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再起时
不辩白,不诉求,不纠缠,不痛哭。沉默是我们和命运对峙的姿势。
只要风再起来的时候,你还在身边,与我共对长夜灯火。
——题记
葛栖迟走后的10月,秋意渐浓,琯琯坐在院落里换着位置追逐气息垂危的日光,可即便通通晒在身上,也不能觉得暖。她像一张画卷松垮垮地躺在竹椅上,素颜倦倦地承接着光线,不用睁眼也可感知,倏忽之间,那些光线就变作薄凉的影子。
有细碎的脚步自影中走来,是俍歌的声音,琯琯,这是新来的网络推广。
琯琯像只猫懒洋洋地翕开眼睛,视线只落至来人的膝盖以下,泛白的牛仔裤整齐地卷着边,一双干干净净的运动鞋。这打扮,想来是附近大学里出来做兼职的学生,站姿是略微紧张的笔挺。招网络推广是俍歌的主意,琯琯嗯了一声,合上眼继续晒太阳。细碎的脚步又往外铺去,俍歌和那人的对话蜿蜒传来:
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姓陈,叫陈昭。
这名字听起来很温暖……
呵呵。
陈昭。琯琯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脑子里自动地拼凑出一张单眼皮高鼻梁、唇线微厚的男生模样,顺便又想了想俍歌的样子,今晨降温了,她便在那身玫瑰红的织锦短旗袍外披了件针织的深铁灰开衫,下面是贴腿而下的修身长裤,恁得妖娆动人。这俍歌,人去多时,婉转的嗓音好似还在空敞的小院子里轻轻回旋,琯琯的嘴角牵起一丝不易发觉的苦涩的笑,又缓缓顿住,她想起来,方才的这个陈昭走路全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跟葛栖迟一样。
那日葛栖迟来清屏,也是那样静静地站在琯琯的身边,高大的身子遮了半壁日光。琯琯觉得冷,睁开眼来,葛栖迟正抱着双臂无声看她,逆光使他的眼神异常深邃幽黑,因而加深了沉默的含义,琯琯一时有了错觉,他是为她而来?只不知葛栖迟这样静默地端详她有多久,她懒散的姿势,拂脸的乱发,琯琯忽地羞恼,他素来都是如此,来来去去没有招呼,凭着自己高兴。在这点上,俍歌和葛栖迟真是天生一对。
俍歌是琯琯的合伙人,清屏小筑的另一个老板。当时琯琯在这个叫清屏的小镇与俍歌相遇,都是行事不羁的年轻女孩,一拍即合地决定共同出资开间小小的客栈逍遥度日。这样的故事听起来有些遥远,实则也是简单寻常的事。正值青春,消磨青春,离开爱情,遗忘爱情,我们总有许许多多的方式。
清屏小筑是一间不过四五间房的小客栈,收入不算多,开销却不小。俍歌请了两个女工来打扫,还有莫名其妙的网络推广,她的花架子层出不穷,时而想起来就收拾行装去别处旅行,一走就是十数日,凭着心情,很少与琯琯招呼应对。想到这些琯琯免不了困扰,但回想起来,除了分内的出资分红、日常打理,她是向来不管生意拓展的事,现在哪来这些牢骚计较。只怕有天俍歌真的洒脱离开,欢欢喜喜地嫁给葛栖迟安为人妇,她才会手忙脚乱都来不及。
葛栖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俍歌求婚那晚,灯和玫瑰点缀的天台,真庸俗。琯琯是不屑于那种世俗情调的,所以当初才会主动放开葛栖迟的手。可是想起来她还是觉得胸口隐隐刺痛,为什么,葛栖迟给她的承诺可轻易转手赠予旁人?本来应该很尴尬的三人关系,因为彼此都是不闻不问的个性,倒也十分和谐地坐在一起喝喝酒,谈谈心。只是想来讽刺,爱情离开的姿势从不拖泥带水,最干脆的方式莫过于你说过给我的最后都给了别人。
琯琯像一只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骆驼,时不时地反刍和葛栖迟之间的短暂记忆。
那时琯琯大四,在学校的舞蹈社跳舞,因为临近毕业演出,需要更多的练习空间而在外面租了间房。三十平方米的平房,除了床垫便是空空的水泥地,前面装了整壁的大镜子,琯琯常常放着音乐跳啊跳,不知不觉就到了天黑。直到现在琯琯仍旧很怀念在跳舞时浑然忘我的感觉,完全投入,不知疲累。如今那些气力早不知何处去了,她像一只被抽空的人形气球,整日坐在摇椅上慵懒地消耗生命。
葛栖迟出现的那天,琯琯也是从傍晚跳到了夜里,忽地“嘭”一声,应该是保险烧毁,音乐和光线同时戛然而止,室内陡然大片漆黑。明明知道没什么可怕,但琯琯还是本能地尖叫了一声跌坐在床垫上。一个身影撞开门跑进来,冒冒失失地在她的房间里四处摸索:琯琯,你怎么了,怎么了,是摔坏了吗?
夜晚的深蓝天光渐渐染亮了视野,琯琯看到面前的人是葛栖迟,她有点意外,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葛栖迟发现自己蹲在离琯琯三四米的地方伸着两手瞎找寻,于是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摸头,口齿不清地说,路过……来找你……不……其实我一直都在。
琯琯哦了一声,坐在暗中揉着跌痛的腿,随即轻轻地笑起来,葛栖迟也笑了。他们同学四年,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亦不超过百句,然而在此刻幽暗的光线里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累吗?反正停电了,我们去吃饭吧。葛栖迟在旁边坐下来,凑近琯琯的脸。
哎,我腿好疼,走不动的。琯琯撒娇。
那我背你。葛栖迟说。
好。
快乐来得太容易。虽然琯琯一直对葛栖迟抱有好感,知道他时常在舞蹈社去看她跳舞,但她没有预计到两人之间的契合点是如此熟练完美,像配合多年的舞伴。这样平常的一个夜晚,葛栖迟背着她,平平常常地走在人们的眼光里,他们穿过两条喧哗的街去夜市上吃馄饨,好似相恋已久的情侣,而这亲密举动早已反复练习过千百次。路的两边灯影幢幢,人影熙熙,琯琯的脸轻贴着葛栖迟耳畔的一小片皮肤。那一刻的温存体会太过真实,内心的感触反而越发虚浮,她想,怎么可以呢?
