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惊天的秘密

2026-03-08 12:17作者:黄春华

院长没有马上说话,她坐在我的床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觉得阿妹很像你认识的一个人?”

我双手撑着床,让自己再坐直一点,终于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像,简直一模一样。特别是那张旧照片,我以为就是饭饭本人……”

“你说什么?”她不是生气,而是吃惊,一脸不解。

我摆了摆手,说:“是我给安芷青取的外号,叫习惯了。”

“哦,”她若有所思,停顿了一会儿,“你知道阿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吗?她就是一直在想一个人,就是你说的饭饭,是她的女儿。如果你能……”

“不,”我猛地摇了摇头,“她走了,谁也找不到她了!”一阵悲哀袭来,我泪如泉涌。

这是怎样的命运捉弄呀!

院长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帮我擦了擦泪水。她的手是那么粗糙,我的脸感到一阵疼痛。我禁不住向后躲了一下。她就停下了。

我连忙从床头抓起一张纸巾,自己擦,最后还擤了一下鼻涕,才扔掉。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她直直地盯着我,“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真的是她最好的朋友吗?”

我有点茫然地望着她。

她把手从我肩上拿下来,目光也挪开,眉头紧锁,好像做了艰难的思考,才说:“好,我换一种说法,你愿意为你的朋友做一切事情吗?”

我明白了,使劲点点头,说:“当然,不瞒你说,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她。她一直想来故乡看看,可从没来过……”我的喉头又哽塞了。

“所以,我想让你为她做一件事情,你一定不会反对。”她突然握住我的一只手,好像在祈求我,“请去告诉阿妹,你就是她的女儿。”

我一把抽回手,像被火星烫着似的,然后,不停地摆手。这太意外了,简直让我想象力崩溃。

“你不愿意?”她吃惊地望着我。

我连连摇头,眉头挤了半天,才把自己的难言之隐说出来:“你看,我这副长相,她能相信吗?”

“你真的非常可爱。”她摸了摸我的头发,“那张旧照片你也看到了,她们母女俩分开的时候,女儿还不到一岁,所以,阿妹根本就不知道女儿现在是什么样子。再加上她现在那种精神状态,只要你咬定自己是她的女儿,她就会相信。”院长盯着我,有一丝渴求。

我慢慢把头低了下去。她以为我答应了,准备起身拉我一起去见阿妹。可我心里在琢磨另一件事:那么爸爸跟阿妹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如果不是我这次坚决要来,他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穿好了鞋子,院长觉得一阵轻松,走过去开门。我却站着没动,她有点急了,转身来拉我。我甩开她的手,说:“等一等,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她似乎一点也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干脆坐到了床边,双手一摊,说:“没错,全部的真相,你不愿意告诉我吗?”我盯着她,看她到底有什么反应。

她果然有点躲闪,犹豫了一下,才咬牙说:“好。”

我站了起来,更加大胆地盯着她,似乎我已经是个胜利者。

她冲我招了一下手,说:“跟我来。”然后,先跨出门去。

我跟出来,她已经直接去了卧室。我的脚还有些轻微的疼痛,踮着跟过来,一进门,看见她正趴在床下拖出一个旧箱子。

箱子上面满是灰尘,她从门背后抓过一块抹布,很均匀地抹着灰,动作很慢,一点也不像平时那样风风火火。抹完灰,她把抹布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盯着箱子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才掏出钥匙,打开锁,揭开箱盖。她做这些,完全是一种投入的状态,就像我不存在一样。

我好奇地走过去,伸头一看,惊得眼睛放大——里面放的是一件折叠整齐的白色婚纱。我忍不住问:“这是你的吗?”

她头都没有回,只是轻轻摇了摇,苦笑一下,说:“我的?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机会穿它。”她伸手抚摸着婚纱,显然这是她的珍爱。

我似乎明白了,追问:“哦,是阿妹的,对吧?”

她又摇了摇头,说:“是我为她准备的,可是,她一直没有穿成。”

我眉头一皱,更奇怪了,问:“你要跟我讲这件婚纱的故事吗?”

