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我睡得不踏实,一直做梦,总看到一个白影在眼前,时隐时现,无法辨认。有时像是阿妹,有时像是饭饭,有时又像是院长。在黑夜的树林里,我远远地跟在白影后面,却始终不知道是往哪里去。天下着雨,我浑身湿透了,脚下全是泥,不小心,鞋掉了,还得回头找。我急得一头汗一头水,等找到鞋子,再往前看,白影不见了。我浑身一软,坐在泥地里,哭起来。
有一只手从背后推我,我以为是白影跑到了我身后,一惊,回头望,一股刺眼的光让我清醒过来。我捂着猛跳的心,看见小喜子站在床前。我看了看朝外的那扇窗,半开着,已经快成一道门了。
我想爬起来,但没成功,只觉头脑发沉,浑身无力。我抹了一下脸,真的有泪水,就不客气地问:“小喜子,你怎么进来了?”
“我、我本来不想吵醒你的,可是,你在哭,我就……”她指了指窗口。外面天晴了,阳光全趴到窗台上凑热闹。
我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就故意给她布置任务:“我有点发冷,帮我把被子往上拉一下。”
她很乐意,伸着手很快就把我盖得严严实实的。
我感觉舒服一点了,说:“你这么早就来看我,是不是天没亮就出发了?”
她红着脸摇了摇头,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个秘密的,爸爸告诉我的……”
突然,她一脸惊恐地望着朝里面的窗口。不用问,一定是院长来了。我连忙做手势,让她往床下藏。她身子瘦小,一缩,就没影了。
院长进来,见我裹着被子,就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说:“哟,怪不得睡到现在还不起来,发烧了。”
她望了一眼大开的窗,过去关上,回头说:“昨夜淋了雨,再被这山风一吹,不发烧才怪!躺着别动。”
她的话里有很强烈的责怪成分,转身刚走出一步,又停下来,问:“脚怎么样?”
其实还是疼,但我不敢叫,只能假装轻松地说:“还好,还好。”
院长出去了。小喜子刚冒头,我拍了她一下,她又不见了。
院长很快就返回来了。我以为她会拿一些感冒药,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准备,谁知她只端来了一碗稀饭,上面冒着热气。
她说:“坐起来,趁热喝下去,比药管用。”
我坐起来,接过碗试了一口,烫舌头尖,就为难地望着她,说:“你先去照顾别人吧,我慢慢来。”
她没有反对,转身往外走,我连忙喊:“门关上。”她就轻轻带上了门。
小喜子几乎是在关门的同时,就冒了出来。她一看到我手里的碗,就说:“来,我帮你。”她伸手接过碗,不停地对着碗口吹气。
我却望着她,眉头直皱,生怕她的口水会吹到碗里去。这种担心并不多余,因为我看到她已经停下来吞了好几次口水了。我突然明白了,问:“你吃早饭了吗?”
她一愣,摇了摇头。
“好,这碗稀饭是你的了。”我见她两眼放光,连忙伸手下压了一下,“先告诉我秘密。”
“我打听到啦,院长和阿妹以前是最好的朋友,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一直到高中。后来,院长大学考出去了,阿妹没有。”她说得飞快,生怕稀饭会冷似的。
但我不点头,她不敢动嘴。我仰头望着她,若有所思。她就张嘴望着我。
我问:“这么说,院长和阿妹是同学?不是捏造的吧?”
“捏造是什么?”她紧张地盯着碗里,好像里面空降了一只苍蝇。
其实,我也不是怀疑她,只是在问自己而已。所以,我也懒得再费口舌,笑了一下,说:“就是你可以吃了。”
好家伙,她真是好功夫,嘴唇贴着碗边,横着一晃,一吸溜就是一口下肚,竟然毫不间断,一口气吸光了稀饭。完事,她还伸出长舌舔嘴唇四周,不幸的是连上面鼻涕壳也舔进去了。我吓得直皱眉,不敢作声,怕一张嘴就会吐出来。
“真香!”她举着碗,一脸满足地笑,还毫无顾虑地打了个嗝。
我刚想笑话她,突然听到脚步声,就连忙一把抓过碗,冲她打手势。她当然明白,一弯腰,不见了。
院长推门进来,惊讶地望着我手里的碗,四周扫了一眼,问:“是你吃了?”
“当然吃了,难不成我会倒掉呀?”我提心吊胆,生怕她望到床下去了。
院长露出了久雨过后天晴的笑,说:“我就说嘛,不想吃是没饿着,饿你三顿,吃啥都香。你等着,我再给你盛一碗。”她接过碗,转身就走。
我暗暗祈祷:快走吧!
可生活总是这样,哪壶不开提哪壶。床下突然就传出一声饱嗝。院长猛地转过头来,盯着我。
我吓出一头汗,连忙捂着胸口,挤出笑,好让她相信,是我在打嗝。她果然信了,迈步出去了。
我马上趴到床沿,小声喊:“你出来!”
