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三好彻拿破仑搭乘英国军舰诺桑巴朗德号,航海两个多月,抵达圣赫勒那岛时,是一八一五年十月十五日。
圣赫勒那岛面积约一百二十平方公里,是距离非洲大陆西海岸一千九百公里的海中孤岛。该岛是赤褐色火山岩形成的岛,中央耸立着高九百公尺的岩山。据说是绑住曾经一手掌握欧洲大陆的科西嘉普洛米休斯最理想的地方。
不过,圣赫勒那岛并非像传说那样,气候恶劣的岛屿。据现在的评价,反而认为是适合于保养健康的地方。
拿破仑曾经在这里与他的部下葛尔格将军、蒙特伦将军夫妇、侍从拉斯卡兹父子、侍医安东姆马丁度过幽禁生活。
鉴于厄尔巴岛失败经验的英国,特地任命以勇猛著名的哈德生·罗担作总督,严密监视拿破仑。拿破仑身边经常有两名护卫,应该叫做监视兵,使拿破仑神经烦躁。
英国最害怕的是这位矮小的普洛米休斯扯断铁链,重返欧洲。拿破仑尽管已经失败,他的名气仍非路易十八所能比拟。假定他逃脱成功,重新踏上法国土地,将震撼整个欧洲是很明显的事。只要拿破仑活着,不安永远存在。
拿破仑发现自己的身体异常,是在被放逐岛上后经过五年,一八二○年十月的事。
这天早上,吃过早餐后,拿破仑便开始口述“圣赫勒那回忆录”。
“圣赫勒那回忆录”是接受拿破仑口述的侍从拉斯卡兹在发表时加上去的题名,拿破仑自己则只称为回忆录。
在房内来来回回踱着步,一面开始口述后,大约过了十分钟,拿破仑突然停脚站住,因为他感到胸口内部好像塞着铅块,很难受。拉斯卡兹抬眼看看皇帝的举动,这时皇帝伏在旁边的沙发,低声呻吟着,并且吐了少许血。
安东姆马丁医生立刻被请来,马丁详细诊察后,从呕吐物中发现旧食物残渣。
马丁的诊断是“食物中毒”,他说只要注意饮食,四、五天就恢复,使赶来探视的蒙特伦将军放下了心。
不过,拿破仑的恢复并不显著。这年岁末,以及到了一八二一年初,他的病况仍不见起色。不但如此,他的体重徐徐下降,脸上开始浮肿。从前眼光锐利、颧骨高耸的气宇轩昂英姿早已消逝无踪。食欲也减退,他爱吃的肉类也几乎不沾口。以往每月来访一次的哈德生·罗总督差不多天天来探望,但从前常说些尖锐的讽刺让罗总督苦笑的拿破仑,从这以后就躺在**起不来了。
被放逐岛上后,拿破仑就罗患了赤痢和肝脏灾。受到这些疾病的影响,他的体力日渐衰退。蒙特伦将军来访时,拿破仑说:
“我的体内好像栖息着滑铁卢。”
说着,他就软弱地笑笑。越过阿尔卑斯山,遭遇伦巴底雪崩那一阵,夸言每天睡三小时就足够的盖世英雄,到了四月就已变成离不开病床的状态了。
一八二一年五月五日,太阳从海上升起时,拿破仑断断续续地喃喃说:
“法国、军队、前锋……”
接着,他脸上的痛苦消失,变成僵硬不动的表情。马丁按着拿破仑的脉搏,他已经断气了。
1
江上秋彦应聘到美国新泽西州P大学担任客座研究员,是在一九六○年秋天。
他是放射化学的新进学者,在日本也颇受重视。但日本政府对科学家态度冷淡,既舍不得拨出研究费,待遇也不高。因此,P大学每月二千美元的待遇,他当然立刻答应了。
介绍江上的是美国物理学界元老之一,肯特博士。他亲自到机场来接江上,开车送他到旅馆。
“我会尽快帮你找适当的公寓,这几天先住旅馆。”博士握着方向盘说。
“谢谢,一切麻烦你了。”
“今夜我在家里举行派对,招待研究所的朋友们,这是好机会,希望你也来参加。虽然刚下机,可能累了。”
“好的,我一定参加。”
“时间是七点。告诉计程车司机,大学路的肯特家就知道。本来该去接你的,但我答应帮忙太太,所以请原谅。
肯特博士说着,在旅馆前面让江上下车,握手离去。
长途旅行和时差的关系,江上感到很疲倦。虽然答应参加派对,其实巴不得立刻上床休息。