怎么可以呢?没有百转千回,没有披荆斩棘,没有揪心的期待和反复的确认。爱情,就来了。它来的步伐太过轻佻,使琯琯产生了挥之不去的怀疑。
琯琯说不清楚那种怀疑的感觉,只是她与葛栖迟在一起时它始终如影随形。这爱情太过熟练,太过默契,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同样的话,买同样的东西,同时准备迎接彼此的亲吻。他们好得就像同一个人,甚至同时决定在毕业以后去上海求职,没有任何危机,却每时每刻都好像最后时刻。太幸福了,琯琯觉得这幸福前景不祥。
毕业演出的那天,琯琯跳的是孔雀舞。她一上场就大放异彩,老师在后台说,这是琯琯跳得最好的一次。琯琯自己也觉得是最好的,舞台好像变成了广阔的草地,而台下的观众都不见了,她不停旋转着,旋转着,灵魂完全脱离了躯壳凌空飞了起来,琯琯爱极了那种遗世独立的孤绝美感。
演出过后,有人递了张名片给琯琯,上面写着某某,演出经纪。前面是北京某个声名显赫的公司。琯琯揣着那张名片在楼顶坐了半个小时,下来就决定了,和等在楼下的葛栖迟说分手。
后来琯琯想起,自己恐怕也没有姿态里所表现的那么理智决绝。但是如果葛栖迟没有开口留她,她又为什么要为他放弃前途?这大抵也是所谓考验的一种。而葛栖迟静默片刻,只说了一个好字,声音扑通坠落在黑暗里,很快溺没于虚无。那晚琯琯独自躺在出租屋里流了半夜的泪,她回想此前两个月近乎完美的感情,这样潦草结束,胃里一阵阵恶心。
清屏是座古老的镇,靠近张家界,隐隐藏在半山中,常年有雾气笼罩,白茫茫叫人怅惘。清晨的时候分外凉,琯琯时常裹了厚厚的披肩,踩着青石板去不远的集市买菜。回来见俍歌披散着发趴在柜台清算昨日账目,陈昭坐在电脑面前敲敲打打,在他身后站着看了一会儿,总是在下象棋。
和琯琯想的不同,陈昭不是学生,亦没有单眼皮厚嘴唇的眉目。他三十岁,是一个容貌端正性情温和的北方男人。看似没有花什么心思在客栈的网络推广上,但店里的客源总也不断,问及来客,都说是看了网上消息来的。
俍歌喜欢叫陈昭大叔,像韩剧里女孩斜眼睇人的娇俏风情,时不时要他讲讲自己为什么到这山中来浪费生命。本来,正当旺盛的年纪,言语中不时透露着广博的见识和充实的人生经历,正是发光发热奋力拼搏的时候,可多数是为着某些苦闷的经历,觉得挫败,来清屏歇歇。这样的旅人她们见得很多,有故事的人,受伤的人,走累了,歇歇脚,养好旧伤再出发,重新投入浩浩****的十丈红尘。这孤独而结伴的大军,她们是其中一员。也是闲淡家常,俍歌凭着兴致胡乱打听,没想到陈昭竟真的对她们掏心掏肺。
对话是在一日的饭桌上开始的,陈昭吃着俍歌做的芙蓉菜心,苦笑着感叹,你们南方人就是这样,尽将心思放在这些莫名其妙的小地方,做得那么漂亮还不是要吃掉?也不觉得累。俍歌向来不喜欢这样南南北北的地域区分,微微不悦地白他一眼道:难道又吃又嫌才是北方人的特色?
陈昭摇头,南方人和北方人差异在于,南方人的心是捂不热的。
这样文艺矫情的话从三十岁的陈昭口中说出,连琯琯都忍俊不禁地笑起来,俍歌的脸色越发难看,她拍下筷子让陈昭讲讲南方人的心究竟是如何将他冰到了,难道会比哈尔滨冬天的冰雕更冷?
难怪俍歌这样生气,琯琯想起初遇的时候,俍歌对她讲过的一番经历。她曾经爱上一个哈尔滨男人,放下一切随他去北方,却因为小小摩擦被他抛在冰天雪地的街头。俍歌永远也不能忘记那天,她被冻得手足麻木地走到他家楼下,透过结霜的玻璃,看见男人的妻子在厨房忙来忙去。俍歌对琯琯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有妻子,如果她要回来他大可以告诉我,让我在别处躲些时日。我那么爱他,我会愿意的。我们本来好好地逛着街,他接了电话就开始发脾气,生气的理由很可笑,下着雪,我想买雪糕,他不准,我一定要买,他就给了我一耳光,说那好,你在这里吃个够。琯琯,那天真的好冷,我在那个店里吃了十多杯雪糕,最后服务生来提醒我,说,小姐,你的脸都冻肿了。她好心地给了我一杯热水,她不知道,我的脸是被他扇肿的……
陈昭也自有段伤心事,关于一个始终对他若即若离的南方女人。每每给他好似可以停住的甜蜜幻觉,却决绝无情地离开。兴致来时又回来,再离开。如此多次,他真的灰心丧气,主动断了音讯跑到这山间小镇来,一半为了散心,一半也是想考虑清楚,此后的感情到底要怎么往下走。
一个纯朴男人的情伤,俍歌幽幽喟叹,想来也真够心酸。听得多了就会发现,爱情这回事,幸福有千百种花样,而不幸的模式却大致相同,总归逃不过伤心。那日他们各自神伤,借着寒意喝酒取暖,越喝越冷。琯琯看着俍歌时而鲜活时而憔悴的表情,她想她是不会爱上葛栖迟的,至少无法像爱那个男人那样爱他,这样想着,琯琯有点难过又有点高兴。她离开了葛栖迟,又亲手将他推给俍歌,不想他落寞,却无法容忍他过得幸福得意,尤其在她的视野范围,那感觉犹如芒刺在心。
琯琯本以为俍歌发现了什么,才笑笑地拒绝了葛栖迟的求婚。事后想想,那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好似新盲的人走在繁华的街头,听到风里回旋的是让人心动的喧闹,她不甘黑暗,用尽全力去想象揣摩身边的色彩,但脑海里播出的全是一幕幕旧日片段。爱和热情都留在了过去,蚕食记忆过活的我们,终究是要渐渐面对过期。
毕业之后刚到北京的那些日子,琯琯稍一回想便如坠地狱。她被经纪人安排和几个差不多同龄的女孩子住在一起,北五环外冰冷的地下室,肮脏又拥挤,经纪人用办理暂住证的名义收走了她们的证件。那是琯琯一生度过最屈辱的时间,她们像老鼠一样生活,舞者的工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光鲜顺利,所谓的演出常常就是她和另外几个女孩被拉至莫名其妙的夜总会进行表演,黑咕隆咚的舞台上不时还会有醉酒的男人蹿上来,在她们穿了短裙的腿上**一气。
即便是这样,收入还是不景气,幸好琯琯个子较高,经纪人时不时地带她参加一些稍微正式的走秀活动,又说这段辛苦时间是必经的考验,以后会给她更多的机会。琯琯决意继续忍耐一阵子,她不想灰溜溜地回去,在葛栖迟面前靠软弱博取同情。
舞团女孩出事那天琯琯也在现场,听见女孩和经纪人说,不想继续在乱七八糟的地方跳舞,准备回家,请经纪人将酬劳结算。不知怎么,因为酬劳的数目女孩和经纪人开始争吵,最后女孩决定放弃一切愤然离开。琯琯觉得不值,伸手去拉她,女孩平常就和琯琯不甚交好,那时更是愤怒地将她甩开,与此同时自己冲入马路,只在几秒钟之间,女孩嘭地一声撞上高速驶来的跑车,身子飞出十几米远。
琯琯成了经纪人的帮凶,在同伴和女孩的家人面前遭受无数责难,经纪人因此被公安人员查出没有执业资格,她们甚至因为涉嫌聚众卖**而被抓到公安局审问了一夜。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她们明明是满怀希望寻梦而来,却亲眼目睹梦想被现实砸得粉碎。一切的发生太过迅猛,落差好似悲情电影的情节,琯琯也希望那悲剧通通都是假的,但女孩的模样在她面前来回晃动,她惧怕、恐慌,虽然打不通葛栖迟的电话,还是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回去的火车。
