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 老瘪子的烧饼人生

2026-03-08 12:15作者:谈正衡 著

嘴巴朝里陷落的老瘪子是个炕烧饼的,人家笑话他,说老瘪子你那嘴张得再大,也啃不成自己炕出来的香烧饼呵!老瘪子一笑起来,嘴腮就越发地朝里瘪了,牵扯额际两边皱纹条条呈现,他说你吃你吃……你吃,比我吃着香呵。老瘪子中等身材,三十来岁的样子,脸小,稀稀的牙,人就显得越发瘦,但却很有精神。人家来买烧饼都是直呼其绰号,老瘪子乐呵呵地回应着,一手接过钱,一手递过去热乎乎的烧饼。

炕烧饼又叫打烧饼。无论是春夏秋冬,老瘪子上衣只能穿一只袖子,像穿藏袍那样一只手和半个胸口露在外面,这是因为打烧饼的必须把半个身子探进炉膛中干活,什么样的衣袖能不被炕焦?老瘪子常说,皮炕脱了不要紧,还能长起来,衣服炕坏就长不起来了。他炕烧饼炉子,是用一个美国汽油桶改制成的,内壁是一层厚厚的黄胶泥填成。长长的案板上,一头放着已经“醒”好的面团,用潮湿白布盖着;一头放着一个钵子,里面有用猪肉末和葱花调成的馅子。炉子里烧的是从山里买来的栗树炭,一来火紧,二来无烟。老瘪子在案板上洒一层干粉,拿刀从“醒”好的面团上飞快切下一块来,揉成长条状,再揪成一个个大小一致的剂子,用手按扁,做成圆形饼坯,麻利地抹上馅子,包好,用手掌一一拍打,啪嗒、啪嗒地响,打烧饼之“打”,或许即来源于此。打成茶杯口那般大小,撒上芝麻,然后一一贴到灼热的炉膛壁上。炉火熊熊,烧饼由白炕成橙黄,一个一个隆成了小包。四五分钟后,炕熟的烧饼散发着扑鼻的浓香。老瘪子拿起火钳去炉膛内取烧饼,微微侧头从炉口看准要夹的烧饼,火钳探进去,贴着烧饼边缘轻轻向里移动,手臂向上一提,便将一个散发着熟透面香的烧饼夹出来,丢进篾簸箕里。细看一下,这火钳有点特殊,它的顶端是扁平的,便于从炉膛上铲下炕熟的烧饼。

每天清晨不等天亮,老瘪子就得起床发面,一天发50斤,要耗费半小时。发面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把面倒入一个大钵子里,和上水,加入碱,用手抄着揣,揣到没有干面的时候,还要再揣,一直揣成不黏手的软面团,放在温暖处“醒”十分钟。放碱的分量也要掌握好,碱多了,吃起来涩涩的“夹口”,少了,在嘴里黏牙,不爽气。咸烧饼的面是咸的,馅子里再放入葱花、椒盐或是萝卜丝起香,并在饼坯上按下两个指印以便识别;如果做成甜烧饼,就用一个毛刷子在馅里抹一层糖稀,外面也抹,好黏芝麻。只要“打”和“炕”的工夫做足了,这饼没有不筋道,不喷香的,外酥内嫩,入口化渣。要想吃软点的,最好刚出炉时立即趁热吃;想吃脆点的,得稍稍冷却一下才好。

炕烧饼这一行很吃苦的,夏天太热,炉子里火既炕饼也炕人;冬天太冷,面团着手冰凉,和面揣面前先要将手搓上半天,恨不得马上就将事情做完。早上一段时间最忙,到了半上午,买烧饼的人渐渐少了。直到那个篾簸箕里,黄隆隆的烧饼堆积了一定数量,老瘪子将有些烧饼上沾的炉膛黑灰和焦壳一一擦去,方才可以歇息一下。他双手捶捶腰,再从案板下的那个放钱的小口竹篓里摸出一包“大铁桥”或是“丰收”牌的香烟,抽出一支,伸到炉膛里面点燃,美美地吸上一口。

下午,老瘪子偶尔也为人加工肉烧饼。想吃肉烧饼的人,先去肉案上根据自己喜好买回猪肉,或肥,或瘦,或肥瘦兼而有之,在家剁好放入调料,拎到老瘪子炉子案板上装馅。老瘪子像是做包子那样,把面剂子直接用手掌压成扁平,填入新鲜的猪肉馅,从四周边拢边压,使之成为一个略近圆形的饼坯,然后用手托起简单地修整一下,反手一把贴在光滑的炉膛壁上。只需片刻,就会飘出与众不同的香味……

老瘪子在巷子口炕烧饼时,他的女人木香则在家里照管几个分别叫“大饼”、“二饼”、“三饼”的鼻涕娃,顺带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活做,靠着针线上的修炼,赚两个小菜钱贴补家用。因为来补衣服的多是些光棍汉,或是码头上的船民挑夫,所以这活儿老早时在北方被称做“缝穷”,我们那里却另有形象的称呼,叫“补烧饼”,是因为大多数补丁都是烧饼那幺大。你常见到一些下力气干重活的汉子,一双胳膊肘子那里粗针密线对称补了两个烧饼大圆疤,给屁股瓣上裤子那里补的两个更大的补丁,则叫“补锅盔”。往往是衣裳别的地方烂了,但这两处的“烧饼”和“锅盔”仍然完好如初,有时撕脱下来,那里会留有两个显明的深色印迹。木香还将收集来的一些没用的零碎布拼成鞋垫、垫肩、布袜子、小婴儿尿布等出售,有的上面还绣着花纹,很有美感,扎实耐用。

这夫妻俩,一个炕烧饼,一个“补烧饼”,共同描述着人生的艰辛。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