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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8 10:58作者:(奥)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著;徐胤译

我们要研究的第一个案例,是一个幼儿歇斯底里式的动物恐惧症。“小汉斯”对马的恐惧,从各方面看来都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我们只需看上一眼,就不难发现:与抽象的理论思考相比,真实神经症案例的复杂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我们需要花一些时间,才能大致找到方向,搞清楚哪些是被压抑的冲动,哪些是作为其替代物的症状,以及造成压抑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小汉斯因为害怕马匹,拒绝上街走动。这就是我们手头的原始材料。其中的症状是什么?是恐惧的诞生﹑恐惧对象的选择,是放弃行动的自由,还是多种情况的组合?他没能实现的满足,究竟是什么?他为什么必须放弃这一满足?

人们容易觉得这个案例很简单,并没有那么复杂。对马匹的恐惧虽然难以解释,但这就是症状。无法上街,这是障碍,是自我为了避免唤醒恐惧的症状所强加给自己的限制。第二点解释显然是正确的,所以在之后的讨论中,这一障碍就不再受到关注。但对这一案例的匆匆一瞥,并不能帮助我们明白其症状的真实含义。在仔细询问当事人后,我们发现他并非对马匹存在某种不确定的恐惧,而是有着某种特定的恐惧心理,即害怕马匹会咬他。但是,这一情节逃离了意识层面,转而被某种不确定的恐惧症所取代。在这其中,只有恐惧及其对象出现。那这些内容就是症状的实质吗?

随着精神分析工作的展开,小汉斯的整个心理状态被呈现在我们面前。假如我们不关注这些信息,就根本无法取得任何进展。当时,他正处于对父亲爱恨交加的阶段:他原本深爱着父亲,但因为母亲的缘故,他的情感出现了分裂,俄狄浦斯情结在对父亲的忌妒和憎恨中表露无遗。也就是说,一种矛盾冲突——有着充分根据的爱和几乎同样合理的恨,出现在了同一个人身上。他的恐惧症,极可能是解决这种矛盾的尝试。这样的矛盾冲突其实十分常见,我们都熟知它的另一种典型结局:在两股相互斗争的冲动中,一股冲动(往往是柔情)骤然增强,另一股冲动消失不见。只不过,这种过于庞大且具有强迫性的柔情,反倒提醒我们它不是唯一存在的冲动。它必须时刻留神,保持对对手的压迫,这一过程,被我们称作由(自我中)反向作用所引起的压抑。在以小汉斯为代表的这类案例中,并没有出现反向作用的情况,由此可见,矛盾冲突的出路其实不止一条。

同时,我们肯定也注意到了一些别的现象。被压抑的欲望冲动,是对父亲的敌意。在探寻“咬人的马匹”究竟有何所指时,分析结果为我们提供了依据。小汉斯曾看见马匹跌倒,也曾在跟小伙伴玩“马儿快跑”的游戏时,目睹对方跌倒受伤。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小汉斯可能有一种让父亲像马匹和小伙伴那样跌倒受伤的愿望冲动。他在一次动身时被观察到的表现,也不禁让人猜想,他有时候会毫不犹豫地表达让父亲消失的愿望。这样的愿望,其实也就意味着他具有俄狄浦斯情结中的谋杀冲动,想要除掉自己的父亲。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能在被压抑的欲望冲动和我们所猜测的马匹恐惧症的替代作用之间建立联系。我们不妨去掉幼年和矛盾这两个因素,简化小汉斯的心理状态。假设他是一位年轻的仆人,爱上了自己的女主人,也从她那儿得到了一些信物。与此同时,他对比他强大的男主人心怀恨意,一心想要除掉他。这一认识最为自然的后果,就是害怕男主人的报复,所以他会对男主人心生恐惧——这一心理状态和小汉斯对马匹的恐惧症极为相似。也就是说,我们不能把由恐惧症引发的恐惧视为症状,假如小汉斯是因为爱上母亲而害怕父亲,那我们就无权认为这是一种神经症或恐惧症。这无非只是一种容易理解的情绪反应。使之成为神经症的,恰恰是这个病例的另一个特征:用马匹来替代父亲。这一转移作用所产生的内容,才是真正的症状。这一解决矛盾冲突的另一种机制,并没有借助反向作用。它之所以能够成立,完全得益于在那个幼小的年纪里,与生俱来的图腾思维痕迹还很容易被重新激活。小汉斯还没有意识到人与动物之间的鸿沟,至少这一差别还不像后来那样被过于强调。在他眼里,让他感到羡慕和害怕的成人与那些大型动物并无本质区别,他虽然羡慕那些动物,但又被警告不许过于接近它们,因为它们太过危险。所以,矛盾冲突并没有同时作用于同一个人身上,一种冲动被转移到了另一个替代对象身上,从而巧妙地避免了冲突。