而此时,葛栖迟正坐在另一辆去往北京的火车上,火车在隧洞中失去信号,玻璃反光映出他沉默而笃定的样子。他的身边坐着北京某公司来他们学校负责招聘的工作人员,那个着装干练的女人欣赏这个男生沉稳的气质和踏实的行事作风,她承诺给葛栖迟不薄的待遇。可是在争取到这份工作的时候葛栖迟心里想的是,北京那么大,天桥那么多,如果琯琯要让他背着她穿过天桥去买糖葫芦,体力可真是一个不小的问题。
错过的桥段说起来一律如此蹩脚。试想一下,相爱的人在重逢之前大概都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错过,彼此都在错过中被消磨了意志,击退了信心,丧失了对对方的期待。这就好像琯琯回去以后阴差阳错地被告知葛栖迟和一个女人拎着行李去了车站;而凭一纸地址找到琯琯住处的葛栖迟看着空空如也的地下室一脸错愕,老板告诉他,一周以前这里有个姑娘和她的经纪人勾搭为奸,骗走了大家跳舞赚来的酬劳,还害死了怀揣梦想的如花同伴,那个良心被狗吃了的姑娘啊,对,就是叫琯琯。
琯琯心灰意冷,再打葛栖迟的电话就已是停机。她想他真的是变心了,难怪再没有和她联络,却忘记自己当时为了遗忘北京的一切而仓促地换了号码。那张被琯琯丢进风里的电话卡,后来存放了好几条葛栖迟打过去被告知关机后的留言,他的声音焦急担忧:琯琯,你在哪里?我在北京,很担心你……语音信箱嗒地转换成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因欠费被停机。
他们度过了失去联络的一年。葛栖迟在北京的中关村朝九晚六,琯琯在某中学做舞蹈老师,她有了一个男友,是同校的体育老师。在将要谈及婚嫁的时候琯琯突然辞职到清屏住了下来。没有别的原因,闭上眼睛,她看到的都是旧日风景。极短极短的一段时光,与葛栖迟相处的两个月,想起来平静得不可思议,琯琯却明白那就是自己穷尽一生想要追寻的安稳。
再同葛栖迟联络上,要多亏QQ普及校友录这个玩意。为了方便客人和进行清屏小筑的网络形象宣传,俍歌在客栈里装了两台电脑。琯琯偶尔挂在上打连连看,校友录的消息跳出来的时候,她毫无意识地点开,然后就看见那张黑暗中清俊的脸。
葛栖迟说,琯琯,你还好吗?你在哪里?还跳舞吗?
琯琯愣住,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舞蹈这件事,记忆久远晦涩得如同前生。倚在旁边的俍歌呀了一声,八卦地说,这是谁啊?琯琯,长得还蛮好看。琯琯心烦意乱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往里走,口中说着,嗯,一个校友,你先跟他聊吧,我肚子疼。
俍歌就这样和葛栖迟成为聊友,从她的反应中可以得知,葛栖迟并没有向她提过和琯琯曾是恋人这回事。琯琯有点失落,她想葛栖迟一定是将过去的事情都淡漠了,他们的时光本来那么短,具体回想,真是没有几多闪光片刻。俍歌十指如飞巧笑嫣然地坐在电脑面前和葛栖迟说话,一面回头向琯琯说这个男人有点意思。琯琯笑,她问有点意思是什么意思?俍歌说,他说要来找我,这年头还兴网恋啊,真稀奇。
那时她们都不相信葛栖迟会真的来,直到三个月以后俍歌接到他的电话。入镇的路有两条,葛栖迟说他已经进来了,却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条路上。俍歌说,你等着,我们就来接你。说罢挟着琯琯各走一条路去接他,琯琯独自在冷清的路上走着,心里暗暗忐忑,再见是如何,短短两年,却仿佛已是百年。她默默地打定了主意,如果接到葛栖迟那就是缘分,接不到就是缘分已尽。
真的没有接到他。琯琯走了好远,走到镇口不见人,不甘心,又沿着另外一条路绕了回来,她走得筋疲力尽,不长的路却好像是耗了半生力气。好容易回了客栈,女工告诉她,俍歌带着葛栖迟去后山的湖边玩了,嘱咐她回来过去与他们碰头。但琯琯完全没了精神,恹恹地在院子中央的逍遥椅上躺了下来,合上眼睛便沉入梦里,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时就看见葛栖迟静默立于身前,眼神恍如那日。
葛栖迟和过去变化不大,只是言语稍稍多些,他们没有什么单独相处的机会,琯琯有意地回避和疏远着,他也不提过去。有时三个人一起携了鱼竿去湖边钓鱼,秋日艳阳从树叶间倾斜铺开至岩石上,晒得口干舌燥,俍歌眯着眼睛懒懒地说小葛,你可不可以帮我们买两瓶水?他起身就去,回来递给琯琯的水是薄荷味,瓶盖拧开,一如当时。
回去的路上,俍歌走累了,向葛栖迟努嘴,你背我。
葛栖迟笑说自己重心不稳不会背人,前不久才将姐姐的孩子背着摔了个狗啃屎。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琯琯,但琯琯想起他结实宽阔的背,心就像湖水被微风吹动,掀起一片温柔的动**。她隐隐觉得葛栖迟是为她来的,又不肯主动去确认,两个人好像角力一样长久对峙。直到那天晚上葛栖迟借着酒意听完俍歌的故事以后说,你或许可以考虑嫁给我这个同病相怜的失意人。俍歌的眼里尚有泪意,却眉梢飞转打了个哈哈,别开玩笑了,同病相怜多半只有病得更深。
会吗?葛栖迟问,脸已经转过来对着琯琯。四下是山中死寂深静的夜晚,天台灯光摇摇晃晃,琯琯被葛栖迟的眼神钉住,难过得要死。她微张着口,找不到一句合适的对白,只好佯装醉了下楼休息,脚步虚浮,仿佛阶梯都在转动,琯琯扶着木柱坐了下来。
她和葛栖迟之间,或许还有些许痴缠感觉,但相较他们爱情完美的开端,这频率就完全失措。加之本来都是不善追根究底的个性,无谓于会在彼此的错落往事上再有纠缠。最糟糕的地方莫过于,他们过早地完成了彼此最丝丝入扣相爱的阶段,在不真实的完美过后,将磨合留到了后来。
而老去往往在于他们各自与世界对抗的日日夜夜,再见的时候,需要解释却已经不屑解释,应该争取也早已疲于争取。所谓和对的人在错的时间重逢,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葛栖迟下山的前一天,蹲在院子里帮她们砌鱼池,下过一夜暴雨,房檐上的琉璃瓦时不时地掉下几块。俍歌和女工出去买修补的材料,只剩他和琯琯两人。琯琯穿了一件大大的对襟扣上装,裤兜里插着工具,利落地爬上高高的三角凳,葛栖迟摊着两手水泥在下面看琯琯侧着脑袋清理狼藉,一脸素然的镇定。
琯琯,我去北京找过你。葛栖迟说,声音有控制的痕迹。
嗯。琯琯的心微微紧缩,手中用力地拉下一根打断在房檐的树枝。
我在北京工作了一年,合同完了就回南京。葛栖迟继续讲。回了南京,还是找你。
她又嗯了一声,不知不觉停下动作,浮杂的画面从眼前跑过,最后定格在他们开始的那天,葛栖迟背着她,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夜市地摊上的馄饨很香,汤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好几粒,想着想着,那葱花慢慢放大,油珠扩散,好似时光缓缓融开。
