。
他们靠拢在一起,
像极寒天气里的企鹅。
我慢慢地走近,
带着自身那无足轻重的一点墨迹。
没有人同我打招呼。
没有人对我多看一眼。
仅仅用微弱的余光,
有些人感知了一下,
我可能带来的孤单。
我感谢他们,
遮挡了让人泪目的冷风;
感谢他们,
以自身的色彩温暖了周围的空气。
我永远无法记住的这些面孔,
某一段距离的
我个体命运的共同担负者,
我感谢你们无求回报的刹那凝视。
没有哪一秒的时间是短的,
没有哪一里的路程不漫长。
无论我走到哪里,
甘愿与我同行的人们,
眼眸里流露出的坚毅令我折服。
——他们唯恐掉队而不能与我比肩。
感谢他们无声的陪伴,
感谢他们理解,
我的归宿与他们的家不同。
2021年2月1日
无眠之夜如同一场海葬
夜半我被惊扰,
发现我在我梦的下方已航行了很久。
地板何时变得潮湿,
屋顶何时开始咯吱响,
墙壁何时洗尽灰尘而透明?
房间本来是时间接我的车辇,
而此刻也成了下潜中的密封艇室。
陆地生活被远远抛在身后,比不得微循环,
我带来的随波逐流被暗流冲散。
越下降越温暖,
越有刺骨的静谧。
回首所来世界,只剩下散漫无力的光线
被海水无情地洗来洗去。
那里,芸芸众生弃我如我弃,
我在其中的作用没有我本人大。
我失去世界小于世界失去我,因其守恒。
从海之底最后我游进夜之底,
沿着滚烫的最下层地幔,游进细长的丛林里。
这里没有紫外线,
没有人的同位素,
没有写爱的虚假圣手。
这里,所有植物都像牢狱之绳,
所有的美人鱼即不是人也不是鱼,
所有曾想象太久的自由都被压成了异形。
而我的呼吸也像长久地贴着一张纸。
我悬浮着像一场漫长的分化,
一层层被压平的波浪,
以棉被之爱轻轻将我盖上。
略知身后事甚是幸运,
回顾一生像一件往事其乐也融融。
那里,宁静、辽远。
那里,曾经的我之为我澎湃有声,
智慧与愚钝,正义与邪恶,阴与阳更因矛盾而何其莹莹。
身边有个人间像小人国,
思考其中奥义的无眠者更像深海沉石。
可没有事物肯下到深处指证,
它也是地表不可或缺的密致相扣的一环。
2021年2月24日
一枚落叶
一枚落叶,经冬雪而未腐烂。
被风送至我的麦田,
它两边弯曲,浮在灌溉之水上,
像一艘小船。
错觉里,又像一张微启的
反过来或曰,被语言卡住的唇。
它全部的内容仅止于此。
在狭小的水道里抬起微澜
然后在旋涡上扭曲它的城。是的,
薄薄的一座枯城,
所有色彩撤走后再无本色来渲染。
干脆说,它乃卸下负担的单片羽翼。
那青春之鸟划开空气时用过的浆。
距离如此之近,俯身伸手即可拾捡。
可我的手,
受过幻觉的伤,戛然而止于又是一处描黑的虚幻。
它流将过去,
用一艘巨轮的傲岸将我甩在后方。
它必定去到该去的所在,
而我拄着铁锹僵立在初春的冷风里持续思索着,
植物的知觉是如何体验的,
大千世界及个体在密林中的位置又是如何感知的。
像童话一样,希望当我们背过身去时,
它们的枝干能够幻化为无限延伸的触角,
而主干的某一处会露出一张沧桑的人脸。
——用以交流、劝善,和享受朗朗宇宙的浩然风气。
私下我和它相称为我们,
但此刻它却不知我们所命定于它的名字要早于有它。
分类的恶果,个体的统称斩杀了个体的自我。
不知道自己是落叶,
风沙阵营里的一枚干枯的弃子,
而我又何尝知道我具体被叫什么?