迄今为止,一切都一目了然,但在另一个方面,对小汉斯恐惧症的分析则很令我们失望。引发症状的扭曲,并不作用在需要被压抑的欲望冲动的代表(认识内容)身上,而是作用于与其完全不同的﹐只不过是对自身不受欢迎的事物做出反应的内容。假如小汉斯因为害怕马匹,出现了虐待、殴打马匹的倾向,或是明显表现出希望马匹跌倒、受伤乃至抽搐而死的愿望(参见小汉斯“用抖腿表示抗议”的行为),那我们的期望也算得到了证实。他的确有过这样的行为,但这在他的神经症中根本不重要。有趣的是,如果他真的表现出这种针对马匹而不是父亲的敌意,并将其发展成它的主要症状,那我们反倒不会觉得他有神经症。所以,肯定有什么东西出了问题:要么是我们对压抑作用的理解,要么是我们对症状的定义。有一件事很快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假如小汉斯真的在马匹面前有这番表现,那就意味着压抑作用丝毫没有改变欲望冲动富有攻击性的一面,而只是改变了它的作用对象。

可以肯定的是,在有些案例中,压抑作用只能做到这些;但在小汉斯形成恐惧症的过程中,还发生了更多的事情。从另一段分析中,我们还能猜测到许多东西。

我们已经说过,害怕被马匹撕咬的想法,构成了小汉斯恐惧症的主要内容。后来,我们又了解到了另一种动物恐惧症案例的形成过程。在这个例子中,狼是引发恐惧的动物,但同时也具有替代父亲的意义。在做完一个梦后,一个男孩害怕自己会像童话里的七只山羊那样被狼吃掉。后来通过分析,我们终于明白了这个梦的前因后果。小汉斯的父亲曾经跟他玩过“马儿快跑”的游戏,这一定是他害怕“马匹”这一动物的原因。同样,那位二十多岁才接受精神分析的俄国患者的父亲,在与他儿子玩耍时,曾经假扮过大灰狼,还作势要吞掉他。后来,我又有了第三个案例,主角是一个年轻的美国人。他虽然没有产生动物恐惧症,但正是因为这一点,反倒有助于我们理解其他案例。年幼时,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一个儿童幻想故事,引发了他的性冲动。这个故事的内容,是一个阿拉伯首领追捕一个姜饼小人,并准备将他吞食。他把自己看成了那个小人,而首领显然就是父亲的替代者,这段幻想故事成了他自体享乐的基础。被父亲吞食的想法,是典型、原始的儿童素材,无论是在神话(如克罗诺斯的故事)还是动物故事中,都能找到类似的情形。

尽管以上种种迹象都印证了我们的观点,但在我们看来,这一念头依然十分奇特,根本不像是小孩子会有的想法。我们不知道他所说的话是否的确想表达那层意思,也不明白他为何会患上恐惧症。但精神分析的经验可以为我们带来想要的信息。它让我们明白,被父亲吞食是一种被动的柔情发生退化式降格的结果。这种柔情追求的目标,是让一个人成为他父亲**之爱的作用对象。对这一案例病史的追踪,也进一步夯实了这一解释的正确性。一旦温柔的目的被用从口腔力比多阶段到施虐力比多阶段这一过渡时期的语言表达出来,**冲动自然不会再将它暴露在外。那么,这一切仅仅是用退化的表达取代了欲望的代表,还是作用于**的冲动的确在自我之中发生了退化式的降格呢?这一俄国“狼人”的病例,恰恰为相对更严肃的后一种可能性提供了佐证。因为从那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梦开始,患者就开始变“坏”,变得残忍,具有施虐倾向,直至最后患上强迫症。无论如何,我们发现,压抑作用不是自我抵抗不受欢迎的欲望冲动的唯一手段。如果它能使欲望发生退化,那么实际上还会对欲望造成比压抑作用更大的损害。只不过,在退化作用发生后,有时仍会紧接着产生压抑作用。

