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与“术”是两个不同层面。“道”是战略层面,解决的是规律性问题,前面提到的理解加陪伴,读懂四种被包围感,这些都是一个人被抑郁症困住的规律。
当我们依据规律,用切实可行的办法解围时,就进入到“术”的层面。
陪伴被困:到TA的世界当只“大老鼠”
在“术”的层面会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叫陪伴被困。
前面说过,陷入抑郁症的人,多数是由于自己的“神”出了问题,或是七情六欲过度、不足或是组合出了问题才导致的心灵困境。所以在术的层面上,我会针对这些方面,通过恰当方式来帮助他们脱离困境,实施救援。
心理救援和战争中的救援是不一样的。在战争中解救被困同胞,是一种由外及内的过程,而心理救援恰恰相反,是由内向外的过程,需要救援者走进被救者的内心世界,感受他的感受,陪他一起战斗。这就是第一个阶段,陪伴被困。
或许一些对心理现象、状态和发展规律不太了解的人会说,干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直接把他们拉出来不就行了?大量的临床个案证明,我们从外部强拉是行不通的。
所谓强拉,是指救援者并不了解求助者的真实状况和内心需求,仅仅出于好心、满腔热情,主观地采取一些行动,比如不当的劝慰或行为等等。它们往往不仅无效,还会产生反效果,通俗来说就是“弄巧成拙”“好心办坏事”。
有位年轻的抑郁症患者,不敢出门见人。他的父亲性情豪放急躁,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不出门,心里着急,天天训斥他:“让你出去晒晒太阳,在小区里转转,比登天还难吗?”
儿子听完仍旧不出门,而且不是一天两天,几乎是大半年不出去。父亲急了,拿鞭子抽打他,想赶他出去,但是他越抽,儿子越不敢出去,并且胆子越来越小,后来发展到一挨完打,就抱头在房间里蜷缩着。
这位父亲是个生意人,经营着一家小型装修公司。有次他打完孩子后,回到工地上工作几天,等回到家后发现孩子依然没有出门,这次他的怒火被彻底点燃,直接从厨房抄起菜刀,架到孩子的脖上,威胁说再不出门就砍掉他的头。孩子呢?被吓坏了,自此不但不敢出门,反而出现了更严重的症状,半夜经常惊叫,不能入睡,甚至有时必须摸着妈妈的胸部才肯睡。
这位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吗?显然不是。他想各种办法去逼着孩子出门,本意是希望孩子能尽早恢复正常的生活,可谓是用心良苦,但是他错在并没有考虑到孩子的实际情况,没采用恰当的方式去施救。甚至可以这样说:他施救的心愿有多强烈,对孩子伤害的力度就有多大。
我常用《三国演义》中赵子龙救阿斗的故事来解释什么叫陪伴被困。在长坂坡大战中,赵云负责保护甘、糜二夫人和阿斗,为了将阿斗顺利解救出去,他把阿斗抱起来,揣到怀里焐热,然后用身体保护他,帮他挡住砍过来的刀剑,杀出重围。
这个情节很有意思,说的正是我们解救抑郁症患者的一种思路:不能仅在外围给他鼓劲或施压,而是要冲进去和他待在一起,给他以温暖和力量,帮他抵挡危险。
陷入抑郁症的人内心多是虚弱的,他们并不具备冲出重围的能力和勇气,所以即便是冲了出去,也可能会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此时就需要我们杀入其中,陪他们一起战斗。这才是恰当的方式。