江上是属于高大的日本人,体格魁伟。不过,体力上不能与西洋人比拟,在抵美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体会出来。就拿肯特博士来说,六十多岁的年纪,仍然红光满面,看起来还很年轻。想到这些,不能不觉得食物和平时的生活环境决定遗传的学说自有其道理。
虽然疲倦,江上仍如约在七点到肯特家拜访。
肯特太太已是白发醒目的年龄,但仍穿着鲜红色西装,戴着手镯。她与博士一起迎接客人,端送饮料,介绍陌生客人。
江上在语言方面没有障碍,但无法融入派对的气氛中,手拿着鸡尾酒,默默站着。博士很快地发现,走过来说:
“我给你介绍同伴,到这边来。”
博士拉着他的手臂,走到在屋角讨论着什么的两个人旁边。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刚从日本来的江上博士,这位是从法国来的查理罗亚副教授,他与拿破仑同样是科西嘉人。”
查理罗亚的身高与江上差不多,棕色头发,大眼睛闪出明亮的光辉。
“这位是英国的哈里梅逊博士,他专攻医学,生病可以找他。”
哈里梅逊相当高大,他和查理罗亚的年龄都在三十七、八岁左右。江上的年龄也相仿,肯特博士特地介绍他们,显然是考虑到他们的年龄相近。
罗亚副教授以夸大的动作亲切地握手,梅逊博士则相反,冷冷淡淡,只是礼貌上伸出手来,然后就一个劲地吸烟,以困倦般的眼光打量江上。与亲切地问长问短的罗亚相比,梅逊好像忽视了江上的存在般傲慢。
江上的感情多少受到伤害,但也忍耐着,没有形之于色。不过,从结果来说,变成只是与罗亚谈话。
罗亚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问江上:
“对了,刚才为这事也和梅逊博士讨论过,日本的历史教科书对于拿破仑的死因是怎样记述?历史是我的专长,所以对各国的历史教科书很感兴趣。”
江上考虑了片刻。
“糟糕,我是专攻物理,对历史的知识很贫乏……”
“不过,你在学生时代总念过基本学科吧?那时候当然念过拿破仑的事迹吧?”
“那当然,拿破仑是日本人所熟悉的法国英雄。”
罗亚满意地露出白色的牙齿。
“可不是?假使拿破仑在滑铁卢战胜,欧洲的近代史一定已经改写,希特勒这个怪物也不会出现了。”
“那可不能。”梅逊说,“事实上拿破仑战败,而且在圣赫勒那岛病故,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不,这与事实不同,因为拿破仑在圣赫勒那岛不是病故。”
“又来了,你又要开始第一流的辩论了。”
“不,这绝不是我的耸人听闻。这是二十年来我研究各种资料之后,正确的推论。”
“那么,请教日本的江上博士。”梅逊转身过来问,“你知道拿破仑是怎样死的吗?”
江上感到左右为难,从刚才的谈话看来,罗亚与梅逊似乎在感情上发生对立,要是答得不好,恐怕他也会被卷入他们的漩涡中。
“这个,”江上喝了一口鸡尾酒才回答,“虽然这不是有责任的答复,不过,根据我的记忆,课本上是说,拿破仑死于圣赫勒那岛恶劣的气候与胃病。”
“一点不错。”
“错了。”
梅逊和罗亚同时说,肯定的是梅逊,否定的是罗亚。
救江上脱离被两人夹攻而陷于窘境的是一位年轻女性。她是一位苗条的女性,穿着高贵的礼服,高耸的胸前佩戴的珍珠项链射出光泽,长长的睫毛下的眼睛闪着蓝宝石光辉,头上是童话故事中出现的妖精般的金发。
金发的种类也很多,她是令人发醉神迷的金色,没有染色的感觉,仿佛周围徐徐吹拂着黄金和风的金发。
“哈里,”她亲热地问,“什么事讨论得这么热心?”
