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是场用眼泪做的告别仪式，风干就没有痕迹。
等待是被人遗弃后的漫长寻找，找得到就能重获新生，你先走吧，别一直等了。
1
初春大好，满世界的香味。
我连续几天喝醉，导致上午11点还在梦里，迷迷糊糊看见胖澄和别人炸金花，清一色赢了一条龙，满脸绝处逢生的喜悦嚷嚷着：“走走走，喝酒去，喝酒去，按摩按摩，找姑娘去！”
还不等我拍手叫好看看姑娘大腿粗细，一阵闹钟声把我吵醒。
伴着头疼我不得不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倒了杯牛奶一口喝掉，疯狗似的下楼蹿上出租车，不老实地摇下车窗看着外面等不及夏天就穿上黑丝的姑娘，心想，东北姑娘真好，坚忍不拔不怕冷，身材也好，嘿嘿，这个身材更好，嘿嘿，好看。
我着急是为了赴约，从小到大她都是我生命里的感叹号，但凡屁大点事不如意，她都会小题大做把我打得鸡飞狗跳，如果迟到这种错误发生在我身上，差不多要被活剐的，嗯呢。
15分钟以后，我到了约好的咖啡馆，环境幽雅，服务员彬彬有礼地把我引向座位，我看到一男一女满脸写着言情剧的倒数第二集，我坐到他们对面，说：“大清早约我过来干什么？”
女的今天穿了条白色的裙子，满脸恬静，娇滴滴地说：“拜托，几点了还大清早？”
她发嗲的样子让我打了个寒战，撇撇嘴还没等说话，坐对面的男人双手推过来一张卡片到我面前，一副让我自己揭晓答案的样子。我下眼一瞧以为是张贺卡，都什么年月了还这么老土，仔细看看，哦，是个喜帖。
拿起打开，上面烫金的大字庸俗感极强，毫无美感**裸地报复社会单身青年的感觉，新郎、新娘、时间、饭店等字样，明晃晃地刺瞎了我的狗眼，都说要保护小动物，单身狗难道不是狗吗？
2
发嗲的女人叫文佳佳，起名的时候是90年代，北京还没遇上西雅图，所以总自称是搞了重名，然后火了盗版，生得伟大，想打官司的一生。
高中一年级她在补习班坐我的后面，和现在一样喜欢穿条白裙子，飘啊飘的，活像个漂亮的女鬼，低头不语的时候充满温柔，却唯独时刻对我彪悍，原因不知道。
刚开始的时候她总抱怨我坐在她前面挡住了黑板，后来我趴下睡觉她又说看见我就犯困，总之就是找各种理由让我买冰棍给她吃，不买的话就把一大堆不及格的卷子塞在我的书包里，自称是要让我看看这因我造成的无药可救的成绩。
我说：“你再无药可救还能有我无药可救啊？”
她哭了，说：“小哥哥，我中考只有347分。”
我说：“谁叫你早恋，早恋早恋，早点放弃别眷恋。”
她笑了，说：“滚，你比我更差，而且你还没人爱。”
我早就说了还是我无药可救，又没争辩，干吗提起我从小就没人爱这一茬儿？我不明白，不就上了全市最差的高中吗？而文佳佳后来通过父母找关系进了市重点，恰巧和男朋友在一个学校。
这个是她的初恋，名叫梁凡，娇滴滴女孩心中的男神，神得我都有点喜欢他，简直是戴上眼镜是学霸，摘掉眼镜会灌篮。
成绩好，爱打篮球，五官棱角分明，校服穿在他身上比我只差一点点，我说：“你看他那德行，指不定是个人渣。”
文佳佳说：“我就爱人渣，你闭嘴，快给我想办法。”
我说：“那你妈察觉了，天天接你上下学，我能有什么办法？你高一，该好好学习。”
“咔嚓”，我听见了文佳佳手中把玩的树杈折断的声音，连忙改口：“哎，无所谓，那你就稍微忍耐几天，玩几天精神暧昧，等过几天你妈觉得没事了，就恢复自由了。”。
她说：“可是追梁凡的女生好多，他最近又经常玩消失，不理我，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说：“嗯，他高一，该好好学习。”
“咔嚓”，刚才只剩半根的树杈又被折断，文佳佳受不了我的满嘴废话，使劲地用手在我的后腰上拧了一下，伴随着我的惨叫，她笑呵呵地回家了。
我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弯着腰说，呜呜呜，我又哪儿说错了。
文佳佳回头看我笑，摆摆手说：“滚吧，你高一，要好好学习。”
好好学习呀，浑蛋。
3
2008年5月12日，四川汶川地震，8.0级，全中国泪流满面。
2008年5月19日，梁凡和文佳佳提出分手，现场情况我不知道，文佳佳的心轰然坍塌。