小喜子应声钻出床底,一脸歉意地望着我,可是,不小心又打出嗝来。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好像那样就可以盖住嗝。
我无奈地摆了摆手,指了指窗口,说:“你赶紧走,再待下去,咱就露馅了。”
她点头,转身去拉开窗,刚翻到一半,我喊住了她。我小声说:“对了,去看望一下我奶奶,告诉她,我一切都好!”
她骑在窗台上,回头望着我,问:“你真的好吗?”
我看了一眼门外,院长已经在往这边来了,就狠狠地冲小喜子挥了一下手,那架势,如果我捞得着,肯定会一掌把她打下去。我压低声音:“不许说我不好!”
小喜子咕噜一下消失了,好像真是被我打下去似的。
院长进来了,把冒着热气的碗放在桌上,奇怪地盯着我,问:“你跟谁说话?”
“没,没,刚才有只鸟飞过来,被我赶走了。”我指了指窗口,又连忙把手缩回来,生怕她走过去发现窗外的小喜子。
谢天谢地,她没有往窗口去,而是盯着我的脚,问:“鸟把窗子打开了?”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肿得老高,皮肤发亮。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很有力地点了点头。
她嘴角向外拉了拉,不像是笑,说:“你能下地,我就不管你了,外边还忙着呢!”说完,她就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我用双手使劲撑着,让双脚挪到床边,试探着把肿脚放下,一沾地,就疼得钻心。我只好用一只脚着地,跳到窗边,趴在窗台探出身子向外望,竟然连小喜子的人影都没看到。我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有隐隐的失落。
一整天,我只能坐在**,享受特级病号的待遇。院长有的是办法,把桌子搬到我床前,到了吃饭时间,就把托盘放到桌上,我自己就可以解决了。我要喝水什么的,就直接扯着嗓子喊她。院子就这么大,她总能及时赶到。
天黑之后,我一点都不想睡,因为白天睡得太多了。我就靠在床头玩手机,打发空空悠悠的时间。这时,门轻轻开了,院长走了进来,半踮着脚。我刚回头看到她,她就竖起食指,让我别出声。
我不知道她这是演哪出戏,就静静地望着她过来坐在我床边,然后,一言不发。时间好像是从两块石头的夹缝里挤过去,曲折、缓慢。我浑身像长了毛刺,手机也玩不下去了,只能盯屏幕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窗子响了一下,然后是翻越窗台的声音。脚步远去之后,院长才长出了一口气,侧脸望着我。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就故意问:“你今天不跟她去吗?”
“我只在天气不好的时候跟着她,怕她遇到危险。”她苦笑了一下,“来,我帮你按按脚,睡一觉,明天会好些的。”
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捏住我的肿脚,由轻到重,一路按下去。还别说,真的很舒服,疼痛越来越轻了。
我望着她,好半天,忍不住问:“你是正规医学院毕业的吧?”
她手没有停,抬起头望着我,说:“你知道?”
“你的手法很专业。”
“小孩子还懂行呢!”她又低下头,专心按摩。
过了一会儿,我又打破沉默,说:“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为什么不留在大城市?”
她没有理会,开始用巴掌拍打肿胀处,然后放开,用手背擦了满头的汗,说:“放心,明天就可以下地了。”然后,她准备离开。
“你和她是同学,对吧?”我指了指窗外。
“谁告诉你的?”她好像很在意,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一定是你爸爸,他这个混蛋,言而无信!”她甩门而去。
我本来想追出去问个明白,可是,我的脚不答应。我只能靠在**干着急,高喊了两嗓子,她也没理会。
情急之下,我拿起手机,打通了爸爸的号码。爸爸非常吃惊,因为我几乎不主动给他打电话。他非常自作多情,问我是不是想他了,嬉皮笑脸的。
我没心情跟他逗乐,直接问:“爸爸,老家这里的白院长,你认识吗?”
“啊?这个,知道,知道。”他马上有点结巴了。
“你知道多少?”我非常不满意爸爸的遮遮掩掩,“还有,山上住着一个叫阿妹的女人,你是不是也知道她?爸爸,从小到大,你都很反感让我了解这里,一定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我现在快憋死了,你知道吗?没有一个爸爸会像你这样,不让自己的孩子了解故乡,你是个混蛋!”我情绪有点失控。
“什么?你说什么?”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分,抽了抽鼻子,改口说:“是院长这样骂你的,她刚才就是这么说的,说完就出去了。”
一阵沉默,我以为他已经挂断了,把屏幕拿到眼前一看,没有挂断,又放到耳边,说:“爸爸你说话呀,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说呀!”
“我不能说,我发过誓的,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孩子。”爸爸压低声音,一定是在防备妈妈,“你可以自己去找答案,你现在所处的地方,离答案最近,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电话断了,嘟嘟地响着,我没有从耳边拿开,好像这样坚持下去就能听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