“嗨,丽莎,不是在讨论,只是在谈历史而已。”
“查理,”金发丽莎对罗亚说,“你的话对我太高级,我听不懂。”
霎时,罗亚脸上露出了苦涩,一闪即逝,却没有逃过江上的眼睛。
“并不是深奥的话题,丽莎。”罗亚以无力的声音说。
“是吗?怎么好像站在教坛上面那样严肃?”
罗亚苦笑了一下。
“丽莎,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日本的江上博士,物理权威。”
丽莎把手伸出来,握了手的江上留下柔若无骨的感触。不过,招呼后,她就说:
“哈里,我要回去了,你愿意送我吧?”
“我很乐意。”
哈里梅逊挽着丽莎手臂,往出口走。目送他们离去的罗亚,把剩下的饮料一饮而尽。
2
从第二天起,江上就开始到P大学上班。一周三次,上午给学生上课,其余的时间主要的是做放射化学的实验。这里与日本不同,粒子加速器、原子炉等一应俱全,允许自由的研究。除以上以外,还有许多来自外国的研究者和留学生,没有人种上的歧视。午餐时间各自拿着一份自助餐,与自己合得来的同事一块儿吃。大学生和教授一律平等,没有差别。
不过,只有一个人和江上格格不入,就是哈里梅逊。他们在不同的研究室工作,所以工作上不会碰面,但时常在餐厅遇见。
江上向他打招呼,他也紧闭着嘴巴,略点一下头就走开,毫无谦和的态度。
与哈里梅逊比起来,查理罗亚豪爽得多。他对每一个人都随和地谈话,容易相处。话题也丰富,对日本的事也比较熟悉,在餐厅遇见江上时,有时也会询问天皇制的问题。
江上到任后大约过了两个月,有一天在餐厅碰到罗亚,罗亚笑容满面地和他招呼。
“我有一样东西想请你看看。”罗亚兴冲冲地说,“今晚到我家来怎样?”
“什么东西?”
“日本的美术品,木板的美人图……”
“浮世绘吗?”
“对,想请你鉴定一下有多少价值。”
江上耸耸肩。
“我是外行,看一看是可以,但不会鉴定。”
“不过,日本的题字总会看吧?给我解释一下也好。”
“那倒会。”
“谢谢,那就等你来哦。”
在约定的时间来到罗亚的公寓,江上被公寓的豪华吓了一跳。因为听说是公寓,江上在想像中以为是与他相同的两房式公寓,原来却是像饭店一般的公寓,入口处有玄关,而且各有四个以上的房间。
推开重重的黄铜门铃,里面发出轻轻的钟声。接着,罗亚微笑着开了门。
“嗨,欢迎。”
罗亚请江上坐在沙发,走到小酒吧前面调配饮料。
“好漂亮的家。”江上老实说出感想。
“因为太太的健康关系,不能住在郊外。医生在这附近,只好租这里的房子住。”
“太太生什么病?”
“也不是什么地方有病,只是胃肠衰弱,很伤脑筋。”
这时一位五十余岁的女人出现,她的脸色十分苍白。
“梅,”罗亚把她拉过来,“你可以起来了?”
“可以,今夜觉得舒服一些。”
“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江上博士。这是我的太太梅。”
江上一面招呼,一面竭尽所能抑制着感情,不让惊讶和同情形之于色。无论如何,梅看起来比丈夫老二十岁。可能疾病使她苍老,但无疑的,实际年龄也比丈夫罗亚大得多。
梅抬手摸摸睡乱的棕色头发,倚着罗亚而坐。也许从前她是美丽的女人,但现在人老珠黄,看不出昔日的风姿。说了几句十分平凡的话后,她很快就退回卧房。
罗亚送梅进去,再出来时,手中拿着几张浮世绘。
“就是这个,请你看看。”罗亚充满信心地在桌上展开。一望而知是歌历的伪造品。江上踌躇了一会儿,后来毅然说:
“我想这是一位著名的画家歌历的伪造品。”
“歌历?啊,我知道,但不是真货?”罗亚失望地说着,呸了一声。
“你是从什么地方弄到的?”