梁凡拉着另一个女孩子的手对文佳佳说：“对不起，我喜欢的人应该不是你。”
文佳佳收住眼泪，但才过了一秒钟便又崩溃，泪流满面蹲在地上：“你喜欢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可以一直等你，等到你喜欢我爱我的那一天。”
再抬起头，视线里已经失去了关于梁凡的所有。
那天我接了她打来的电话，哭个不停。我去她的学校找她，她还站在雨里，我说：“别闹了，没人说在一起就要一辈子的，快点回家洗个澡睡觉。”
文佳佳沉默。
我说：“在一起就会有人离开，死亡或者爱别人都是一样的，你想开点。”
文佳佳沉默。
文佳佳是个很笨的人，但是她认准一件事就是想一直坚持下去，因为我从小到大从来也没看见她有认认真真地去坚持过什么事情。我知道，她想为了梁凡坚持下去，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想坚持，我也有时候天真地以为梁凡会陪文佳佳一直坚持下去，可是很多事情不是谁以为，就这样。
她想等着梁凡回到她的身边。
我说：“下雨了，你别一直等了。”
文佳佳说：“我一直等，等来的不是他爱我，等来的是他离开我，离开这个词说错了，或许他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有点愤怒，说：“那就别再一直等了。”
因为放学，驻足在雨中看热闹的学生好多，我想文佳佳一定很希望人群中冲出一个满身雨水的梁凡跑过来抱住她，紧紧抱着她说自己错了，只要有这句话，哪怕梁凡爱上别人，向自己提出分手，她都愿意原谅他。
可是雨一直下，可是被抛弃的是文佳佳，从来都是被动，犯错的也许本来就是她，她有什么资格去原谅？在雨中奔跑的只有不怕跌倒的人，而傻愣愣没有雨伞还站着不动的，肯定是被人抛下的。
4
伤心是场用眼泪做的告别仪式，风干就没有痕迹。
等待是被人遗弃后的漫长寻找，找得到就重获新生，找不到就是王重阳和祖师婆婆，最后的结果金庸先生都没写清楚，世人哪能猜透。
伤心的等待就是流着泪，去告别，因为眼泪早被风干，所以没有痕迹，没有线索，何必去寻找，走的人根本不想再回来，这个道理，早想明白早投胎。
5
2009年，火车站台，大包小裹拎着行李的是文佳佳。
其实身边送她的人比她的行李还要多，但她还是坚持要自己拎，瘦弱的女生穿着白色裙子被一群人簇拥着，如众星捧月。我走在最后，看着她踩着匡威的帆布鞋，头发随风摆动，我仿佛看到了那传说中的坚强。
和梁凡分手后，她高考落榜，没找我哭，也没倾诉，只是背着书包消失了半个月。再回来的时候才约我见面，她面带微笑说：“想我了吗？”
我说：“哦。”
她说：“哦是什么意思？送你个礼物吧。”
我看她递过来的是个手串，材质我不懂，我说：“你跑哪儿去了？”
她说：“啊，大新疆啊。”
听说把回忆装满背包，去一个好远的地方，然后告诉自己这一切全都要忘记，这种行为不叫傻，叫作不甘心。
文佳佳复读了一年后，接到了哈尔滨某校的通知，学子宴都没办，也再没从她嘴里听到过梁凡，至少没和我提过。她走进车厢，我和她的一大群朋友透过车窗看她神奇地把行李丢上那么高的行李架，她向我们摆摆手，车就开了。
火车“哐当哐当哐当”地响，比早上叫我起床的闹钟还讨厌。
因为年轻，所以每分钟都会有奇迹。火车缓慢地向前，忽然我听见人群里一阵**，有一个男生疯狗似的冲了出去，追着火车大喊：“文佳佳，我喜欢你，好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我也会一直等你。”
火车开得越来越快，文佳佳不知道听没听见，男生站在那里嘴巴嘟囔着：“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就是这样喜欢你。”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说：“她会喜欢我吗？”像在问我，更像是问自己。
我说：“你加油。”
6
文佳佳和梁凡分手，在校门口浑身无力，雨伞掉在地上不知道被风吹向哪里。我接到她的电话急急忙忙地赶到她的学校，在大雨中她哭得挺伤心，作为朋友，我只能说我无能为力。