又何以能被扫进人类的沙堆竟至于如今站在
庄稼地边更像一个稻草人。
站在一成不变位置上,我苦苦思索出路时,
庄稼地里多余出来的水瞬时冰凉了我。
被包围,在自我的又一次事件里,
我无法迈出下一步。
语言出自哪里,哪里必定也出产沉默,
而并非单一的卡顿、语塞、凝噎,
止于此刻显示的态势,所有的现实
都是以往的伪装。落叶是何物的伪装,
我便是伪装的何物。
于是,我掏出笔记录此次灌溉结束的时刻,
并大声呼唤下家接水的人。当然,大声,
全然为了打破纯我。因为,
有那么一刻,随水回流的落叶竟是一枚残片,
而我试图寻找一副铠甲。
在大地的某一深处,它已埋藏的太久。
2021年8月5日
以旅游的名义
我游历过许多陌生的区域,但为我
所铭记的寥寥无几,
因为欣赏奇峰异景只是一种外在的形式,
排遣胸中的窒闷方为实情。
看景时,闭着眼,
让冷风长久地吹疼我的脸,
或让炙热烘烤胸膛。
来人间太久了,
哪里最适合我居住?
故乡吗?那里的人们
互惠食物,太过友善。
真实,是绿色中总出乎意外地藏着村庄。
人性,是你猛然望向的一个,人的外形。
但我仍不时地到各处风景前留照,
放许多自己在祖国的大好山河里。
这不是减法,也不是意义上的叠加,
相册中,它们最能证明我微末般主人的身份。
如果有人无意中被我强拉进同一张画面,
也许将来的某一天,
在报纸的一角,
我会详尽细致地描述他的衣着——启示寻找他,
或直接凝视着告诉他:
同框机缘的背后,
是我们痛失了多少次同陌生人共话桑麻的时机。
以旅游的名义,我查看了各处可以称为“我”的土地。
又以旅客之心,在安居的故土里
同众乡亲相守在一起。
他们是我永恒风景中的神秘旅客,
是我一无所变生活里的孩童分享。
感谢他们允许我
因熟知此地而能知天下。
2021年9月3日
从无人的村庄穿过
从无人的村庄穿过,
我的脚步迟疑于人们撤离后,
这里的生活仍在继续。
因为,一朝人的痕迹在,
似乎便为恒久。
从无人的村庄走过,
就好像有些人为我来而集体搬离。
——我需要无言的舞台,
或他们过早深入了解了我,
怕我写他们而逃散一空。
从无人的村庄走过,
没有一扇门户容我歇脚,解饥渴。
初次尝到的滋味,
混迹于他们,
去他们中间寻找榜样该有多好!
从无人的村庄走过,
所有的原住忽然充填了原先的位置,
灶台生着火,汲水者扭动身子挑帘进入,
牛羊无主闲逛,孩子们在旁边玩耍。
从无人的村庄走过,
好客的人们突然围拢了过来,
抚摸我多皱的脸颊,搓捻我粗糙的手掌。
将渴望同情的我引进温暖的家舍。
2021年9月27日
我体验过另类的太阳
我体验过另类的太阳,
它下降着,
在浓厚的乌云中烧开一条缝隙。
滋滋声响彻,
整个天空一片血红。
我从庄稼地深处退回来,
将农具收集在一起,
汗衫丢在车辕上,
迎强风而抬起我的头颅。
恐怖的信息由远及近,
稻草人摇摆着,喊我和他并肩站立。
这个了无胸怀的人!
这个一直悲悯着我的人!