“向科西嘉的一位朋友介绍的掮客买的。”
“科西嘉?哦,对了,你和拿破仑同乡。”
“对,所以比别人更关心拿破仑。”
在肯特博士家举行派对时的记忆回到江上心中,罗亚与梅逊两人讨论着拿仑的死因,当时觉得罗亚那样激烈地讨论无关紧要的问题,实在有些滑稽,现在才明白自有他的理由。
“既然是假货就算了。”罗亚把浮世绘收起来,“好,我们去吃饭吧。女仆已经回去了,把你请来,抱歉得很……”
“请不要放在心上。把太太一个人留在家里恐怕不好,万一发生事情怎么办?”
“是梅命令我带你到餐馆去吃的。”
罗亚带江上到一家相当高级的西餐厅,显然罗亚是这里的老主顾,侍者态度殷勤的带领他们入座。
在吃饭之间,罗亚继续向江上讲着拿破仑,而他加强语调的是,关于拿破仑的死因。
“拿破仑是被英国人毒杀的。这是我的主张,尚未被学术界公认,不过,我一定会找出文献上的证据。”
“如果是毒杀,拿破仑去世时在场的人不是会发现?”
“不是一剂药就断气的毒药,是长期掺在食物里面,让他慢慢衰弱。”
“那是怎样的毒药?”
“据我的想法,大概是砒霜。英国很害怕拿破仑,只要他活着,即使被放逐到海中孤岛,还是不放心。这可以从哈德生·罗总督的日记看出来。”
“就是说,是他给拿破仑下毒的?”
“罗总督接受本国的命令,让别人下毒的。我认为直接下毒的人是那西班牙人安东姆马丁侍医。”
“有证据吗?”
“马丁在拿破仑死后,没有返回祖国而到古巴去定居。要是回祖国,会被询问关于拿破仑的死,那样一来真相就会泄漏,所以干脆逃到古巴去。”
“原来如此。”
“古巴有一座世界最大的拿破仑博物馆。馆长叫做唐福里奥罗波的砂糖大王,现在流亡纽约,他说博物馆内有拿破仑在圣赫勒那岛时爱用的椅子、N字记号的黄金盘和叉子。此外有拿破仑任命他的弟弟约瑟夫致西班牙的书简、皇后玛丽亚·露依丝用过的金制早餐用具等珍贵的物品。”
“哦。”
“我当面问过这位罗波先生,他也承认我的意见合理。据说,仔细研究马丁留下的记录,就会发现马丁担任毒杀拿破仑的任务。”
罗亚好像着了这一样滔滔不绝地说着,并且举出种种毒杀拿破仑的旁证。
吃完饭,罗亚与江上走出餐馆时,正好有一对男女开车抵达。
侍者打开车门,看到车上下来的女郎,突然像机器人一样呆住,因为这女郎艳丽绝伦。
“啊,查理。”女郎叫道。
“嗨,丽莎。”
丽莎挽着梅逊的臂膀。
“梅的情形现在怎样?”
“谢谢,这几天好像觉得舒服一些,她在想念你。”
“这几天之间我会去看她。”
“欢迎。”
丽莎也对江上嫣然一笑,走进餐馆里面,但罗亚和梅逊自始至终没有交谈一句。
“丽莎是梅的侄女。”罗亚解释地说,“梅也知道那约翰牛(英国人的绰号)看中了丽莎,很不放心。”
罗亚的口吻平静,但江上清楚地看出他的眼中燃着憎恨的火焰。
据罗亚说:“梅逊曾经和有钱的寡妇结婚。很幸运的,妻子在半年前死了,留下庞大的财产给他。”
这是常见的例子,江上心内想。但罗亚自己呢?他太太梅的年纪显然比他大。科西嘉出身的法国人似乎不可能富裕到租赁那样豪华的公寓,会不会罗亚也是依靠着太太的钱财?
望着自己的公寓陈旧的墙壁,这夜江上久久不能入睡。
3
大约一个月后,梅病故,举行了盛大的葬礼,大学方面,也有很多人参加。
丽莎以亲戚的身份参加,厚厚的金发从黑纱下面泄下来,似乎与悲哀的气氛不大相配的感觉。参加的人有不少人看她看得入迷了。
丧事结束后,过了两三天,大学内纷纷传出了谣言。据说,罗亚以为太太死后遗产会留给他,但梅在遗言中表示,大半遗产由丽莎继承。接到律师的通告后,罗亚大失所望。
这谣言是从那里来的,不得而知,但江上是听肯特博士说的。博士说:
“罗亚也听到了这谣言,好像很不高兴。因为据说他在追究散播谣言的人,要提出严重的抗议。”
“那就是说,遗产没有留给他是没有根据的谣言,与事实不吻合?”江上问。
“我倒不知道这么多,不过,罗亚似乎把梅逊视为目标。”
“这样说,罗亚和梅逊好像不太投机。”
“那是现在。他们两人在战争中到这里来的时候很要好,梅逊已故的太太和梅是好朋友。”
“后来为什么感情变坏了?”