我们两个在那里淋着雨，有人驻足，有人快跑，有人撑伞，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上前问个究竟，有人想这俩人是不是疯了，站在高中门口哭着谈恋爱都不怕被父母发现，还有个人叫常青，认认真真地听完了文佳佳语无伦次的每字每句，站在雨里一样没有撑雨伞。
我说：“你别一直等了。”
文佳佳说：“你先走吧。”
我气得要死，不再管她，我不是不够朋友，而是我特别讨厌我身边的朋友用其他人的错误来惩罚我们的友谊。那时候还小，我一赌气，拦了辆出租车，把文佳佳丢下走了。
我离开之后有个男生走过去对文佳佳说：“你好，我叫常青，是林琳的前男友。”
文佳佳愣住了，林琳也曾是她的好朋友，她现任男友叫梁凡，关系很简单。
就这样他们两个互相安慰，互相吐槽，一起看着高考分数沉默不语。第二天，文佳佳去了大新疆，常青足不出户在家里思过了15天。文佳佳回来找到我跟我冰释前嫌以后，我说：“你以后不可以再这样了。”文佳佳点点头，十分乖巧。
下午她去找常青，说：“你会打篮球吗？”
常青挠挠头发，说：“会一点而已。”
文佳佳要常青带她去打篮球，常青在篮球场上疯跑，狂跳，满头大汗，但姿势笨拙，几乎碰不到球，更投不进篮筐。可文佳佳还是看得入神，眼里满是泪水，心里满是和梁凡的过往，她那个时候才明白，吃得舒服和吃得很撑是两码事，坚强和彻底忘记也是两码事。
后来，文佳佳和常青一起复读了。
7
我和文佳佳的联系不是很多，她高考也比较忙，有一次我问：“什么时候谈恋爱？”
她抿抿嘴，还是选择了像一年前一样的沉默。她学文科，常青学理科，她告诉常青为了不再复读，为了对得起自己，他们也要少联系，等高考过了再说，常青找不到理由拒绝。
我明白这些都是屁话，像逃避一个人要么是讨厌，要么是害怕，两个同样遭到抛弃的人碰到一起只剩下惺惺相惜，最多讨厌的是自己，害怕的是想和对方在一起。高考的时候文佳佳第一志愿是天津，第二志愿是哈尔滨，常青千方百计打听到了天津。
然后文佳佳分数还是不够，去了哈尔滨。
去学校报到的那天，我和她的一群朋友到车站送她，文佳佳上了火车，车缓慢地向前，我忽然听见人群里一阵**，有一个男生疯狗似的冲了出去，追着火车大喊：“文佳佳，我喜欢你，好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我也会一直等你。”
文佳佳坐在火车上给那个男生发了一条信息：“对不起，我喜欢的应该不是你。”
当天晚上她安顿好，躺在宿舍的**，手机振动，是条信息：“你喜欢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可以一直等你，等到你喜欢我爱我的那一天。”
文佳佳笑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好熟悉：“你喜欢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可以一直等你，等到你喜欢我爱我的那一天。”
关上手机，她睡了，但是睡不踏实。
8
2010年3月19日晚上，文佳佳心里还是很慌乱，躺在宿舍的**昏昏沉沉，手机振动，信息：“文佳佳，生日快乐！”时间：2010年3月20日00：00。
文佳佳笑了一下，没有回复。手机振动，信息：“文佳佳，你看楼下。”她走到窗前往下一看，似乎有一个人影手里拿着一大捧花，但是黑漆漆的看不清。
手机振动，信息：“文佳佳，你如果到了窗前就开窗挥挥手。”
文佳佳开窗挥手，男孩蹲下，出现一丝火光，刹那间，身边周围的蜡烛全部点燃，围成心形，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手机信息：“你不喜欢我没有关系，我可以等到你喜欢我之前我一直喜欢你。”
文佳佳眼睛变红，想哭，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是因为这个男生还是因为这条信息，刹那间，校园有烟花声，隐约可以看见，真漂亮。
手机振动，信息：“文佳佳，你下来看看我吧。”
