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一滴在苍穹

2026-03-08 13:27作者:《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林混

一点一滴在苍穹

以前,我不吃肉。

马尔克斯说,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得住的日子。

回头看走过的路,有的人有的事早已忘记,如果不是有人提及或者其他事物引发记忆,不由得怀疑是否有这么一个人、这么一桩事。

我曾经不吃肉,这在一定程度上不利于我的成长。吃素那时我奇瘦,体重九十斤,有人讥笑我:风吹倒怨天爷。

我不吃肉的原因,是受一位老人的一番话的影响。这位老人说,多年前的一天,他闲来无事去街上转悠,突然遇到了奔跑的人群,他退避不及,很快被裹挟了进去。人群排山倒海,他只能跟着奔跑。耳旁有子弹呼啸而过。

一个人倒下去了。又一个人倒下去了。他顺手抓起路边一辆自行车,使出吃奶的劲蹬着往前跑。嗖嗖,嗖嗖,身边的人继续扑倒。子弹似乎和他是亲戚,就不往他身上射, 让他居然毫发无损地逃过劫难。那些被射杀的人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街上,血迹,抽搐,从此就留在了脑海中,无法忘记。

他说假如这些死去的人是羊的尸体,人们不但不恐惧,还会吃了这些尸体。他的结论是吃肉就是吃尸体。他说这不是偷换概念,这在逻辑上是成立的,食人族就是佐证,也是他不吃肉的理论依据。

老人这么一说,我有些晕,看到肉菜就不由得联想到了尸体,慢慢也就不动荤腥了。

我没有老人如此惊心动魄的经历。我的人生,无论荣辱和悲喜,都是生活的赐予,那要感谢上苍,照单全收。

年轻时,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基本对上眼了,要去她家里。都说丈母娘看女婿娃,越看越好看,轮到我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到准丈母娘家后,吃饭时端上来的是羊肉馅的饺子。除了上述老人那个理论,我还真讨厌羊肉的膻味。但我对姑娘没有说自己不吃肉这个事。我刻意隐瞒了,怕人家嫌弃我的生活习惯而节外生枝。我为此甚至撒了谎,我知道姑娘喜欢吃羊肉,我便附和说我也爱吃羊肉。我的算盘是,等成了家,她总不会嫌弃我不吃肉离婚吧。而且,根据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理论,婚后她也许会迁就我,改变她的饮食习惯。

她的家人热情地把一大瓷碗羊肉饺子塞到我手里时,我傻眼了。人家也许因为我说过喜欢吃羊肉才包的羊肉饺子。第一次上门,就盐咸醋酸地,有点儿不礼貌。我想了一个办法:一边喝水一边吃饺子。水没有压住羊肉的膻味,我喘不过气了。我忍着,忍着,小不忍则乱大谋。赶紧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咕嘟”一声响,眼泪差点儿出来了。我的准岳母见状忙说消停吃,别烫着。我笑了笑。是含着泪花的、扭曲的、变形的那种笑。

这个吃法不行,弄不好得吐,那就把人丢大了。有个成语叫囫囵吞枣,我何不来个囫囵吞饺子。只是这饺子个头大了点儿。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我是在囫囵吞吃。我用意志扩张开嗓门,饺子开始往肚子里滑。饺子有点儿烫,从嗓子滑到肠胃,烫了一路。我的眼里又汪出几朵泪花。

接下来吃饺子时,我吸取了教训,把饺子夹在筷子上,这边吹一下,那边吹一下;上边吹一下,下边吹一下。脖子一抻,饺子直接跌进肚里。

我把一碗饺子公鸡打鸣似的脖子一抻一抻地吞咽了,咕噜咕噜,我的脸上一定像上了一层油漆。姑娘一家人提心吊胆地用眼睛觑我,我的吃法明显把姑娘一家人吓得不轻。准丈人随时准备离开饭桌;准丈母娘把头扭向了一边;姑娘则一脸愠怒。

我心想这事儿八成要黄。果然,碗筷还没有收拾下去,姑娘就把我打发出门。之前和我说好要去县城,这时,她已不挪半步,冷冷地说:“你赶紧走吧。”

介绍人被姑娘家数落了一顿,埋怨他介绍了个脑子不整齐的人,纯粹是个傻子,吃饺子都是囫囵咽了下去。

我说我难受,吃不下去啊!