我常把这个过程比作是“小老鼠不出洞、大老鼠钻进洞”。每位抑郁症患者,都有一个弱小、胆怯和自我评价低下的自己,他们就像是小老鼠一样,待在洞中,也就是自己的内心世界里,久久不敢出来。陪伴被困,就是要求我们去转变角色。我们是谁?是大老鼠。只有当我们变成更强大的老鼠(而不是让他们害怕和躲避的猫),进到洞中和他们待在一起,才有可能带他们一起出来。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过程。
具体做法是这样的:
第一步,通过“理解”进入到他的内心,理解他的恐惧、害怕,理解他貌似反常的种种做法;
第二步,放弃要改变他的执念。
不要试图去改变他,更不要用所谓的“别人是怎样做的”的要求,以及社会功能常态化的标准去评判他。类似“你该上班了”“你该上学了”“你该有勇气面对”等等这类话,一定不要说,要尽可能多地去感受他内心的痛苦、压抑和恐惧,让他感觉到你们是在一起的。
逐渐解围:试着带“小老鼠”出门
第二个阶段是逐渐解围。
在上一阶段,我们的做法是变成大老鼠,进入抑郁症患者的内心世界,陪伴被困中的他。当被对方逐渐接纳后,我们可以尝试解围。
心理解围与战场上的解围不同。战场上的解围讲究的是速度,心理上的解围则正好相反,欲速则不达,需要慢慢突破。
为什么要慢呢?前面说过,抑郁症患者有四大被包围感,他的心被痛苦、黑暗、冰冷以及无能感、无助感和破碎感这些感受包围着,状况比较复杂。所以在实施解围前,我们要先看清他内心的现状。
比如,他的痛苦已经得到一些缓解了吗?黑暗是否已经被亮光赶走了一部分?冰化了吗?无能感、无助感和破碎感是否在减少?解围的过程,正是慢慢减少这四大被包围感的过程,摸清其现状是很必要的。
一个人内心世界中的种种负面感受,多数是孤独制造的,所以当我们变成大老鼠进入到他们的世界,让心与心待在一起时,就是送去了光亮、温暖和力量,这也是上一阶段所说的陪伴被困的价值。
进入这个阶段后,他们或许会因为有了你的陪伴,而拥有一些动力想向外走,但是仍旧会害怕外界的危险,此时我们这些大老鼠该怎么办?就是要先出去帮他们把危险消解掉,使他们知道自己并不是无助和没有希望的。
这一步具体从哪儿开始呢?要从帮助他们看到一点点希望开始。
我曾帮助过一个求助者,是个高中生。这个孩子每科考试只有十几分,从没超过二十分,为此老师施压、同学笑话,导致他一上学就头疼,一考试就发烧,不得已长期请假在家。找我咨询时,他已半年没有上学,情绪很不稳定,对外界的不满和对自己的否定都到了很严重的程度。
经过几次咨询后,我捕捉到了一点点希望:在所有课程中,他最喜欢的也是分数最高的一门课程是英语。
于是我和他商量,不上学可以,但要在家自学英语,并要参加学校的英语考试。他一听说可以不上学,很高兴地答应了。为此我又让他父母去找学校协商,能否办理休学但是回学校参加英语考试。学校为了挽救他,答应了家长的要求,自此他开始休学在家,自学英语。
这就是解围的开始。
这个孩子不是觉得自己没有希望了吗?我们就从他擅长的事入手,帮他看到自己还有能干好的事。既然英语基础好,学习兴趣相对浓厚一些,我们就先避开其他科目的考试,从这个科目入手。既然一上学就头疼,行,没事儿,就不去上学了,但要在家中自学。
三个月过后,当他再次来找我咨询时,我和他商量,“你已经自学英语三个月了,想不想检验一下成果”?这个建议的目的,是引导他和学校进行一次小小的接触,试着走出去。
在他的同意下,我安排他父母送他到学校参加英语考试,考完后,让父母马上接他回家。
大家猜猜,他那次考试考了多少分?估计许多人很难想到,他在没经过学校老师的指导,仅在家自学的情况下,居然考了60多分,这是他上高中后第一次考试及格。
知道这个成绩后,他兴奋地告诉我,“我也能考及格啊!”