文佳佳鼻子一酸，又忽然笑了出来，看着外边的烟花，室友起床问：“这是怎么了，春节吗？”
文佳佳换好衣服要下楼，两分钟后，楼下的男生以及同伴们被学校保安抓住，鲜花、蜡烛、没来得及接着放的烟花等一切作案工具均被没收，送到了学校附近的派出所，听说是因为不小心点着了学校的3个垃圾桶。
文佳佳赶到派出所门口，男孩和同伙儿恰好出来，手里拿着刚才讨价还价厚着脸皮跟警察叔叔要回来的一大捧玫瑰。文佳佳呆住了，愣愣地站在那里。
男生快步跑到文佳佳跟前把鲜花捧到她面前说：“文佳佳，和我在一起吧？”
后面一票同伙儿灰头土脸跟着重新振作，说：“文佳佳，你就和常青在一起吧。”
文佳佳沉默，常青说：“文佳佳，我这一辈子都没有今天的勇气说这样的话，但我真的很想每天都像这样跟你说话，和我在一起吧。”
文佳佳哭了，常青说：“文佳佳，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文佳佳哭着，常青漠然说：“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没关系，你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我可以等到你喜欢我之前我一直喜欢你。”又补了一句说，“以后也一直都喜欢你。”
文佳佳哭没了声音，低着头，常青说：“那再见！”说完就要转身。
文佳佳泪如雨下，扑上去，两个人拥抱在了一起。
玫瑰花掉在了地上，常青的一个同伴说：“早知道这样，刚才交罚款的时候就该要烟花的，半个月的伙食费呀。”
9
常青在和文佳佳交往的过程中干过两件大事：
第一是因为每个月都要旷课去看文佳佳，以至于被学校开除，名留校史。
第二是被开除之后他在哈尔滨做数码生意发家致富，文佳佳毕业那天戴着博士帽答应了他的求婚。
有次我问常青，我说：“你到底喜欢文佳佳什么？”
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坚持。”
我眼中的文佳佳从不坚持，数学差就学文，历史差就读单词，甜甜的笑容下面总能耍小聪明找到另一片天空，或许常青知道文佳佳到那个时候还在想梁凡，可是他说了一句：“我从碰见佳佳以后，我自己才学会坚持。”
10
初春真好，文佳佳和常青约我见面，我手里拿着喜帖，看着庸俗的烫金大字**裸地秀恩爱。
“新郎常青，新娘文佳佳，百年好合，喜结良缘。”司仪走场不走心，一副喜气洋洋，还没和七公八婆过几个回合，常青就开始晃，不胜酒力的后果就是这样。
晚上开始闹洞房，常青彻底倒下，与之一起的狐朋狗友也全都醉得不省人事，我一个人坐在阳台看星星。文佳佳换了便装，浓妆没卸，走过来给我一杯水说：“果然还是你能撑到最后呀。”
我说：“是啊，在等你过来聊天，你坚持到现在也挺厉害的。”
她说：“常青说他最喜欢我的坚持。”
我说：“他是你的坚持吗？”
文佳佳沉默，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了然结果的问题，回答也不用太隆重，这个答案在心里早就轻车熟路，所以她没我想象的那么犹豫。看着星星，我想起那一年我和文佳佳散步，我对文佳佳说：“这样挺好，你高一要好好学习。”
文佳佳看着我，说：“唉，我这么快就嫁人了。”
我没正经，说：“这样挺好，反正早晚你都是个人妻。”
这句话才到一半，文佳佳使劲地用手在我的后腰上拧了一下，真疼，但这次我没有惨叫，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我不喜欢严肃地说事情，告诉你好好学习，是因为我想说我好喜欢你，我说你早晚都是个人妻，是从这一刻开始我不用再替你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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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生活啊，浑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