我不在时,守着我大业的人,
仿佛更易于带我返回历史的甬道,
回到既无来源又无出处的时间原点。
遥远处,高达挺拔的风力发电机依旧旋转着,
绞肉机内部原理的外露打碎乌云。
直切之线垂落下来,
分不清哪是阳光哪是雨滴,
我们光明而又湿润。
2021年9月29日
想象我的母亲
想象我的母亲是一眼山泉。
一生下来,我就在不可避俗的流经之地里。
会同她无尽的孩子
毫无差别地混扰在一起。
一个轮换的命运等待着,
我将被卸载在沿途的某个干涸里。
想象我的母亲是株植物,
我欣然地拥有了绿叶和花朵,
并安静长在所在的位置上,开自己的色彩,
随季节的轮换而盛衰。
想象我的母亲是牛羊,
那我同样会,在吞食野草时紧盯着人类,
像研究刽子手一样,我将斜着眼研究他们,
同时也渴望同情和抚摸。
我挣扎着被取走皮和肉。
想象我的母亲是我尘世的母亲。
在她众多的孩子中,我是可有可无的一个。
初始于她的腹内时,
更应该是我的兄弟,或姐妹。
结果是我时,我排挤了他人。
如果我未曾出生,
那很可能还在土地里。
我确有再次降世的机会。
这进一步说明了,
我是她眼里的孩子,
和她是我眼里的母亲,本不在同一条视线里。
如果我真不是她的孩子,
于她肯定更有益。
但不管我是什么物种的孩子,
我都会,从那个物种专有的属性里脱颖而出,
向着至善而力行。
向着至善而力行。
2021年10月7日
我无法劝导那些老农停止劳作
那些老农在我路经的土地上劳作,
我无法劝导他们停下来,
和我一起去凉爽处歇歇。
只能借口迷路,
同其中的一位临时聊上几句。
我发现大家都知晓的
一些古老的知识
现在对他们还有用,
忍让、谦逊的处世风格
在他们还有深刻的反映。
渴望土葬,在婚丧嫁娶上依旧看重
亲朋之间的走动,和礼尚往来。
喜欢把人活成一个团体,
上推五百年同为一宗这样的观念
仍存储在他们血液里。
短暂的谈话,便把我拉进一个善始善终的圆润的世界里。
相信神祇,敬畏空虚。
对土地的依赖恒久天长。
后来几多时日,我一直在思考,
如何从他们希望的——如何使我放下书本
加入到他们的劳动中去——探索出
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
诱导他们放下农具,
和我一道写首实用的古体诗。
但,那是妄想。
夕阳下,他们收工回家,
沿小径而下时,
就像一群鹤发童颜的智者
下自仙山。
现实完美的终极模式,
也不过如此。
2021年10月10日
眼泪
我在车里流着泪,
我的泪没有旁引,
只是体内满溢而出的水滴。
它清澈、甘甜,像滴自山泉。
至此,我已领略这人间,
那些围绕我旋转的事物
将我置于平稳的风暴眼。
我熟知我泪的成因,
它既不属于悲伤,
也不为感念。
它,单纯的自然之泪。
就像一粒风尘迷进了双眼。
我哭泣,我是一粒生命。
我哭泣,我还活着。
活着,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力压时日无多的惊涛骇浪。
我的感觉是黑夜里的烛光
向外开放。
我感触到世界却难感触到自我。
何其幸运。我无力改变什么。
因为不知道究竟什么是应该改变的,
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真实。
我的泪在微笑的脸上滴淌。
2021年10月15日
白狐
入夜,沙沙的脚步声响起。
她来了。不知她是如何躲过那些陷阱的。
就设在农场边缘的树林里。
专为她设,在可能经过的地方。
简易的铁夹、固定于木桩上的绳套、
树枝铺好的坑要联合捕杀她。
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我这个夜读的少年。
在众乡亲们眼里,
我还未曾沉沦。
我是暑假住进来的,
一间苹果园子西南的毛坯房里