葛栖迟不知何时绕到了她的面前,仰头唤她,琯琯。
只此一声,她落下泪来。那些迂回死结,无须澄清。
俍歌不知何时已站在外面,怔怔地看着两人,好久好久,才打破宁寂,哼着歌踏进来“……回忆是抓不到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等虚假的背影消失于晴朗。阳光在身上流转,等所有业障被原谅……爱情不停站,想开往地老天荒需要多勇敢。”
次日葛栖迟走,留下一句“会再来”,抿嘴对她们淡笑,好似安抚。琯琯与俍歌携着走在回来的路上,骤然天凉。俍歌踢了踢脚边落叶双手合十向天嘟囔,上天保佑明天来的网络推广是个帅哥,咱要抱团取暖,这世界太清冷了。琯琯笑着挽紧她的胳膊,最爱俍歌这种弦外之音的慧黠。
寂寂繁华,冷冷青春,这年轻的感觉好荒芜。
这一年的冬天没有过完,俍歌心血**地同陈昭去北方看雪。北方是俍歌的伤心地,此番再去,送别之时琯琯不由得紧紧地抱她,她想,俍歌大概不会回来了。果然,过了不久,俍歌打电话来,说她现在与大叔生活得平静快乐,原来同病相怜的人在一起也不尽然就是病入膏肓。只是他们的房子买在哈尔滨,每次上街,俍歌总要提心吊胆却又隐隐盼望遇见当年那人,却终归再没有遇见过。
琯琯一直在清屏长住。每隔几个月,葛栖迟便会上山一次,来与她走走,下棋,或者只是平常度日。他们谁都没有提及那些年那些事,所有刻骨铭心的痕迹在时间的打磨之下慢慢变得平滑喑哑。山中岁月缓慢,四季不明,越发使人有沧海桑田之感,两个人长久相对,心境亦渐渐清朗单纯。
有日琯琯收到俍歌的邮件,照片里是她和陈昭新生的宝贝,小家伙嘴巴上一排牛奶泡泡,五官憨态可掬。琯琯想起初遇俍歌时她靠在车窗满怀心事瘦得形销骨立,而现如今却怀抱小孩安乐知足的模样,忽然感慨世事迁徙轮回,他们曾经以为自己在命运迂回中老了,再难有爱和幸福的可能,熟不知只是一次次去体会生命成长的过程。这不,才刚刚二十六岁,少女时候流行的泡泡裙现在又穿在了时尚少妇俍歌的身上,隔着网络,琯琯由衷地叹,葛栖迟,你来看,俍歌好美。
葛栖迟走过来,他手里正用信笺叠一枚简单朴素的戒指,那上面是今晨琯琯从书上抄录的一首诗,“多谢你能来,慰我山中的寂寞,伴我看山看月,过神仙生活。匆匆离别便经年,梦里总相忆。人道应该忘了,我如何忘得……”他斜斜地靠着琯琯的椅子扶手,下巴贴近她的脸,他闻到她的发香,恍若天长地久的味道,便微笑着答了一句,嗯,真美。
六月船歌
六月将过去了。
你在这六月里行船,有时顺遂,有时险被淹没。
江水拍打着船舷,偶尔渗进船舱,你便坐在水里,滚烫的燃烧的水。
旧日的歌声擦着窗外的江面飘过,
光线从头顶瓦片的缝隙间落下来。
像星辰映照你的脸,
转眼变成了刀锋的颜色。
那张系在桅杆上的蓝格子手帕,
被风刮回了码头。
——2010年6月
门“嘭”地被推开,对于十月慵懒的午后来说,这动静过分突兀。
一个女孩进来,走到宿舍中间的方寸之地站定,随后朝着不知名的方向浅浅弯下腰去。她用毫无情绪的声音说:刚才的事,对不起。那张姣好的脸孔上没有一丝表情,让人隐隐猜测,如果笑起来必定摧枯拉朽。而此刻房间里另有四个人,林晓、罗立、周暮,以及周暮的同学武小镇。气氛僵住了,没有人答话,罗立从凳子上起身,正要说点什么,那女孩却已径自爬上床,一把将遮光的床罩拉得死死的。大家吁气,重新激活般继续各自方才手里的事。
周暮踢踢武小镇的腿说,走吧,我们出去说话。离开房间时,武小镇听到很悠长的一声蝉鸣在外面响起,那种长,似乎永远都不会停。十月竟然有蝉,他觉得不可思议,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刚到走廊上,周暮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室友,漂亮吧?不过这儿有点问题,多数时候人挺好,只是没准什么时候翻脸。边说着她边比画了个脑袋卡壳的手势,武小镇看着周暮生动的表情,眼前再度浮现出那张竟像是被困在墙壁里的脸——康子年。
一个小时以前,康子年在她刚才道歉的地方莫名其妙地摔了罗立的水壶,开水溅出来烫了罗立的手。周暮说,罗立脾气好,总是让着她,要是换了我和林晓,呵。不过啊,反正也会有人帮康子年处理好,前不久她当众扇学长耳光最后也不了了之。家里有钱呗,她不怕惹事。
他们回宿舍时,康子年正和罗立站在小阳台上说话,有个女人来送一只水壶,康子年侧头轻轻地说,就放在那儿吧,麻烦你了阿姨。她托着下巴,几缕头发从侧脸垂下,倦而抱歉的表情,仿佛外面正温柔下坠的黄昏。林晓冲周暮递了一个眼色,周暮依样传递给武小镇,大致的意思是,瞧,这会儿又正常了。
这是武小镇第一次来B学院探望老同学周暮,他们在高中没有太多交情。武小镇到这个城市念军校以后极大程度地感受到了生活的单调乏味,当他在校友录里看到老同学,自然与她热络起来。周暮是一个开朗的女孩,两人在QQ上聊了比高中三年加起来更多的话,尽管都是些闲言琐事,却成为一种寄托。
约了好几次见面吃饭,都因武小镇没有顺利请到假而告吹。这天他好容易有了四个小时,直奔家乐福买了一堆女生爱吃的零食,然后打车去周暮的学校。这样的来访自然得到女孩子们的欢迎,他走时又再三说好下次请客。离开B学院的时候,武小镇已经开始计划下次能请假的日子,这些期待的背后有个很鲜明念头,他很想再见到康子年。
康子年如何背景神秘,如何脑子有问题,除了那两次突发事件,武小镇并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只听周暮说康子年平常很情绪化,有时对她们很热烈,有时又极冷淡,追求她的男生不少,她亦不拒绝,所以约会非常多。武小镇暗自思忖,这些议论恐怕出于嫉妒,毕竟康子年在这些青春方显雏形的女生中,美得太过于耀眼。武小镇无法不记得她矜持美好的脖颈在玫瑰色的暮光中微转过来的弧度,那一层薄薄的阴影,让周围所有的光亮都顿失颜色。
再碰见康子年,还是在B学院女生宿舍楼的台阶上,武小镇没注意,反是她爽朗地先招呼,嗨,你又来找周暮?这次别忘了请客哦,哈哈。武小镇怔住,她竟记得他。突如其来松弛的一句调侃,蓦地舒展的白色月季般的容颜,待回过神,她已远远地走在落满树荫的路上,走得那样快。
有股淡淡气味,像高级香水,又接近于青草的苦涩清冽,在擦身而过的片刻潜入了武小镇的呼吸。漫长的下午,他和周暮去水吧吃冰激凌,那气味就飘浮在融化的奶油里,他们去看话剧,那气味就氤氲在逼仄的空气中。最后一切的一切都在半空中悬浮起来,成为武小镇回军校的公车上,在窗外簌簌倒退的风景。
生活被摇晃了一下,时不时地,武小镇踢着正步,以为自己走在云里。
入冬的一天,周暮打电话来,声音里颇有些委屈:真烦呐,林晓四处跟人乱讲,说我有个军官男友……武小镇干巴巴地笑说,那就让她说去呗,反正我们知道没啥就行。周暮的沉默有两秒钟,说,嗯,也对,只是听着怪刺耳。说罢警告武小镇,你以后没事少来找我哟,总得给别人一些机会。
武小镇笑着说好,他听得出来周暮话里的试探与失望,他不想违背内心。