“为了女人。”肯特博士说,“不管东西洋,不管地球的经度和纬度,男人的友谊发生裂痕都是为了女人。”
“可是,他们两人不是都结了婚?”
“对。不过,自从半年前梅逊的太太因为胃癌去世,梅逊获得自由后,他们两人之间就开始冷战。现在罗亚也恢复自由了,所以可能会更恶化。”
肯特博士预言者般地说,但没有被他说中。也许说中了,但在证实以前,丽莎突然死了。这位重要角色在睡眠中,不知被谁绞勒死。
不用说,罗亚被警方视为重要嫌疑人而传讯他,但找不到可以把他当做凶嫌的决定性证据。而且警方传讯罗亚,是把他做为嫌疑者,或只是询问案情,不得而知。因为梅逊同样被传讯,还有其他好几位被传讯的人。
无论如何,大学内暂时都在谈论这问题。丽莎的房内被翻找过,所以有的人推测是强盗杀人,但也有人认为是凶手的伪装工作。
这件事发生后,过了两个月,江上才在大学附设研究所的研究发表会看到罗亚。
研究所每年一度举办发表会,供研究员发表一年来的研究成果。会中不时发表成为世界性学术奖对象的论文,所以颇受传播界的重视。会场设有记者席,也招待各界权威者参加。学生或教授都拨冗,踊跃参加。
江上赴美不及一年,没有足以发表的论文,但他仍每天去旁听,与会者之中也有日本人,听日语令他愉快。
在历史部门,查理罗亚以“有关拿破仑之死的新考据”为题而发表论文,是在第二天下午。
罗亚一上台,场内就发出轻微的喧哗声。在江上看来,罗亚对场内的兴奋似乎感到为难的样子。可能他也觉得人们对传说中人物的兴趣,远胜过对他即将发表的论文的兴趣吧。
但不久,罗亚的论文内容成功地吸住了大家。关于拿破仑的死因,他以拉斯卡兹所写的“圣赫勒那回忆录”为始,把伯特伦将军和蒙特伦将军的手记、葛尔格将军的信、安东姆马丁的记录中,足以证明拿破仑被毒杀的只字片语细心的摘录出来,像整型外科医生一样,巧妙地把在孤独失意中被毒杀的英雄像,烙在听众胸中。
事实上罗亚的研究确实很详尽,他为了写这篇论文,似乎连非他专攻的医学和毒药也研究过,因此才能够引用拿破仑的临床记录,推测是由砒霜而引起的病况。
比方说,拿破仑告诉医生,他有肝脏炎,时常头痛,手尖和脚尖也疼痛,而这是与砒霜中毒的症状一致。再说,根据记录,拿破仑到圣赫勒那岛后,由于气候不佳与食物的关系,变成胃肠衰弱,但在被放逐岛上以前,他的胃肠健康,而且很喜欢吃肉类。然而,从死亡前大约半年,他就讨厌吃肉,这是砒霜中毒特有的脂肪退化变性所引起的现象。
罗亚以富于韵律的声音,叙述了以上的内容。会场的听众仿佛梦游患者,对罗亚的论断点着头,接受了从他口中发出的弹劾。
“现在大家已经明白,拿破仑是被英国人谋杀的。老奸巨猾的英国人光折断拿破仑的翅膀还不满足,因为害怕他东山再起,所以连他的生命也夺取了。然后以血腥的手擦擦嘴巴,向世界上的人宣布拿破仑是生病死亡,欺骗人们,蒙混历史家的眼睛。”
罗亚演讲结束时,会场内充满了紧张的空气。P大学里面英国人为数不少,与会的人也很多。虽然这是一百四十年前的事,但正面诽谤英国,从面子上说,也非给予罗亚反击不可。
“有问题没有?”