“狼人”的案例和相对简单的“小汉斯”的案例,当然也会引发一些别的思考,但我们已经取得了两项始料未及的发现。在这类恐惧症中,被压抑的欲望冲动肯定是对父亲的敌意。可以说,压抑的具体方法是使人物关系发生反转,父亲对当事人的攻击性(报复),取代了当事人对父亲的攻击性。由于这样的攻击性显然根植于施虐性的力比多阶段,它必须被降格到口腔性欲阶段。小汉斯被咬就暗示了这一过程,那个俄国人被狼吞食更是明显地体现了这一点。除此之外,分析还打消了各类疑虑,确定了一件事情:还存在着另一种遭到压抑的欲望冲动,它是反作用于父亲身上的被动柔情,已经达到了力比多的(男性)**阶段。对于压抑过程,后者似乎有着更为重要的影响。它的退化更为彻底,所以也对恐惧症的内容起着决定性的影响。所以,当我们探究对欲望的压抑作用时,必须承认有两个过程同时出现。这两种欲望冲动——对父亲施虐般的攻击性和被动的柔情,构成了一组对立面。另外,如果我们对“小汉斯”的案例有着正确的评价,那我们就必须认识到,随着恐惧症的形成,它对母亲的对象占有也随之消失了——尽管恐惧症的内容中并未透露这一点。在“小汉斯”这个例子中,压抑过程涉及俄狄浦斯情结的几乎各个要素,包括患者对父亲的敌意和柔情,以及他对母亲的柔情。在那位俄国患者身上,这一切反倒并不明显。

我们其实只想研究压抑作用引发症状形成的简单案例,为了实现这一目的,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到出现时间最早、看来再透明不过的童年神经症身上。但以上种种,反倒把事情给搞复杂了。我们发现的不是一种压抑作用,而是一堆压抑作用,还跟退化作用发生了联系。或许,我们把这两个动物恐惧症案例(“小汉斯”和“狼人”)一概而论的做法,也更加混淆了我们的视线。现在我们发现,这两个案例还是存在一定差别的。只有在小汉斯身上,我们才可以肯定地说,他的恐惧症是俄狄浦斯情结两大欲望(对父亲的攻击性和对母亲的过度依恋)所引发的后果。对父亲的柔情,当然也在他身上存在,它在压抑对立物的过程中,起着重要作用。但我们既无法证明它强大到足以引起压抑作用,也无法证明它后来消失了。小汉斯似乎是一个有着“正向”俄狄浦斯情结的正常男孩。当然,可能有一些我们没发现的因素其实在它身上起作用,但我们无法让它们现身。即便做了最为深入的研究,我们的素材依然存在空缺,我们的记录仍然不够完整。在那位俄国患者身上,缺陷存在于另一个地方。由于早年间曾遭人诱奸,他与女性对象的相处存在障碍,消极、女性化的一面在他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对其狼之梦的分析,显示出他很少对父亲表现出有目的的攻击性,而且证据确凿地表明,遭到压抑的是他对父亲被动的柔情。当然也可能有别的因素参与这个过程,但它们没有被发现。这两个案例有着如此之大的差别,几乎形成了对立面,但最后的结果都是恐惧症,所以我们必须从另一个角度寻找解释。这就是我们这一简单对比研究的第二项结论。我们认为自己发现了两个案例中压抑作用的动力来源,而且它的角色也可以在两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得到证实。这两个案例的动力来源,都是害怕被阉割的恐惧。由于害怕被阉割,小汉斯放弃了对父亲的攻击性。他担心马匹会咬他,其实完全可以理解成马匹会咬下他的**,也即将他阉割。同样因为对阉割的恐惧,那个俄国小孩也放弃了做父亲性对象、为他所爱的愿望。因为在他的理解中,实现这层关系的前提,是牺牲让他有别于女性的**。无论是正常、活跃的俄狄浦斯情结,还是反向的俄狄浦斯情结,都受到阉割情结的制约。那个俄国人害怕被狼吃掉的恐惧念头,虽然并没有直接指向阉割——因为它退化到了与**阶段相差较远的口腔性欲阶段——但对他梦境的分析,却毫无疑问地证实了这一点。阉割这层含义在恐惧症的语汇中不再出现,这也是压抑作用的功劳。