此后武小镇有一阵没去B学院,假日就和战友在附近逛逛,坐在KFC里吃全家桶打望着外面经过的美女,夜里在宿舍拿着手机上上网玩玩游戏。军校的训练和课程将日子排得很满,有假也觉得疲乏,不再迫不及待地出门。圣诞的前一天他打电话问候周暮,顺便问她节日的安排,她听起来心情愉悦,说,明天已经有约会呢。他呵呵笑,挂了电话,望着楼下空空的操场发了一会儿呆。
相比军校路面一丝不苟的洁净,这小路上的枯叶多些诗意的杂乱,武小镇不知道自己怎么踩着那条两边铺满落叶的小石板走上了B学院素来管理宽松的女生楼,他手里和平常一样拎着一些巧克力糖果。周暮的宿舍门紧闭着,他敲门,开了,是罗立。房间里还有康子年,她站在那里,有点局促的样子。武小镇直觉这两人之间刚刚结束了谈话,有些不自然。
周暮出去了。罗立说着,走回桌边随手拿本书翻,一向温和友好的她这次显得有些冷漠。反倒是康子年,走过来接过武小镇手里的购物袋放在周暮的桌子上,又顺手拉开了凳子说,坐会儿吧,没准周暮一会儿就回来。那是武小镇第一次直视康子年的眼睛,他收到一种奇怪的信息,她在请求,她的眼睛在说,请你留下来。
他不得不坐下来,与她们说了很多,关于军校生活与平常大学的不同。罗立无动于衷地在旁边看书,康子年的好奇其实心不在焉,但她又竭力多问,做出很有兴致的样子,武小镇无法不继续努力用自己平庸的口才去渲染着描述的一切。
晚饭时周暮当然没有回来,武小镇装模作样地打了电话,摸摸脑袋试探地问,不等她了,我们一起出去吃饭?罗立马上推辞说自己还有别的事。他看着康子年,康子年利落地踩着板凳从**拉出挎包说走吧,我知道一个地方不错,去晚了还没座呢。走时她抓着武小镇的胳膊,细瘦的手指钳得紧紧的,两人像逃一样离开了。
吃饭的地方是一间日本人开的私家料理,康子年说她爸过去带她来过。进门脱鞋,武小镇打量着店里极富个性的设计,不动声色地惊了一下,带女儿来这种地方吃饭的父亲,该有怎样独特良好的风度。饭间康子年说了一些关于她和父亲之间的事,比如有一次他们去青岛旅行,父亲背着她在海边散步,居然被卖贝壳的渔民误认为是情侣。康子年咯咯笑,由此武小镇又得到一个结论,那男人必定看起来年轻英俊。这么想着,他对自己有点灰心。康子年没有说到母亲,武小镇想,也许她父母离婚了,便不多问。
吃到半途下起了雨夹雪,玻璃窗上结了雾,点点冰渣状的东西扑到上面,片刻就变成模糊的水迹。康子年好一会儿没有再说话,静静地扶着大麦茶的杯子望着外面。武小镇觉得这个场景像是做梦,他怎么和康子年坐在一起?还说了许多话,他仿佛知道了对方的一些事,却仍是像梦里遇见的人那样面目不清。
其实,刚才在你来之前……康子年说,罗立说她喜欢我。
嗯?武小镇诧异,不知那喜欢二字的具体含义。
呵呵,她肯定是开玩笑的,而且,我有很多男朋友,很多是非。康子年自嘲地笑笑,说着眼角半垂下来看武小镇,她一直看着,似乎在等他说点什么,但他不知该作何反应,关于她,他不了解。又过了两分钟,康子年起身道,我们走吧,天晚了。
衣角从台面拂过,像叹息。
直到走上了空空的路面,武小镇才看见康子年的驼色大衣下面穿的是一双深棕色的粗跟马丁靴,难怪鞋跟撞击路面的声音清晰笃定。雨已经停了,扑在脸上的空气仍凉得刺人。她跟他说再见,然后“噔噔”地跑过斑马线去搭对面的那辆亮着牌子的空车。康子年的头发很长很长,后面有些微微的卷,它们在她的腰间跳跃,很快融进了红绿灯交错的光斑。
那晚武小镇的手机收到短信:对了,你为什么叫小镇?
他一时没想起是谁,那边又跟着传过来一条:我是康子年。
因为我就出生在小镇上。他心跳到嗓子眼,赶紧回过去,并问她,那你,为什么叫子年。许是问题太多,许是夜深睡去,康子年没有回复。一整夜,武小镇不安地将手机搁在胸口,好几次不小心盹着,又慌张地醒了,生怕在睡梦间错过什么。
那之后康子年不时地发来短信,失眠时,食欲不振时,或者在路边的橱窗里看到一张很好看的窗帘。她没有提出过要见面,武小镇自然也不提。他或多或少体会着,康子年之所以能跟他说这许多零碎的感受,正是因为他们的生活没有更多交集,她需要的只是倾诉,而且他不认为她会将这些话告诉同宿舍的周暮、林晓以及罗立。这样的心情,像藏着一颗夜里会发光的宝石,对武小镇来说,康子年是一个珍贵的秘密。他愿意护着这个秘密,尽管他不认为对方也同样如此。
很快就放寒假了,武小镇在火车站碰见了周暮和她的男友,她托他在军人窗口买车票,之后他们在候车室坐着聊了一会儿。武小镇说你们宿舍的人都回家了吧?周暮说林晓是昨天回家的,罗立因为离家很近,找了个地方打假期工等到过年再回,而康子年早在放假的前一周就收拾行装走了。
说着周暮神秘地凑近武小镇,你知道吗?太爆炸了,康子年的妈妈好像是个明星,最近不是在跟谁传绯闻吗?居然早已经结婚了!她在他耳边报出一个名字。
搞错了吧?武小镇怎么都觉得不可思议。
应该没错。还有啊,最近她好像和罗立有点儿……周暮神色暧昧,故意留了半句等着武小镇追问,他只听见脑子嗡嗡,那种如坠梦中的感觉又来了,眼前有很多面目模糊的人在等车,他们枕在包袱上睡着,手里紧紧地抱着提包,从口鼻间发出浑浊的呼吸声,吃过的方便面盒子放在脚边散发着复杂的味道。武小镇因而想起康子年的蚊帐、水壶、深棕色的马丁靴和微卷的很长的发,这些都是他眼之所见的世界,却不能确定哪一个比较接近。
那一晚他把座位让给了两个没有买到坐票的老人,独自站在车厢与车厢的接口处,望着外面不断掠过去的静寂山脉和夜半城市。天上有一轮淡淡的月像窗花贴在那里,他始终没有想明白,那些遥远的引人注目的,和那些眼前的转瞬即逝的,哪个更真实。
是太寂寞了吧?武小镇想。他十九岁这年,生命忽然张开它巨大的豁口,里面露出两排森森然的牙齿,一排是似乎没有尽头的军队生活,一排是比前者更无望的暗恋。他本来做好了被它们嚼碎的准备,谁知道却被卷进了空洞的嘴。黑糊糊的,他什么都看不到,像青春里踩空的那一脚,无端端叫人心虚。
假期武小镇过得心有戚戚,娱乐新闻里偶有八卦传来,某男演员与女伴幽会被拍,新欢竟神似旧爱……他看了一眼那偷拍照片里被男人亲密拥着的口罩女孩,满不在乎的眼睛,不是康子年又是谁?熬到除夕才敢和她联系,电视上的人们正在很逼真地表演着快乐,他问她,新年之夜过得好吗?康子年说正独自在家研究苏芙哩的做法,语气里没有不快,武小镇说你爸妈呢?不在?她也是平淡地回,我爸几年前已过世。
年后武小镇从家乡带了一根竹笛给康子年,那是她曾经提过喜欢的乐器。中间等了很漫长的时间,暮春的黄昏他站在B学院门口,踟蹰中想着与她说些什么,或者问些什么,没曾想竟是罗立来拿礼物,他登时觉得面上涨红,仿佛被当众揭穿了不光彩的愿望。他想:她们的关系到底不薄。不久后周暮提起那两人在外面合租房子,一起搬出了女生宿舍。
夏天非常难熬,训练变得繁重,每天一次五公里长跑,每个月一次三十公里拉练是免不了的。武小镇像所有正在历经磨炼的新兵那样,每每累得筋疲力尽,倒在**仿佛连血液都懒得流动。但当他的脸重重地压向枕头时,那凹下去的柔软部分,一样深深地印着另外那张月白的脸。
有几日城市里传染病肆意流窜,B学院有人被感染,武小镇问周暮,你们怎么样了?周暮说都还好,本想趁着学校隔离,在宿舍睡几天大觉,谁知那么巧康子年戴口罩的脸被人同之前杂志旧照联系在一起,好事者天天串门来打听。我们自然不会说什么,可是随后她又被撞见在教授办公室的沙发上睡午觉,虽然没有什么凭据,但大家都在议论,恶心!