待农人黄昏回家后,替他们看农场。
报酬是,我可以独赏夜景,
和在稠密的林间搜寻猫头鹰。
带着一些书,即使不读也安心。
不是真的,但她来了,
从一株槐树的根部溜到稀疏的篱笆外,
一身白,如服丧的女子。皓月下,
她在犹豫在徘徊。有时屏息驻足,仿佛在听我。
在考量和确认新来者之前,如一贯的那样,
她不便贸然进入。
直到躲在窗户后面的我,再也忍不住,
因不敢咀嚼而含在嘴里的酸果释放出的
酸汁刺痛我的味蕾,我发出了声响。
向外望时,她已了无踪影。
第二次来时,
我盯着她拖着带伤的身子从篱笆的破损处
来到院子里。她美到令人窒息,
伤处仿佛是痣,而轻盈的体态像是一朵云。
暗夜里,她发着光。
那双媚眼清澈之中又略带羞涩。
我知道她不是来偷我的,因为我年少愚钝,
尚不懂得男女之情。
尽管有人一再嘱咐我:所有的狐,都是美少女。
但我确信:她为院内的蔬菜而来。最纯的兽,
井台边的水槽里饮水后,恋恋不舍地去了。
暑假结束的夜晚,
我希望能再次见到她,从苹果园四周的荆棘丛,
寻到树林的边缘。遥望众多的墓地,
那最终归宿之所,那时,我还不敢去。
最后,我怀着失望,
在孤单单的**睡着了。
但我分明希望的是,如农人所说:
她渴慕我的文采,在农场的树林里,她偷看过
我学古人吟诗的样子,那一刻,
她人之心复活了,并确认我是她理想的夫君。
每晚,她都会变为俊俏的小姐来与我幽会。
起灶一桌酒席,
读书为我掌灯,饮酒为我把盏,
为我濯足,为我宽衣,拥我入眠。
更希望如农人所说的,我将死于最后的形容枯槁。
但她没有出现,也许已被捕杀,也许
故意躲开我。只在我林间写诗的习作纸上,
留下一封无字的情书:
要我不要先期死;并恭喜——
我会爱上很多女子,但都不是她。
此等尤物
来源于何样的城,
何样清澈的法律和纯净的王国,
把她秘密地安置在我必经的夜晚,
要她与人相恋时,与我相恋了,
要她取走我的生命时,她聪慧的手,
只取走我身上的语言。
爱的恩人,你是否还在某个窗口窥视,
犹豫于用炙热的情加害夜读的少年,
或者已转世为妙龄少女,放弃学业,
在某本书里,或某个论坛中,用妙曼的文字**那些初学者。
那就冲我来吧,我还未长大,
还在土坯房子里,等你
用低处的池塘或高处的美景来制造我自杀的假象。
某本书、某个论坛里。
文字的野性会被我反用来约到你。
2018年5月28日
这首《白狐》,像一个忧伤而浪漫的爱情故事,又像一篇情节曲折离奇的小说。只不过诗人通过诗的语言和手法来写成。这首叙事诗既写实,又有大量幻觉、虚构等细节,表现了白狐带给“我”期待和幻梦。诗歌为我们讲述了一位少年于暑假住进苹果园的一间毛坯房替人看护农场的一段经历,虚构了白狐出现的种种场景。“一身白,如服丧的女子。皓月下,/她在犹豫在徘徊。有时屏息驻足,仿佛在听我。”“她美到令人窒息,/伤处仿佛是痣,而轻盈的体态像是一朵云。/暗夜里,她发着光。”而如此美好的白狐并非为“我”而来,“因为我年少愚钝,/尚不懂得男女之情。”在我眼中,“她为院内的蔬菜而来”,它是“最纯的兽,/井台边的水槽里饮水后,恋恋不舍地去了。”白狐带给“我”的是大量的幻觉和想象,诗人甚至虚构出白狐倾慕我的文采,并且爱上我,我们之间有一场惊心动魄的人妖恋。白狐最终没有出现,“也许已被捕杀,也许/故意躲开我。只在我林间写诗的习作纸上,/留下一封无字的情书:/要我不要先期死;并恭喜——/我会爱上很多女子,但都不是她。”
这首诗像少年的梦境,朦胧而纯洁,但又充满渴望和**,又像成年人的期待。与其说诗人是在写白狐,不如说是在写梦想。那种美不可言、亦真亦幻的情感体验,总是充满吸引力,但终究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当我们从梦中醒来,才发现那些痛苦与欢乐都是一种虚幻的情绪。虽然“我还未长大,/还在土坯房子里,等你/用低处的池塘或高处的美景来制造我自杀的假象”,但这种美好的追寻还在,诗人会以文字的方式,诗的方式,继续他的寻觅。