罗亚环视会场问,立刻举起了数十只手。罗亚扫视了一遍,指着其中之一说:
“梅逊先生,请上台。”
梅逊站起来,直接走到台上,好像要推开罗亚一般,站在麦克风前面。
“刚才罗亚博士所讲的,是一篇很有趣的小说。”
梅逊不看一眼板着面孔的罗亚,态度冷静地提出问题。
他的问题,与其说是对罗亚的质问,不如说是老师在训诫无知的学生。拿破仑诉说他的体内栖息着滑铁卢,这种胃部的重厌感、膨胀感,以及旧食物残渣和少量的吐血,是幽门部癌发现的特征。而且食物嗜好的变化是癌症引起的胃液中盐酸,以及胃液素减少,和乳酸增加所致。这些是医学上的常识。“拿破仑是死于胃癌,这从现代医学常识来看,是不可动摇的事实。再说,拿破仑的父亲查理,”他故意以讽刺的语气说,“于一七八五年拿破仑在巴黎士官学校求学时,同样因胃癌而死亡,从这史实也可以得到证明。癌在体质上会因遗传因子而传染,可从统计上看出来,罗亚博士缺少这种初步的医学常识,实在令人遗憾。”
含着揶揄和嘲笑的梅逊的演讲,不用说,使罗亚改变了脸色。他愤然抢回麦克风,预备反击,但被司仪肯特博士所阻止。
“时间到了,停止答辩。罗亚与梅逊两位博士想必会在即将印行的特刊发表其余的讨论。”
梅逊悠哉地下台走回自己的座位。不仅江上而已,会场的人们似乎也都对以医学常识作证的梅逊冷静的态度留下良好印象。如果说,罗亚是激怒的牛,那么,梅逊是轻巧地闪避了牛角的斗牛师。
4
历时五天的发表会结束后数天,江上听到肯特博士说,罗亚失踪了。肯特博士到罗亚的公寓去收取演讲论文时,罗亚不在。
第二天又去,同样不在。据公寓的老守卫说,罗亚在几天前带着旅行箱出去的。
“不晓得为什么?原因是那次演讲吗?”
“我看不是。”肯特博士说,“要是那样,他会跟我连络。”
江上看透了肯特博士的内心。肯特博士显然是把丽莎的死和罗亚的失踪连起来想,丽莎没有亲人,所以梅留给她的遗产归罗亚所有。虽然说没有证据,但罗亚知道自己的处境如同站在悬崖一样危险,所以他才逃走。
“还是不要随便猜测的好,要是被检察官知道,罗亚的处境就更加困难。”肯特博士锁着眉说。
然而,这是肯特博士过虑。因为当天晚上,江上与平时一样,在外面的馆子吃了晚餐,回到公寓时,房间前面有个人影。走近去看时,发现是罗亚。
“嗨,罗亚博士。”江上四下打量后,悄声说,“你到什么地方去了?肯特博士在担心哩。”
“到纽约,刚回来。”
去纽约用不了这么多天,但江上没有问,把罗亚请进房内。
罗亚立刻打开旅行箱,拿出一包东西。似乎相当贵重,包了一层又一层。
“我是为了这个而到纽约去的。”
“那是什么?”
“头发。”
“头发?”
“不要发出那样失望的声音,这不是普通头发,是古巴那位罗波先生收藏的拿破仑的头发。”
罗亚慢慢解开那包东西,从丝绸中出现了一撮头发。这撮棕色头发略呈波纹状,其中夹了几根白发。
江上伸手要拿时,被罗亚挡住。
“等一下,缺少了一根都不行,我花了五天时间才说服罗波先生,让我借回来。”
“你借这个干什么?”江上问。罗亚抬起了眼睛。
“这件事要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发表论文时,你听到没有?”
“有,就是和梅逊争论那次吧?”
“对。从那时我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出事实,证明我的立论正确。因此,我去找罗波先生,借了这东西。假使我的推论——拿破仑被砒霜毒杀——是正确的,那就可以从这些头发检验出砒霜。”
“原来如此,一点不错。”
“这事我希望你帮忙。我选中你,是因为你是东方人,对英国和法国都会站在客观的立场。”
“我知道。不过,这些头发可以任意处理吗?比方说,可以烧吗?如果含有砒霜的话,把它们燃烧时,头发中的砒素就变成三酸化砒素,同时会发出特有的臭味。或者以浓硝酸处理的话,也会验出亚砒酸……”
于是,罗亚发出慌张的声音说:
“不能这样做,我答应绝对不损坏它们才借出来的。”
“那就没有办法了。”
受到江上的拒绝,罗亚的肩膀垂落下去,脸上出现了失望。但他仍不死心地问:
“我知道不可能,但你难道想不出别的方法吗?”