……那她还好吗?武小镇问。
她能有什么事?周暮顿了片刻说,小镇,康子年不适合你。
武小镇默默地挂了电话,又拨给康子年,他才喂了一声,她就急急地问你还好吧?怎么听起来嗓子哑哑的?他猛然心酸,说,是不太好,我大概爱上了一个人,时常想起来就难过得很。康子年像忽然沉入水面,极缓慢才有回音,小镇,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就像是六月里行船,你坐在渗进船舱的水里,水偶尔冰凉,偶尔滚烫,你知道很危险,可是你坐着,只要看着桅杆上绑了爱人的手帕,那就是一面旗帜……
很久之后武小镇回忆这通电话,那时他们应该都有些伤心的。
他想她一定是在很深地爱着谁,一定不是那些周旋在她身边的人。
四月和五月之间,他们才又见面。在步行街的一家面包房门口,康子年穿了一件白色到大腿的宽大衬衣,深蓝的牛仔裤和红色的帆布鞋,看着比去年冬天瘦了些。她自然地将手伸进武小镇的手臂,进到面包房里买了她说过很多次味道很不错的芒果布丁,又沿路逛进男装店帮他选了两件样式简洁的T恤,她细细打量他,眯着眼睛说,嗯,好看。
那天的出游非常愉快,武小镇清楚两人的关系并没有任何改变。他只是很享受跟康子年在一块儿的时间,像一个初入游乐场的小孩被人引领着宠爱着,尽管不知道会在哪个路口被突然放开手,他仍旧没有办法不被当下的快乐所蛊惑,涉足危险。
他们在路口道别,有辆黑色小车等着康子年,驾车的男人不年轻。
五月底康子年说她在门口,武小镇很吃惊,当时他正开完夜间的班会。他佯装跑步沿操场匆匆跑出去,避开站岗的士兵,看见康子年站在一大丛树阴下面。他们中间隔着一道有间隙的墙,他走近了,才看见她红肿的哭泣的脸。如同被沙尘暴迎面扑进了眼睛,武小镇有一阵盲目的慌张,然后才是疼。他将手从铁栏栅间伸过去,又不敢触碰她的脸,只反复问,怎么了?你怎么了?
罗立。康子年边哭边说。
你们吵架了?打架了?武小镇想象不了。
不是……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不是。康子年泣不成声,也不知想要表达什么,她软弱地靠着墙坐在地上,像一株正在迅速死去的蔷薇。武小镇就站在她后面,他们之间有一墙之隔,但又岂止一墙之隔。
后来才知那天是罗立二十岁生日,她们在出租屋里庆祝,并且邀请了宿舍的两个姐妹,中途一个男人来找康子年出去,她便真的要走。罗立说不去好吗?你难道不能迁就我一次。康子年忽然变了脸,冷冷说我为什么要迁就你。罗立呆住,饶是同学同住了这么久,她还是习惯不了康子年的情绪化。她耐着性子,说子年,我真的不想看你这样子。我什么样?康子年反问,然后她笑,我就是贱。一句话说得几个人面面相觑,男人看着情况不妙,找了一个理由先走了。
随后房间乱做一团,罗立突然扑过去将康子年推倒在沙发上,一记一记抽打着她的脸。最先康子年没有还手,后来大概是真疼了,两人打作一团,林晓和周暮被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去拉开她们。罗立挣脱两人冲去了天台,她们就跟着上去,再回来的时候,康子年已经不在。
周暮说那天罗立站在天台哭得很伤心,她一直反复地说着,我对她那么好,我只希望她可以快乐一点,清醒一点,不要那么浪费自己。周暮说,我和林晓也好难过,虽然我们跟康子年不像罗立和她那么好,我们偷偷嫉妒她,在背后议论她,可是女孩之间,到底会彼此心疼。
几日过后,罗立搬回了女生宿舍,几个女孩并没有断了往来,一样在课后约着吃饭吃冰。据说罗立显得分外沉默,常常望着康子年欲言又止。
大二伊始,康子年仍住在外面。有个周末武小镇去了那个房子,抹茶绿的帘子掩了窗户和大半面墙,安静地在木地板上投下清凉的阴影。这一次,窗外是真的有蝉鸣,周围的一切显得好真实。他们面对面坐在圆木长桌的两边下跳棋,康子年提起来,小镇,你上次说的人是我吧?
嗯?
你爱的人。
她问得这样直接,武小镇不能不点头。
她说,有多爱?