她没有回答,手伸到婚纱下面摸索了一阵,抽出一个老式相册,说:“说来话长呀,我还是让你先来认识几个人吧。”

她把相册放到书桌上,打开台灯,等我凑过来,她就慢慢翻开。哇,那真是非常非常老的照片,两个小姑娘一张又一张的合影,但我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她和阿妹。最小的大约是小学,最大的应该是到了高中。那时,她俩的衣着都非常土气,但脸上都是灿烂的笑,特别是阿妹,格外迷人。

一张张照片翻过,我忽然有一种错觉:那照片上的不是她们,而是我和饭饭。直到此时,我才发现,我和饭饭竟然没有一张合影。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全班合影,那是她们的高中毕业照,说是彩色,已经泛黄,接近黑白了。我以为观看已经结束,谁知她竟然停在了合影那儿,让我再凑近一点。

我把头凑过去,几乎和她脸贴脸。我虽然觉得极不自在,但那张照片确实吸引我,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一眼就认出了站在前排的阿妹,几名老师坐着,她就站在老师身边,看得出老师都很喜欢她。阿妹身边就是院长,她俩身体贴得很紧,头挨得很近,一看就知道关系亲密。后两排是男生,我很快就找到了爸爸,他当年是那样清瘦,头向上仰着,仿佛充满了斗志,跟现在的平凡相差太远了。简单地说,我喜欢他那时的样子。

我强压惊喜,问:“原来,你们三个真的是同学呀?”

“不,还有一个,你找找。”

我又搜索了一遍,摇了摇头。那些面孔都太陌生了,我实在看不出还有谁。

院长指着后排一名男生,说:“他叫安钟铭,他的女儿就是安芷青。”

“哦——”我想起来了,见过,就是在老师办公室。当然,他的形象已经变化很大了。我的头脑里划过几道闪电,似乎明白了一切,但又无法厘清头绪。我只有张着嘴巴望着院长。

院长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我给你讲这个故事,是违背了当年诺言的。我跟你爸爸都发过誓,决不向任何人提起,包括自己的子女。”

我生怕她反悔,连忙说:“没关系,我会瞒住我爸爸的。”

“我今天这样做,是自愿的。”她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床,示意我过去挨着她坐下。

我照做了,大气不敢喘一口,望着她,生怕把故事惊跑了。就在我扑扑的心跳中,故事开始了。

“我、阿妹、你爸爸,还有安钟铭,我们四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后来考入同一所中学,关系更加亲密。同学们都笑称我们是四人帮。你爸爸是个比较简单的人,一心扑在学习上,不知人间烟火。安钟铭是个心机很深的人,表面上和我们几人嘻嘻哈哈,暗地里已经约阿妹单独出去了。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呢,你一眼就看得出来,很直爽,性格像个男生。”她笑了一下,好像不好意思,露出了一丝羞涩。

“高考之后,我们三个都考到了省城,在三所不同的大学,只有阿妹落榜了。阿妹非常伤心,谁劝都没用,后来还是安钟铭起了作用,他向阿妹发誓,等他大学毕业,就接她进城过日子。阿妹吃了定心丸,就在镇上找了一份临时工,每天白天上班,晚上跟父母住在一起。就是她每天晚上要回去的那个老房子。

“每次放假回来,我们四人都会在一起聚会,可是,我和你爸爸都会知趣地早点退出,把更多时间留给阿妹和安钟铭。我们都是由衷地祝福他们能有幸福的未来。”

“这话听起来好假,真的会那么崇高无私吗?”我打断她的话,盯着她。

她不自然地拉了拉嘴角,说:“你这孩子,眼力真毒,好吧,我告诉你最内心的话吧。我其实也很失落的,阿妹是我最贴心的姐妹,自从她跟安钟铭关系明确之后,我就觉得有人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了。可这话又没法说,有时就找你爸爸一起到河边散步。在散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爸爸比我更失落,我敢说他也是喜欢阿妹的。可是,安钟铭已经捷足先登,他连表白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些其实都不是问题,问题出在大学毕业的时候。那时,我们都忙着在省城找工作,如果找不到接收单位,就会被分回原籍。我是学医的,进了一家医院。你爸爸也算顺利。剩下的就是安钟铭,始终没有单位接收,我们都为他着急。

