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 红水河发了一次很大很大的洪水,创下历史纪录。水冲垮河上的石桥,山上的红土大量塌方, 好几段公路无法通车。浑黄的水漫进弄里村。
村中大部分人家都起了楼,洪水发来,那些鸡猪牛羊都沾了光, 随着人住到楼上或是楼顶,平平安安。四五天后洪水退去,留下红色的泥浆和一大堆垃圾。
村里人用了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才把家中和全村的垃圾处理干净, 清闲时坐下来聊天, 看着楼墙外头留下的一道道的红泥浆印,都说这次洪水漫到这个高度,真是从未见过, 又说现在各家住上水泥砖房都不怕被水淹了,不免感慨万千。
弄里村通往外头公路的石桥垮了,村里人出行都得靠船划到对岸, 一来一去很不方便。村里打报告希望乡里资助把桥重新修起来,等了好久也没有得到回复。蓝广义托蓝理民去打探消息, 蓝理民通过儿子的渠道反馈回来说:“这次灾情严重, 好多村都遭灾了,不说乡里,县里的财政都十分紧张,四处要拨款重建维修,弄里村这座桥要等。”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这就说不准了。
蓝百阳也回村里参加了清淤的工作。
洪水肆虐那几天, 他站在自家的楼顶上眺望远处的红水河,那一河的红水气势汹汹,沿岸山上的泥浆不断冲刷而下,汇入河中。
现在他已经知道这山上的土为什么是红色的, 也知道为什么这红色的土种不好菜和庄稼,这些知识课本上有。但是,这一条养育他们的河流,这条河流上的传奇,比这河里捞出的石头要多得多, 它们却不会在课本上找得到,它们只会留在每个人的心里。
蓝百阳决定把陈百山治病剩下来的钱拿出来修桥,那可是一笔大数目,一百多万呢。蓝百阳把存折交到蓝广义的手中,蓝广义和蓝理民一块儿到乡里进行汇报。乡长听到这个消息当即下文支持弄里村修桥,不足款项由乡里补足。
县里乡里都派了通讯员下到弄里村,要采访蓝百阳做成宣传材料, 蓝百阳拒绝了一切的采访,阿公替他把所有人挡回去。
阿公说:“水边人家修桥是最大功德, 这种功德不用宣传。”
当时要把钱捐出去, 阿公问蓝百阳:“百阳,你现在还小,可能不知道钱的好处,用这笔钱可以在县城买两套房, 以后你是不会回弄里这个小地方的, 在别的地方生活买房是要花好大一笔钱的。”
蓝百阳说:“那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我想,到那时我能买得起。”
阿公说:“好,那就先解决眼前的事,修桥补路功德无量,原先的那座石桥,阿公的阿公有参加修的, 阿公还记得当时是各家各户出力出钱共同修起来的。”
桥很快修好,村里很多人出了义工,新起的桥是一座水泥桥, 不过大家仍然叫它石头桥。
蓝百阳站在那新桥之上, 河水从脚底流过,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他好像是长高了,看那河流,可以看得这么远,看那两旁的山,能看得如此清晰。他想,从这河里获得的,我都归还了,红水河,你应该欢喜吧。
他一直没有时间去省城看一看他的老伙伴,在红水河奇石馆里,那些他所熟悉的石头却常常能到他的梦中, 它们就像一直伴在他的身边,他始终是一座城的护城人。
有不少人来找蓝百阳,给他下定金,说相信他的眼光,让他帮忙收集石头。他没有答应,他说:“我不捞石头了。”
他们当他是嫌钱少,又许了许多承诺。
他说:“我是真的不再捞石头了。”
是的, 蓝百阳再也不会下河去捞石头了,他想,那是他童年最美好的经历,他的梦已经完整地留给了石头城。
红水河一如既往,从西到东,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