他说,很爱。
康子年微笑,说,真奇怪,我相信你。她的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缓慢地摩挲过他每一根手指,口中说着,我小时候看《挪威的森林》,却不懂得那句话的意思:唯有死者永远十七岁……你知道吗?当一个人看见过世界上最盛大的爱而又失去,她会不自觉地看轻后来的一切,会很清楚地预感到,谁都只能陪你一段。
这些话说得武小镇极难过,他告诉自己,这是她的拒绝之词。但康子年却仍旧不时找他,一起吃饭看电影,她拉他的手,靠他的肩,好像所有年轻情侣,深情缱绻。
有一次她说,你送点什么给我。他有点窘迫,并无准备。她便翻他的钱包,找出一张粉红色的卡,那是信用卡的附属小卡,上面有一只神情得意的加菲猫。康子年放进自己的钱包里,武小镇局促地说,还没开通。她笑,那最好了,没有开始,就不会结束。他瞥见她的钱包里有张照片,夜色模糊,终于没能看清。
大二的下学期,武小镇随大流进入了懒散的老兵状态,日日敷衍训练课,文化课则多数埋头在桌子下面玩手机游戏。他渐渐适应学校的生活,除了不能自由地进出门,其余仍和别的大学生差别不大。宿舍地下室甚至有几间类似水吧的场所,他和战友在那里唱歌,喝一点啤酒,抽烟,玩扑克。四月里学校里调来些女兵,有时他也同别人一样与她们开玩笑,但很快觉得没劲。
没有人像康子年,他从梦中所得,藏在怀里锋利的宝石。
转眼之间,好长日子没有她的消息。
在攀岩俱乐部遇见康子年,武小镇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没见过那么彪悍帅气的她,橙色的运动背心,高高地踩在岩壁上,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他在下面快乐地喊,康子年,你跑哪儿去了?她回头看见是他,竟放手撒腿整个人悬在保护绳上掉下来,他大惊失色地冲过去,却有人抢在前面。一个健硕俊朗的户外教练,恼怒地斥责武小镇,瞎嚷什么,出人命你负责?
康子年推开男人向他走来,脸上挂笑,眼睑下何时长出些小雀斑。
我们去徒步了。她说。那教练赶紧趋前来看她有无受伤,一眼就看得出关系匪浅。
她说“我们”,武小镇便不自在起来,她邀他一起吃饭,他拒绝,她再来拉他的手说去嘛去嘛,他莫名生气,挣脱她的手说我还有事。随后武小镇跑着离开俱乐部,沿着荒凉的郊外的路跑出很远,最后坐在落满灰尘的绿化带上拨她的电话。
他说,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残忍?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每次都有不一样的男人不一样的传闻,到底是我太愚蠢还是你太随便?劈头的几句话说完了他先哽咽,他觉得很委屈,清楚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权利去要求什么,事情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是他默许,他甘愿。
对不起,小镇,我让你难过了。康子年说。也许我不该再找你。
说完她扣上了电话,“咔嗒”一声,轻又坚决,让他崩塌。
康子年像是蒸发,不在学校,也不在城里。武小镇拨她的电话,发信息给她,写很多邮件,始终没有回音。周暮那里不时传来扑朔迷离的消息,比如康子年因缺课太多有被开除的可能,比如罗立不久也请了假,匆忙收拾行装离开,很可能和康子年有约。
他很沮丧,后悔说了那样的话,希望知道她在哪里,然后过去看看她,陪她吃饭。他得了假日就在步行街和沿河路的那一带游**,那是康子年和他走过的地方,她看起来很喜欢的一些地方。
没有碰见康子年,倒是碰见罗立,与一个男孩牵着手,神情温和平静。
武小镇讷讷地问她有没有康子年的消息。罗立说从半年前她们在腾冲分别之后就再没见过。半年,武小镇想,竟已经过去半年。他觉得空气有些沉重,故作轻松地说,原来上次你们去云南旅行。罗立点点头,我去陪她一段时间,但后来她还是走了。
谁都只能陪你一段。武小镇想起康子年的话,在认识她两年多以后,他被一种很深的无能为力淹没。
安检长长的队伍,康子年看上去仍是一个抢眼的女孩,白皙的皮肤和高挑的身材来自于她血液里母亲的基因。武小镇不费力就找到她,走过去拍她的肩,她回过头,笑容甜美。她在发信息告诉他自己即将离国时就知道他会来见,不必约定,不必确认,就像那日在攀岩时看见他,放心地松开手从岩壁上掉落下来一样。
他看着慢慢被安检口吞食的队伍,擦汗说,塞车了,差点来不及。
她说,不会的,我相信你。
这是一年以后他们的再见,期间康子年从B学院退学,申请了新西兰的一所学校。新西兰,风景绝美而人迹稀少的国度,南半球。留学的人多数是为了玩,她自嘲地说,而且本来大学就准备出去的,我在国内对她来说始终不太方便。她指的是自己的母亲。圈里的事武小镇不悉,只从康子年的言语中揣测了很多孤独和无奈。
她笑笑,像安慰般拍拍他的脸说,没关系,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捏住她的手问,会回来吗?
康子年说,不知道。
她打开钱包拿身份证和护照,这一次武小镇看清了那张照片,是高高的年轻男人,手里牵着头发黄黄的小女孩,男人眼神温柔,小女孩有和他一样宽阔的额头。他们站在一段窄小的路上,两边是苍翠碧绿的竹林。武小镇仿佛听见风吹过竹林的浪一般的声音,然后想起了康子年曾经提到过的盛大的爱。
所以你的加菲猫要跟我去漂流咯。康子年拿出粉红色的小卡在他眼前轻轻一晃。他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她的任何东西可以作为纪念,然而,又有什么比空无一物的纪念更为真实的呢。武小镇不再焦灼,那宝石已经埋进心脏左边的位置,深刻而平静。
他问为什么只有他去送她,她说,我相信你会来。相信,是康子年存于这世上最珍贵的情感,她也说过,她最相信父亲,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曾经相依为命。所以父亲的离开,带走了她全部的依靠和安全感,之后她用尽全力寻找,很盲目地找,遍寻不得。
在他们二十二岁的这年,杂志和网络上转载着一篇动人的报道,某女演员在一次电影节上失利后声泪俱下地讲起隐匿身后多年的家庭,讲那个男人如何带着孩子一次次奔波在探班的路上,最后在冰雪路上发生车祸的故事。她说我太要强,一心扑在事业上,从不顾及他们的感受,现在后悔却来不及。武小镇将这报道看了几次,难辨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借机炒作,世界永远难有真相,人心像洋葱剥完一层还有一层。但他看到了真实的康子年,小小的她跟着父亲走在去看望母亲的路上,他们以为是走向幸福,却失去彼此唯一的温暖。他想他明白了她说的六月行船,那种危险和甘愿。
不久,康子年写邮件给武小镇,她说在南半球的海边度假,遇见一个大她十岁的外籍华人,他对她微笑,她说那一瞬间忽然想到北半球正是冬天,眼前的海洋仿佛变成了没有尽头的公路,苍苍茫茫地落满了雪。
最遥远的海
一只海鸥迎面飞来,却没有落在你伸出的手上。
——北岛
我最近常常喝一点酒,入睡前,起床后。
总有半瓶酒放在飘窗的台子上,而梁凡语习惯靠窗睡,我必须小心地跨过她睡熟的身体才能坐到窗台。黑夜将来和将尽之时的天光总是异常清晰,城市在窗外肃穆地进行着昼夜交替的渐变,我饮酒,听着**滑过喉咙咕噜的声音,内里有火焰熊熊燃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清楚地知道需要一点麻醉,让我更容易面对这个世界的白与黑。
梁凡语总是睡得特别沉,当然,这和她白天特别辛苦有关系。梁凡语是我的同居室友,但我并不真正理解她这样的人。她有一份并不轻松的工作,和一个卧病在医院的男友,她每日奔波于医院和单位之间,却仍旧勤奋、乐观、积极,像一只永远孜孜不倦劳动着的蚂蚁,未曾对世界有深切失望,至多至多,就是疲惫。
我在医院探望过梁凡语的男友李小军,很难相信,一张那样英俊阳光的脸下面是不能动弹日渐腐朽的躯体。我去的时候他躺在床头对我友善地点头微笑,叫我坐,叫我吃水果,神情自然,衣领洁净,好像只是在家午休小憩,稍微恋床一会儿就能起来待客。梁凡语手里削着苹果,眼睛却几乎是不离开地看着李小军,她的眼神好像一双温柔的手在抚摸他的脸,我想他们真的很相爱。
七年。梁凡语对我说,从大学到毕业,我和小军没有想过分开。即便后来他出车祸了也照样如此,车祸改变的只是他的生活方式,并非我们的爱情。说话的时候梁凡语口吻坚定,眼里有微红的**来回翻滚,我想她是被自己感动了。
我亦感动,却无法认同。因为我不确定这个世界真有不会改变的事物。
如果有,那只能是变数本身。
不时有梦魇,我最近的睡眠状况非常糟糕。两周以前刚刚结束掉一段恋情和一份工作,我想要好好休息一阵。好像陷入一个恶性循环,恋爱和工作在我生活里不能维持超过三个月。三个月,足以让身边男伴从可爱变可耻,让手里工作从生动变无趣。我感觉厌倦,可能不是他们在变,而是我拒绝看清真相。可惜,真相总会被时间逼近。
我想对梁凡语说,时间会扼杀掉一切,你们结束是迟早的事。
爱情是世界上最苛刻残酷的物种,它看似可以随处发生,可以萌芽于废墟和荆棘,但绝对无法在泥沼之中茁壮成长。它需要成长于温室,而绝非散发着苏打水的病房里,一个瘫痪病人日渐羸弱的身躯。但我无法对梁凡语说出这些,大部分时候我宁愿自己做一个沉溺于幻觉的人,而非面对真相的冷漠坚硬。
幻觉是天边海市,真相是周遭陷阱。望着远方,往往能使我们活得带劲一些。
陈录同我说的第一句话,嗨,你来了。
我有点怔忡,难道是旧识?