“糟糕。”
“听肯特博士说,你是领导未来的世界物理化学的人才,所以我想你应该有好办法,我是从纽约特地赶回来的。”
江上知道这是罗亚的外交辞令。不过,老实说,他自己知道不是没有办法在不损坏头发的条件下,检查是否含有毒素。在罗亚这么说时,他就立刻想出了一个方法。
江上顾虑的是,他不愿意卷入罗亚与梅逊的纠纷中。罗亚在公开的集会上谴责英国,迫使自己陷于非以科学证实自己的理论不可的处境。在这种情况下,担任协助罗亚的角色是不智之举。江上希望自己保持第三者的立场。
虽然如此,江上仍然接受了罗亚的请求,可能是基于对梅逊的反感而来。
“好吧,让我想想看。”
“你答应了?谢谢你。”
罗亚走过来握住江上的手。
“我要先声明,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能怨恨。”
“当然,纯粹当做科学实验就好。”
“还有,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需要一撮你的头发,和拿破仑的遗发相同的份量。不要装出那样古怪的表情,这是一定需要的。”
罗亚本能地伸手摸摸自己的头。由于江上的口气严肃,他只好点点头,但可能想到剪下头发后的滑稽相吧?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5
第二天早上,江上带着用聚乙烯包着的两包头发,来到附设的原子炉室。这原子炉是烧水型的炉,有十千瓦以上的马力。实验孔在炉体侧面,只要把实验材料插入炉内,运转炉子,实验材料就变成放射性物质。
江上迅速地预备了实验的程序,然后退回控制室,开始操作。
控制器的针徐徐移动,一百瓦特、五百瓦特、一千瓦,逐渐上升,十分钟后达到最大马力,然后就这样运转两个钟头。换句话说,把拿破仑的遗发和罗亚的头发加以强烈的放射能。
停止运转,并在炉室内的危险性过后,江上才以远距离操作器将两包头发从实验孔内取出来。然后动用盖格计数管和闪光的计数管,每隔两小时记录一次这两种实验物放射能减少的情况。
简单说江上的意图是这样的:
假使罗亚的主张,就是拿破仑有数月之间,吃了掺有砒霜的食物若是事实,他的遗发也必吸收了砒霜。因此,这些头发照射了原子炉的中子后,头发内所含的砒霜就变成放射性同位素的砒霜76。这含有放射能的砒霜在大约二十七小时的半衰期内,减少放射能。
另方面,罗亚的头发不含砒霜,所以测定两包毛发的放射能强度,及减少的情形,就可以查出有无砒霜。假使两包头发之间放射能的情形没有差异,就表示拿破仑的遗发与罗亚的头发同样不含砒霜。若是二十七小时的半衰期,显示出放射能的减少,就是拿破仑的遗发含有砒霜。江上细心地注意实验结果。本来江上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勉强答应罗亚。但不知不觉间,他自己热心起来。
不久,当二十七小时后的结果出现时,江上不由得咬住了嘴唇。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眺望校园内白色的水泥通路。一对男女学生手牵着手走过去。暮色渐渐笼罩,除了他们,没有别的人影。这一对男女不时停脚亲吻一下再走。
江上决定着手做另外一桩实验。
两天后,在大学的俱乐部举行派对。
这是只有男人参加的派对。屈服于女性的专横的美国男性们,似乎很乐意参加这种集会。
男人们不停地喝着威士忌苏打,以遗忘平时的忧郁。唠叨的女人不在旁边,所以都轻松自在。“我也许会破坏现在的气氛,”江上想着,“后悔接受罗亚的要求。”
罗亚开始焦急的样子,从刚才就不住地向江上眨眼示意,催促他。没有办法,江上走到肯特博士旁边,向他耳语。
肯特博士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
“诸位,今天日本的江上博士要说一件有趣的事。想来诸位也知道,在上次研究发表会时,罗亚博士和梅逊博士争论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关于这件事,江上博士从物理上做了相当有意义的实验。因此,他想作个报告,不知道诸位是不是愿意听?”
