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的时候,我没有上床睡觉,而是穿上了运动短装,换好一双旅游鞋,整装待发。一切都准备好了,突然发现没有雨伞,因为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不时还夹杂着电闪雷鸣。
我估计阿妹不会偷偷出去了,又不放心,为了以防万一,就和衣躺在**,鞋都没脱。事实证明,凡事要留一手。就在我把窗外的雨当音乐听的时候,隔壁的窗口有了响动。我一惊,但没动,怕弄出响声,慢慢翻身,小心地爬起来,踮着脚来到窗口,探头一望,就慌神了:手电光已经很远了,快越过石头地,到树林里了。
仿佛有一个天大的秘密牵引着我。我不能再犹豫,连忙翻窗出去,一头扎进又黑又乱的雨里。幸好前面有一束光,我可以锁定目标,深一脚浅一脚,总算不会迷失方向。
石头地是硬的,好走些,到了树林里,就有茅草和荆棘,在我的光腿上左一下右一下划着,疼得我龇牙咧嘴。再往前走,就是下山的路了,更难走,湿滑还不知道深浅,我感觉自己就像个盲人。幸好偶尔会有闪电,我才能勉强看到周围的情景。
一路上走几步摔一下,凭自己数一数二的数学成绩都算不过来了,最后根本就不知道疼了,两眼直盯着前方,生怕那束光会突然消失。我脑袋里闪过了可怕的念头:那也许就是一团鬼火,迷了我的心窍,**着我走下去,一直走下去。我敢说,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我也没有半点停止的想法了。
摔摔打打,不知走了多久,我觉得浑身无力,两腿打晃。我身体一向发虚,这种野外拉练确实挑战我的生理极限。而我的心理,早就过了极限。
突然,我被绊了一下,一头栽倒在泥地里。这不算什么,真正糟糕的是,我想爬起来,已经不能了。我的右脚脖子钻心地疼,疼得软弱无力,不能点地。雨不见小,黑不见散,我坐在地上,抱着脚,焦急地望着前方的那束光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这时,一道闪电划亮了整个夜空,周围一片光亮,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已经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两个坟头之间。凭印象,这里正是我和小喜子还有她爸爸看到过的那片墓地。
我拼命地想爬出墓地,向前爬了几步,觉得不对,又转过来向后爬,还是觉得不对。荒山野岭,黑灯瞎火,我能爬到哪里去呢?一个寸步难行的家伙!最后,我还是坐在了两个坟头中间,绝望地哭了起来。
我正像个孤魂野鬼在这荒山野岭哭得起劲,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我一回头,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我惊叫一声,竟然弹跳起来,准备逃跑,可右脚一着地,人就倒了下去。
黑影压了过来,然后是一个厉害的声音:“别叫,小心她听到了!”
我仰躺在地上,本来准备等死,却觉得这声音很耳熟——对,是院长。再细看,就看出来了,她还打着一把雨伞,影子就特别大。
“你、你怎么在这里……”我颤抖着声音问。
没有回答,一只手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用力一拉。我站了起来,不过,疼得大叫一声:“哎哟!”
“怎么回事?”
“我的脚有点软!”我身子一歪,就倒在她身上。
她让我重新坐到地上,把伞递到我手里,然后,双手摸索着我的脚脖子,突然用力一扯。我大叫一声,马上就感觉没那么疼了。我爬起来,想接着往前,去跟踪阿妹。
院长一把拉住了我,说:“你的脚扭了,不能用力,来!”说着,她就蹲到我面前,不由分说,把我背了起来,向回走。
我觉得很羞愧,但没有勇气说不,更不敢坚持跟踪的想法了。我只能乖乖地趴在她背上,就算密密麻麻的雨打在伞上,我还是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有几次她都差点摔倒,挣扎几下又站住了。实在累得不行了,她就会放下我,站一会儿,等气喘匀了,又背着我走。
我说让我自己下来走,哪怕是让她搀扶着走也行。她坚决不同意,说这一路上地形复杂,我如果不想落下后遗症,就听她的。
拗不过她,我只好再次趴到她的背上。路太远太难走,她再好的身板,也渐渐支撑不住了,歇脚的间隔越来越短。好在我们终于到达了山顶,透过树林,已经能看到远处的灯光了。
她也看到了,可能是因为太兴奋,没来得及让我下来,就整个歪倒在地。她已经耗尽了力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刚准备爬起来,突然看到后面那一束光在晃动。我连忙拍她的背,说:“她来了,快看!”
她好像被刺了一下,立刻爬了起来,扶着我,小声说:“躲起来,快,决不能让她发现!”
然后,我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挪到一边,找了个茅草很深的地方趴下。我还为她撑着伞。她恼火地小声吼:“收起来,淋点雨死不了!”