——特邀点评:蒋登科
文身
确定色料后,她取出一些动物
让我来选。以为我会喜欢,但都被推开了。
我说,植物的柔和,
似乎适合我这样年龄稍大的男人。
不为别的,只想有个标记,让人认识我,
让人记得我,或让人恨我。
她被逗笑,挑一些在我胸前比对,又拿到后背试看。
我问植物的名字,一般别人都用在什么部位。
她说,一般都是女士们在用,
手脚的腕处,或者身体半隐半露部位,
甚至私密处,以突出女性之野性的神秘,增加追求者的制胜心理。
至于名字,还真是叫不全。
她拿一枚窄小的叶子按在我的鬓角,
指向镜子说:看,古代的囚犯。
然后,再次试图拒绝她的顾客,对我重提沉重的话题:
孩子怎么看,周围的又怎么看。
我想,皮肤的土地上,本也曾枝繁叶茂,是时间
磨损烧光了它,**成为一种忘本,
只是久了,**递进为本。
于是彩绘的涂鸦演变为反传统的恶。
青少年或许能被理解,
我同样困惑于自己中年的行为,解释为改变一下,
意思是你不介意吧:我只想弄脏自己。
与此同时,她为我挑选了一枚蝴蝶,
并称之为低度之毒。而选定的位置恰恰在
手背上拇指和食指相连的区域,
稍微用力,便有动态的飞翔栩栩如生。
于是,作为色料,她用一次性注射器取我静脉里的血。
然后,拿单排指针蘸了。若憎恨我,
若猪皮、羊皮、牛皮,若绣手帕给情人,
她不停地用针挑着我的皮肤,仿佛久有的神经
是块烂木头,而穿针引线也无非是巧弄缝补的姿态
往我脆弱的肉体里,留置杂色的造型。
我一直有伤,我的伤需要粉饰;
那也仿佛少年的张狂借助立异的个性重新来过。
真如那样,我当不再做我,
不再在自己开的粮油店里往粮食里掺假;
更不再老了老了于美容会所任人挑破皮肤
而美其名曰:重塑自我。
但实际上,我自己的血通过熟悉的管道
找到原初的流动,推动细胞复合。
结果是:蝴蝶还未完成,赤红的手背就恢复了多毛的黄。
什么也没有留下。
文一次身就能改变自我,确实很难。
不过,我只是想体验一下全部身心的疼痛,
往后其他的疼痛便不再算什么。
2018年6月7日
我的眼光已习惯于滑行,却仍能从《文身》的表面感受到其周身散发出的魅力。或许是我对一切贴身之物有天然的兴趣。文身自然是贴身的,胜过任何华衣霓裳。岂只是贴身,几乎是融入血肉。文身如此富于诗意,每个诗人都应写一首文身之诗。如果尚未写,读了此诗不免有欠债之感,至少我是这样的。众所周知,文身有漫长的历史,本诗把它纳入当代现场中加以叙述,其中确实弥漫着相应的历史意识。或许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对文身的个体叙事中呈现出文身的神秘起源或功能。为何文身?这个问题的答案全然溶解在起伏有致的叙事中。从诗中看,叙述发生在“我”与“她”之间,“我”是待文身者,“她”是文身供应商,二者呈现出对话关系。如诗中所示,不同性别,甚至相同性别的不同个体对文身图案与位置的选择各异,文身也因此成为性别意识或个体意识的标记或强化之物。此外,诗中还涉及文身与**、道德,以及彩绘的关系等。“我的伤需要粉饰”这一句大概揭示了作者文身的潜意识或“重塑自我”的冲动。结果纹身带给作者的却是一场“绝后”版的疼痛体验(这一部分写得尤具烈度):“往我脆弱的肉体里,留置杂色的造型”。凡此种种,使它更像一首哲理诗,呼应着作者人到中年的内在困惑与解决尝试。但它并非哲理诗,因为其中的理同样融入叙述中,也就是说,本诗具有超强统摄力的精彩叙事生成了包容转化诸多异质事物与意味的艺术效果。
——特邀点评:程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