十五、六位男士拿着酒杯,听肯特博士说话,然后把视线集中在江上。因为事出意外,大家都没有出声。
“OK,说出来听听。”最年长的著名历史学者韦斯顿教授说。
江上舒了一口气,开始叙述。他把实验的经过和方法作了一番说明。
“江上博士的方法,”肯特博士插嘴说,“从物理学上说,是完全正确的方法,这一点我承认。”
江上环视了一下四周的人。罗亚站在房间右边,以一对燃烧般的眼睛凝视站在相反方向的梅逊。但梅逊安静地吸着烟,眼睛追随着白色的烟。
“实验的结果是——”江上慢慢开口说。
罗亚眼光尖锐,梅逊从容自在。
“实验的结果是,从罗亚博士送来的据说是拿破仑的遗发,测出可以推定含有砒霜的放射能。”
在座者的眼光一齐离开江上,转向梅逊。罗亚胜利地说:
“梅逊先生,吓了一跳吧?你再也不能不承认我的主张正确吧?”
梅逊丝毫不惊慌,他做出仿佛要打哈欠的样子。
“我一点也不惊讶。”他以极其冷静的声音回答。
“少骗人!”罗亚激动地说。
“不要兴奋,江上博士也说,含有砒霜的是‘据说是拿破仑的遗发’,而不是真正的拿破仑遗发。”
于是不知怎么,罗亚沉默了,他不甘心地咬着嘴唇。
“这么说,”韦斯顿教授插嘴说,“我好像记得拿破仑的遗发不是保存在古巴的罗波家,而是在瑞士的富豪福雷家……”
江上松了一口气,让他心情沉重的另外一件不能不宣布的事实,似乎因韦斯顿教授的发言而减轻了心中的负担。
“还有一件附带的报告,在测验据说是拿破仑遗发的天然放射能时,发现这不是十九世纪的头发,而是几个月前还长在人类头上的头发。”
江上的话恰像海浪冲击了人们的心胸,肯特博士全身僵直,韦斯顿教授睁大了眼睛。
江上想起只有一面之缘的梅,她有一头没有光泽的棕色头发。
梅逊脸上泛起了微笑,以同情的眼光看罗亚。
想不到这时罗亚点点头说:
“江上博士的话完全正确,我交给他的不是拿破仑的头发,那是去世的梅逊太太的头发。梅逊太太和我的太太梅是好朋友,梅逊太太卧病时,我太太和丽莎去探病,梅逊太太说她担心被人毒杀。她死后,梅托丽莎把梅逊太太的遗发拿到我家里。但那是最后一次看到她,那天晚上丽莎就被人杀死,家里被翻找过。”
梅逊的高大身体向前倾了倾,好像垂头丧气的样子。微笑已从他脸上消失,满脸的懊恼。
“梅逊是医生,”罗亚追击似地说,“可以自由地从医学部的研究室拿到砒霜。”
突然,梅逊跳起来,在一瞬之间他已穿过室内,冲到外面。
罗亚和几个男人追出去,但十分钟后回来了,远远地听到警笛声。
罗亚脸上阴沉沉。
“怎么了?”肯特博士问。
“跑到路上时被车撞到,已经叫救护车来载走了,但好像没有获救的希望。”
“也许他本人并不想获救。”韦斯顿教授说。
梅逊被送到医院后两个钟头就死了。第二天的报纸报导说,P大学的梅逊博士因车祸去世。当然没有一个人对此表示异议。
一九六一年十一月,瑞典的福鲁修普特博士等三位学者,对瑞士纤维工厂老板福雷家收藏的拿破仑遗发进行学术调查。
这遗发是拿破仑的侍从拉斯卡兹从圣赫勒那岛带回来的。
福鲁修普特博士采用江上秋彦的方法,从拿破仑的遗发检验出大量的砒霜。根据这位博士所发表的论文,推定拿破仑在死前大约半年之间,被人下毒,直接的死因是砒霜中毒所引起的肝硬化。
论文的主要内容转载于美国的自然科学杂志“NATURE”,而且通过美联社向全世界报导。
当初认定拿破仑死于胃癌的史学家提出反驳,但一年后,拿破仑被毒杀之说已在学术界渐渐成为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