我不知她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刚才对她的一点感激全抵消了。我其实对她这样躲着阿妹很不以为然,但还是执行命令,收伞潜伏。
那束光慢慢移近的时候,我看清楚了,是阿妹。她没有伞,好像根本不在乎雨,一件睡衣已经湿透,几乎是贴在身上。我屏住呼吸,一直等她翻进了窗口,才解禁。
院长站起来,扶起我,说:“今天的事对谁也不要说。”
“那要看我心情。”我不服气地回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没有再背我,而是搀扶着我往前走。很快就走出了树林,到了硬石头地带,路好走多了。她一声不吭,显然是生我气了。
“奇怪,”我假装自言自语,其实是让她听,“她每次都是带回一个人,在房间里说话的,好像是个孩子。今天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你的好奇心太强,这样不好!”她狠狠地说。
“有什么不好?”我唱反调,“难道你什么事都不想知道,愿意被这个世界欺骗一辈子吗?”
她没有再作声,这种哑口无言的状态虽不是我所希望的,但我还是暗自得意。就在我得意地靠在她身上,一瘸一拐往前走的时候,突然发现路线不对,我们正在朝阿妹的窗口靠近。
我吃惊地问:“你不是说,不能惊动她吗?”
“是的,闭上你的嘴,睁大你的眼睛。”她的手跟她的语气一样用力,弄得我肋骨发疼,“让你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不行吗?”
我有点怕她了,不得不服从,尽量无声地靠近窗口。窗帘正好有一条缝隙,能清楚地看到里面。我甩开院长,双手扶着窗台,向里偷窥。这应该是我生平第一次偷看,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脸红,因为我被里面的情形完全弄傻了。
阿妹坐在床边,浑身透湿,水还顺着发尖往下滴。但她一点也不在意,抱着一个枕头,轻轻地拍着,然后,就是对话。
“乖,饿坏了吧?”阿妹的声音。
“妈妈,不饿,我不饿。”孩子的声音。
“妈出去这么久,你怎么会不饿呢?来,吃点东西。”阿妹的声音。
“不吃嘛,不想吃。”孩子的声音。
“你不吃,妈就生气了,啊!”阿妹的声音。
“你先生气,我再吃。”孩子的声音。
阿妹重重地拍了两下枕头,孩子就哭起来了……
这些声音都是阿妹一人弄出来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孩子。我想把头贴近一点,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院长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我,一拉,我就乖乖地跟她离开了。
坐在院长办公室里,院长认真地帮我检查腿。看得出来,她是很专业的医生,蹲下来,一边从上往下敲打,一边问我疼不疼。其实,她碰哪都疼,因为我的腿已经被荆棘划得血道纵横。看不清血道,是因为上面裹了一层泥巴。她很恼火,让我不要哪都喊疼,等真正疼的时候才告诉她。我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疼,什么是假疼,疼就是疼。所以,我就不服气地盯着她,干脆不喊疼了。
她似乎没看出我的愤怒,把我的右脚搁在凳子上,让腿腾空,然后,用水清洗。她手里捏着一块纱布,但我感觉她是在用抹布。我疼得龇牙咧嘴,终于忍不住喊起来:“你轻一点行不行?”
她没理会我,把纱布在清水里搓干净,又拿在手里,没忙着下手,望着我,说:“泥都渗到肉里去了,不用劲洗能出来吗?别那么娇气,该忍的时候,就得忍!”
我一时无言以对,但极不服气,等她又埋头清洗了,我突然想起说辞了:“清洗伤口应该用酒精。”我以为这话一定能击中她的要害,就暗自得意。
她头都没抬,一把拉掉我的鞋,接着擦洗。脚已经肿出老高。可她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只是用手捏摸了一阵,说:“骨头都正常,过几天就好了。”
没见过这样治疗的。我提醒她:“起码应该擦点红花油之类的吧!”
“你真把这里当医院了?”她扔给我一只拖鞋,好让我肿了的右脚伸进去,“我告诉过你,这里只管养老送终。”
“阿妹呢,你也要为她养老送终吗?”因为阿妹的年纪跟她相似,等阿妹老了,她也老得不成样子了。
她果然被问住了,转身去搓洗纱布。好半天,见我还没走,她就抖了抖拧干的纱布,说:“你操的心太多了,这就是你的病根。你要学会清空脑袋。这个世界太复杂了,你想什么都搞清楚,最后就把自己搞疯了。”说着,她指了指门口,那是逐客令。
我只好捡起那只鞋,一瘸一拐地离开。
回到房间,隔壁已经完全静下来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确实像院长说的,我操心太多,没办法。
我已经搞清楚了老屋闹“鬼”的底细,甚至能推测,阿妹是个精细人,每次回老屋都能察觉分毫的变化。所以,在我第一次进入老屋之后,碰歪了客厅通往厨房的门,一定逃不过她的眼睛,所以,她就把卧室里集满灰尘的玻璃板下的一张照片取走了。
这并没有让我轻松,似乎有更多的谜团蒙住了我的眼睛。首先,那是一张什么样的照片呢?还有,院长为什么会跟在我身后呢?难道她每次都跟踪阿妹?她既然知道阿妹翻窗离开,为什么不制止?
我的脑袋搅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