但他是陌生人。
我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叫“雨天读书会”的书店,毫无新鲜感却应和招牌应景的理由——为了躲雨。店里有两条漆成油绿色的长桌,凳子也是极简的条凳,三面墙壁上是直达天花板的书架,书籍可租可买。大约是迎合附近许多大学生的喜好,装潢做得很像一间图书馆,有种旧而美的情调。我在架子上拿了一本青山七惠的《窗灯》坐下来,对面的男子抬头看我,眼神温和地说,嗨,你来了。
事后想起来,陈录应该是认错人,他在等谁,也许是初次见面的网友。
但我亦有点恍惚,轻轻地点头答他,嗯。
那日光景极像电影里恬静的画面,外面屋檐的雨落成一条条灰色透明的直线,室内暖黄的吊灯悬在我们头顶,我看看书又看看他,正好他也抬起头来,便相视一笑。影子里他两颊有浅浅凹陷的酒窝,驼色外套里面是一件干净的翻领衬衫,是那种少年才会穿的淡粉颜色,我看着他洁净的衣领,心里不知怎么就柔软起来。
总是痴迷于这样一刹那的惊动,深觉人生万物唯有初见时候最美好。
来不及面目全非,来不及容颜尽毁,来不及厌倦。
一切总是好的。
我的恋情总是来去匆匆。梁凡语爱笑我,林喜真,你现年二十四岁,怎么恋爱观依然如十四岁少女?太理想化,容不得一点瑕疵和纰漏,亦不懂宽容和妥协。我知道她是善意,却无法跟她说明白,如果在爱情里会有诸多苛刻和计较,其实说到底是因为不够爱,因为不在乎,因为不怕失去。说到底,因为世间再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非他不可,独自生活也没什么不行。
所以陈录站在廊下说一起吃饭吧的时候,我说好。
无他,觉得和去吃饭同人拼桌没有区别。
但我们就这样渐渐熟识。看了半个下午的书,共吃一餐饭,留了号码给彼此。陈录告诉我他在附近的A大读研二,那也是我曾经读书的学校,因此觉得更近了一些。我们偶尔约出来看看小话剧,学校狭小逼仄的剧院,散场的时候陈录会伸手过来牵着我,人群拥挤,他的手温度隐约,行至外面他没有放开。我便任他牵着,两人都不说什么,慢慢地走在久违的校园路上,专心地闻着空气里月桂的气息。
我认同这样的关系,是陪伴。有一些默契,和爱无甚关联。
认识一个人,开始一段关系都容易,相比起来,结束更显得拖泥带水。与陈录在一起,我仍旧被梦魇缠住。往事形同墓穴,埋葬着一段又一段鲜活的记忆。火烧过了,土填过了,那片段仍旧嗷嗷呻吟,挣扎不止。我在半夜从破碎梦境中醒来,缩在梁凡语身边瑟瑟发抖,想起刚才梦里,亲手埋下去的那个,是最初的、天真的自己。
我的梦里长久只有我自己,以至于我以为自己失忆,而事实并非。
再想起任长东毫无预兆。当时我和陈录抱着两桶爆米花并排而坐,黑咕隆咚的放映大厅后排,有情侣双双来迟,他们扣手从面前经过,男人低声说,麻烦请让让。声线略微细哑,一个“请”字的后鼻音拖得很沉,黑暗中我如同被棍棒击头,声音太像任长东。没敢仔细看那人,只知道他坐在离我两三人的位置,我一手撑了侧脸定定地望着前方,偌大屏幕上,霎时回放的都是过往。
任长东是我大学时候的男友,我们在学校招聘会上认识,他招人,我应聘。后来我没能进他们公司,却变成了他的女友。这过程说起来极简单,他每日送花到宿舍来,将电话打到爆,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学校门口约我吃饭,不到一个月我同他就出双入对。任长东长得不算很好看,却有一股子近乎残酷的坚韧,我记得有次我们约好见面,我记错地址又忘带手机。那天下雪,他冒着雪在城里从傍晚找我到深夜,因为没见到他,我便回宿舍睡了,他打电话我也不接。凌晨的时候有人在楼下叫我,我从窗口看出去,任长东已经像一个雪人……对个人来说再恢弘壮丽的恋情事后谈来也如所有流俗世景,细节是否可靠也许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我确实喜欢他,并且那时,我相信爱情。
从大四开始到毕业的那一年,我和任长东非常要好。那时他也只是刚刚在公司站稳脚跟的小职员,在很远的郊区租了房子,我没课的时候就转两次公交过去给他煮饭,用省下来的生活费给他买领带,学着将他的衬衫西裤烫得笔直。我们捡了一只叫旺财的小土狗,我是妈妈,任长东是爸爸,他没事的时候就会抱着旺财说,等以后爸爸有钱了就给你和妈妈买好吃的,买漂亮衣服,买大房子。
那时我相信他,相信爱,相信我们都可以做到最好,相信事事皆有圆满的可能。
但故事的转变非常狗血,一如路边闹剧。
有次我和任长东闹了一些不愉快,冷战好几日,一个外地女人在学校找到我,告诉我她从任长东的老家来,在任长东大学毕业的那一年,他们已经拿了结婚证。女人心平气和地将那个红本本放在我面前,她摸着微凸的肚子略有不甘地说,要不是已经这样,我还真不介意将他让给你。
我不擅争夺,更知道毫无权利,甚至没有哭闹就结束了和任长东的一切,他表情非常的心疼而抱歉,长久地抱着我,然后放开。那时我并不责怪他的欺骗,我相信我们是相遇太迟,并非虚妄或者愚蠢,所有原因,只是太迟。分手那天旺财呜呜地在路上跟着我走出好远,我一路走一路掉泪,逼迫着自己不要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