这个感觉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考试及格的喜悦了,这是他当前状态中一道宝贵的光亮。也正是这一点光亮,让他看到了一些希望,对外界的恐惧才能渐渐消退。这是解围的突破点。
在这一过程中,我的做法是这样的:首先是理解他、陪伴他。知道他害怕上学,我并没有鼓动或强迫他去上学,而是动员家长同意他休学。其次是在陪伴过程中,我与他一起找寻可以解围的突破点,比如自学英语,帮他扫清障碍,看到希望。
尝试突围:让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只“猫”
通常情况下,通过上一阶段的努力,陷在负性状态的人可以为自己找到解困的突破口。此时我们可以进入到第三个阶段,尝试突围。
前面说过,当对方是不出洞的小老鼠时,我们要当大老鼠进入洞中陪他,领他出门,如果他因为怕外界的危险不敢出去,我们要先帮助把危险清除掉。这些危险指什么呢?就是那些可能带给他伤害、让他害怕的人或事物。
多数抑郁症患者的内心是充满恐惧的。他们也许不敢见同学,不敢出去工作,不敢参与竞争,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小世界中或是沉溺于网上,就像是老鼠怕猫一样,只有在不引人注意的时候才敢露头。
而这些让他们害怕的“猫”有什么共性吗?往往都是他们最熟悉的家人、朋友、工作、学习,身边的人或事情。所以我们在现实中才会看到,很多抑郁症患者不喜欢和家人朋友在一起,不喜欢做自己之前喜欢做的事,正是因为他们在把自己变成小老鼠的同时,把身边的人和事情放大成了具有危险性的猫。
所以我一直主张,在他们面前,我们要先把自己变成大老鼠:只有不给他们造成猫一般的威胁感,他们才不会害怕,才能被接近。
同时我们还要格外注意一点:那些让他们产生危险和威胁感的人或事,对他们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吗?恰恰相反,是他们非常熟悉的,几乎每天朝夕相处、时刻出现在身边。所以当他们把自己变成小老鼠时,他们的同类也该是老鼠吗?其实并不是,而是猫。换句话说,小老鼠原本也是猫。这才是值得我们思考的关键。
回到尝试突围的具体方法上:突围的入口是什么?是带领他们去做一件有突破意义的事,并充分地体验其所带来的好感觉。比如前面说的那位高中生,当英语考试及格后,我和他一起仔细回味了这份喜悦。我请他仔细讲讲,是怎样考到60多分的?他那么喜欢英语,在自学中一定经历了不少有趣的事吧?等等。
正是在讲述这些细节的过程中,我陪伴他一起充分地体验到这件事所带来的好感觉。果然在经历这件事后,他自己找到了第二个突破点,就是自学语文。语言的学习规律是相通的,他在对英语建立起自信后,决定自学语文,并且主动提出要回到学校参加考试。
他在咨询中告诉我,他觉得自己的语文也能考60多分。后来,他还主动给同学打电话询问了考试时间,不但按时参加了考试,而且考及格了。就这样,在一次次的成功体验后,他的状况逐渐好转起来,在休学一年后重新回到学校并顺利地考上大学。
实施突围的关键在于找到突破点后,要围绕该点深入做工作,放大并强化它在求助者内心的位置。
用生动一些的话讲,就是要帮他们在痛苦中找到一点点不痛的感觉,在厚厚的冰壳下撬开一条可以触到温暖的通道,在黑暗中凿出一点光,然后尽可能把它们放大。
比如我请这个孩子的家人要常常鼓励和肯定他,“这么久没上学还能考及格,你真不简单,还真行!”等等,这些话正是在帮他放大内心的希望,让他感觉到走出抑郁症的可能性在一点点增加。这就叫突围。
需要大家注意的是,在尝试突围时,千万不能希望毕其功于一役。之所以在突围前加上“尝试”二字,是因为抑郁症患者有一个特点,就是状态会时好时坏,他们可能会出现走三步退两步的情况,这是正常的。此时我们千万不能着急,要在帮他们看到希望的同时,始终耐心地陪伴和等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