“不过,我转念一想,就算他不能留在省城,也没什么,正好回去和阿妹在一起呀。人生总有不完美,能有阿妹爱他,他也应该知足。谁知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他说找到了工作,而且马上就要结婚了。不过,新娘不是阿妹,是另一个人。就是那个人帮他搞定了工作。谁也无法知道这是一项交易,还是自愿,事实就是他真的结婚了,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

“这一切,阿妹一无所知。她一直等待着,天真极了,以为世界就是像她想的那种样子在运转。我无法容忍安钟铭这种行为,背叛之后还要继续欺骗,所以,我决定回去一趟,告诉阿妹真相。

“可是,等我见到阿妹,我就完全傻了。她已经怀孕了,没有上班,每天关在家里,做贼似的,还要听父母的唠叨,情绪很差。她一见我,就拉着我的手,问安钟铭是不是很忙,都没有时间回来看她。我只有点头,骗她。那一刻,我真的没有勇气告诉她真相了。我怕她会崩溃,会做傻事。

“安钟铭也回去看过阿妹,那是他知道她怀孕之后,赶回去劝她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可是,阿妹坚决不同意,吵着要跟安钟铭结婚,一起进城。安钟铭谎称自己刚工作,立足未稳,没有条件结婚。再加上阿妹这种样子,她父母也不放心她去城里受罪。于是,婚事就拖了下来。不过,孩子还是出生了,是个女儿。

“纸包不住火,安钟铭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就想能拖一天算一天。他找到我和你爸爸,哭着求我们不要告诉阿妹真相。我们问他到底想怎么办,他只说会有办法的。

“再后来,安钟铭知道他老婆不能生育,就对老婆说回老家去领养一个孩子。他老婆并不知道真相,就答应了。他回到老家,继续骗阿妹,说带孩子先到城里,等孩子上了户口,她就可以过去了。阿妹信了他的话。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谎言,就抽空回来了,把真相告诉了阿妹。我以为这样可以快刀斩乱麻,可这次我完全错了。阿妹听了我的话之后,竟然没哭也没叫,神情突然变得异常。我明白,她的精神已经过了极限,回不来了。她吵着要我带她进城,她要把孩子找回来。可是,我做不到。

“她的父母知道真相之后,一气之下,相继生病去世。阿妹独自一人,根本无法正常生活,就被送到了这里。

“得知这一消息,我就辞职回到这里,一直到现在。”

我很惊讶,问:“你的牺牲太大了吧。这样做,你没后悔过?”

她摇了摇头,说:“是我的冲动,让阿妹变成了这样。我如果不回来告诉她真相,又或者我早点告诉她,也许会是另一种结局。但这种假设都没有意义了,我只能补偿她,也只有我能补偿她。”

“你能这样做,我很佩服你。可是,你也没有必要独身呀。”其实,我并不肯定她是独身,只是试探着这样说。谁知我竟猜中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照顾好阿妹,就必须这样,我已经把她当作自己唯一的家人了。”

这话乍听很感人,可是我感觉有点怪,或者说,我不相信。于是,我进一步试探着问:“我爸爸也跟你是好朋友,他没有喜欢过你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笑着说:“你想听实话吗?”

我点点头。

“事实上,是我喜欢过他。我曾经鼓足勇气向他表白,他拒绝了。”她伸了伸手,表明自己失败了。

我安慰她,说:“我爸爸就是个一般人,有时还挺烦人的,不值得你为他而独身。”

“谁说我是为了他独身的?我现在可没心思考虑他。”她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走,我们到阿妹房间去,别忘了你该怎么做哦。”说着,她就起身向门口走。

“哦,我终于明白了。”我故意轻叫了一声。

她停下来,回头望着我,问:“明白什么了?”

“阿妹生活在谎言中,比现实要好。这是你告诉我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也许这一次,你能把谎言变成现实。”她消失在门外。

我愣在原地,一时不太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我必须过去,因为那是我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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