后来,由于我的身体出了问题,在医生的告诫下,我慢慢开始吃肉了。

现在如果没有肉菜, 觉得这顿饭是没有味道的。我的体重也增加到了一百二十斤,那曾经的一点一滴已被时间无情地吞噬在苍穹。

岁月流逝,我早已不去想那些镜像了,我都已经忘记了。

这般模样的生活

我和同学小韩闲来小酌,几杯下肚就勾起了他的陈年往事。这是他的老毛病,每次喝酒都是这样,总要给我复述一遍我耳朵听出了老茧的他那往事。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我习惯了。

其实,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往事,只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有的人把往事压在心底,不想往外翻腾罢了。

小韩曾和我在同一所学校读书, 我知道他和他的一个女同学的故事。

这样我就成了他的一个合格的听众。

多少次了,多少次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每次总要让我打听他的这个女同学的电话号码。他的这个女同学我不认识,无从打听。幸而这次问到电话号码了。

我把电话号码告诉他,可他没有勇气打过去。他说,这会儿即使打过去,也不知说什么,已经20 年没有见面了啊。

20 年了,我不由叹了一口气。一个人把另一个人默默牵挂了20 年,这是多么不容易,这是要让人泪目的。

小韩一再要求我把电话打过去。

借着几分酒意,我用我的电话拨了过去。其实,好多醉酒的男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喝上几杯酒,就开始胡乱打电话。这个时候的电话,也是男人最想表达的, 也可能是最真心的话。电话嘀嘀响着时, 我也有几分替小韩紧张,心跳在加速,看着灯泡都在使劲地晃动。

我看着小韩,小韩看着我,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手机在免提状态,我们共同期待着一个声音。

电话接通了,我结结巴巴地说了声:“你好。”一向伶牙俐齿的我,这个时候说话显得有些词不达意。

那边也说:“你好。”

我说:“老同学,我是韩。”

我模仿着小韩的声音。

那边一听是小韩,似乎有点惊喜。这也是我们热切盼望的结果。否则,就是热脸贴上冷屁股。20 年啊,如果思念的对象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我接受不了,小韩更接受不了。

我冒充小韩,和他的那个女同学说话,她居然没有听出我是一个陌生人。我想,20 年了,好多事情都已物是人非,了无痕迹,听不出来声音也是正常的。

问询了各自的情况,又问了孩子的情况。我对小韩的家庭情况一清二楚,我便实实在在地说着。

话到这里,我觉得也该结束了,再说下去就会露出破绽。我便说:“这么多年没有见到你,有时间了出来见见面。”

小韩的那个女同学很爽快地答应了,说今天已经晚上了,明天出来。

事已至此,我把小韩推了推:“这下你的好事来了。”

小韩好似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一头雾水,神情呆滞。他听到了女同学的声音,这声音他等待了20 年。20 年,什么都已改变,小孩变成了青年,青年变成了老年,老年变成了鬼,他还能听到她的声音,那是幸运的。只是,他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她没有听出冒充者的声音。

小韩第二天没有去见他的那个女同学, 坐车回到了六十公里外的家里。

我说:“那人家把电话打过来怎么办? ”

小韩说:“你是笨死驴那一年生的吗? 你不接电话就是了。”

果不其然,小韩的女同学把电话打过来了,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没接。

时间不长,电话又打过来了。我觉着不接也不是个办法,接通之后我说:“昨天酒喝多了,这会儿在回家的车上睡着了,不好意思。”

那边有些急切地说:“你不是说好今天见面吗? ”

“家里有事,没有办法,有时间了见面。”

我决定把戏这么演下去,这样也能给小韩留有余地。

电话挂断之后,我有些惊讶,她已经真的听不出小韩的声音了。那一刻,我想到的是我们曾经就读的那所学校,在移民搬迁中,先是变成了一座废墟,后来拔地而起一座座高楼;可是没有人,现在已变成了一座空城。

可她哪里知道,我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她的手机上存留的那个电话号码,也是一个陌生人的号码。

没想到生活变成了这般模样。我望着远方。时间早已掏空了一切,我一个人走在这座空城里,有些漫无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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