于是,我们得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结论:在两个病例中,压抑的动力都是对阉割的恐惧。恐惧的内容(害怕被马匹吃掉或被狼吞食),都是“害怕被父亲阉割”这一思想经扭曲后的替身。被父亲阉割这一念头,才是真正被压抑的内容。在那位俄国患者身上,它表现为在男子气概面前不愿继续存在的愿望;在小汉斯身上,它表现为把攻击性转换为其对立面的反应。但作为恐惧症实质的恐惧情绪,不来自压抑的过程,也不来自被压抑冲动的力比多占有能量,而是来自压抑的实施者本身。动物恐惧症所表现出的恐惧,是未经转移的阉割恐惧,也就是说:它是一种现实性恐惧,恐惧的对象是真实存在或被视作真实存在的危险。在这种情况下,恐惧引发了压抑,而不是如我从前所说的那样,是压抑引发了恐惧。

虽然这样想可能给人带来不快,但一味否定它也没有什么益处。我曾反复强调:压抑作用将欲望的代表扭曲、转换,而欲望冲动的力比多则转变成了恐惧。我们研究恐惧症,原本是为了证实这句话,但它不但没有起到这个效果,反倒直接与它产生了矛盾。动物恐惧症是自我的阉割恐惧,较少被研究的广场恐惧症则似乎是一种**恐惧,其形成机制与阉割恐惧相关。放眼望去,大多数恐惧症都是自我在力比多的诉求面前表现出恐惧的结果。自我的恐惧态度,一直是首要问题,也是压抑的推进力。恐惧从不来自被压抑的力比多。从前,我满足于主张一点:在压抑作用发生之后,恐惧取代了人们所期待的力比多表现。现在,我也不想收回这句话。这一描述是正确的:在将要受到压抑的冲动强度和最终的恐惧强度之间,可能存在我所声称的这种相似性。但我必须承认,当时我认为自己不仅仅是在进行描述,还发现了将力比多直接转换为恐惧的心理玄学过程。这一点,我现在不敢继续笃定坚持。何况,从前我也说不清这一转换是如何形成的。

那么,这种力比多转换为恐惧的想法究竟从何而来呢?它源自我们还在区分自我过程和本我过程的遥远时期,以及对现实性神经症的研究。我发现,**中断、**乏力和强制禁欲等特定的性表现,都会引起恐惧的爆发和积聚。也就是说,这一过程往往发生在性冲动的满足受阻、中断或被转移的时候。由于性冲动是力比多欲望冲动的表现,那我们不妨大胆设想,力比多正是由于这些障碍的存在,转化成了恐惧。这一观察结果至今依然有效,另一方面,我们也无法否认:由于压抑作用的存在,本我过程的力比多遇到了阻碍。所以,我们依然可以说:在压抑过程中,欲望冲动的力比多占有可以生成恐惧。但恐惧症的恐惧是一种自我恐惧,它诞生于自我而非压抑作用之中,反倒引起了压抑作用。这又该作何解释呢?在它与前者之间,仿佛产生了一个不易调和的矛盾。将两种恐惧的来源合二为一,并不是一件容易执行的事情。我们只能试着假设:在**受阻、**中断和禁欲的情况下,自我察觉到了危险,便以恐惧应对。但这样其实说不太通。另一方面,我们对恐惧症的分析似乎的确不容修正。真相实在扑朔迷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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