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有照片为证,我会希望整件事情是20世纪60年代后期我吃了迷魂药幻想出来的。事实上,那是在1967年的秋天,当时我还是南加州大学电影系的学生,我给最厉害的教授杰里·刘易斯当助教。
他教一门导演课程。
我和杰里·刘易斯那温暖和奇特的关系简直就可以单独写一本书。鉴于此处的目的,我只简单地说,几年后他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职位:在他最后一部大电影公司拍摄的影片中担任对白导演。
因为杰里·刘易斯喜欢和运动员明星交往,他挑选了洛杉矶道奇棒球队的几名队员做演员,其中最重要的是中外野手和队长威利·戴维斯。
当时戴维斯正处在鼎盛时期,他二十九岁,正在享受事业上最辉煌的阶段,而且有人认为他是队里最好的球员。
他也是一个拒签合同的球员。
在自由球员时代之前,队员被严格限制他们的选择;那时他们必须接受管理公司开出的任何条件,不能跳槽到其他球队。球员唯一的谈判筹码是威胁赛季罢赛。
确实,在冬天电影的拍摄期间,威利·戴维斯明确地威胁说,那个球季他将不出场。一天早上,我在开车去电影公司的路上听见晨间新闻报道,戴维斯终于和道奇棒球队签订了合同。我在片场碰到他,问:“合同签了多少钱?”
他回答说:“五万美元。”
即使算上通货膨胀,这位最出名球队里的超级明星、最棒的击球手和中外野手接受的收入也十分菲薄,其金额仅相当于当今重要球员经纪人收入的一小部分。
那部电影的道具管理员一年也能挣那么多钱。不管怎么算,对于一个在竞争极其残酷的行业处于佼佼者地位的人来说,他得到的报酬是微不足道的。
当然,很多人肯定会说光靠打球就赚五万美元也不算少了。我强力地反对这种看法。比如,我烦透了那些评论员,他们天天说约翰尼·卡森“只不过”是主持了一档电视脱口秀节目,他赚的钱太多了。
那个无关紧要的脱口秀节目给国家广播公司(NBC)赚了上亿美元。这个节目在全世界联合播出的收入总和超过十亿。
约翰尼·卡森个人对这个谈话节目是不是有突出贡献?国家广播公司当然这么认为,以至于他们最终同意在合同中把约翰尼的名字和节目连在一起。原先的节目是约翰尼·卡森主持的《今夜秀》(The Tonight Show),现在改为《约翰尼·卡森主持的今夜秀》(The Tonight Show Starring Johnny Carson)。即使是约翰尼某个晚上不在,临时换上客座主持人(有时候是杰里·刘易斯)主持一次或一个星期,这个节目还是被称为《约翰尼·卡森主持的今夜秀》。
事实上,卡森不再只是电视网的一个雇员,而变成了这个节目的股东之一,分享此节目利润。他不再只是为老板工作来换取薪水,而是自己变成了老板。
专业运动员的情况与之相同。
感谢自由经纪人制度,体育明星的命运不再掌握在他们的老板手里;取而代之的是明星请经纪人为自己签约,他们的收入不再局限于工资,而是整个行业的一部分收益。刚开始球队老板会埋怨说,这样做会使这项运动破产,并就这个问题发起了痛苦的公众争论。然而事实却是球队的利润直线上升,如此安排让各方均从中获利。
看到这里,读者有理由发问,为什么一本探讨影视写作的著作要提到这个问题?答案是:它说明了不仅电影业,还有电视和新媒体在新世纪里也存在一种健康的发展趋势。
在新世纪里,过去黑白分明的界限现在变得交融、模糊、重叠、合并,比如,部落和部落之间、奴隶主和奴隶之间、劳工和管理层之间、北方和南方之间、东部和西部之间、租客和房东之间、男人和女人之间、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之间、商业和艺术之间。从前很清楚的地域边界出现裂缝,渗入到彼此的领域,最终边界完全消失了。
古老的、熟悉的、适意的、值得信赖的差别已不复存在,让位于全新的奇特现象,影视业就是一个典型代表。
/ 劳工 管理层 /
我们已经看到,职业体育中,老板和运动员之间的界限已经很大程度上模糊不清了,企业界也日益形成这种趋势。现在,在各类公司上班的工作者都被形容为:工作者—所有者(worker-owner)。实际上,员工成为本公司股东的情况越来越兴盛了。
一个律师不仅仅为律师事务所工作;如果工作一段时间后通过检验,他/她将成为合伙人,享有全部权利并承担全部责任。大学教授不再简单地为学校工作,一旦他们通过严格的资格审查成为终身教授,就会积极参与学校管理,制定和执行方针、政策和程序。
劳动者与管理层的结合再没有比影视界体现得更为明显的了。在电影界——有些方面电视业界更为突出——劳方就是资方,越来越多剧作家同时兼任自己剧本的制片人。
作家中一个常见的误解——也是一般人的误解——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剧本,编剧还必须自己当导演。我认识几位编剧积累了足够的影响力,获得导演自己剧本的权力,结果却把剧本糟蹋得一塌糊涂。更可怕的是,当编剧自己掌控所有拍片事宜时,他不能再为拖延拍摄日程和超支而埋怨别人。
只有一件事情比请一个蠢导演来糟蹋你的剧本来得更坏,那就是你自己糟蹋你的剧本。
也许这种给予导演过多赞誉的情况正在减少。比如说,乔治·卢卡斯在导演完《星球大战》之后,差不多二十年再也没有导过其他影片。然而,谁会怀疑由他设计和出品的电影没有铸刻他的特殊标志,体现他非凡的艺术感受力和独特的审美趣味呢?
常常有人问我,用那么高的价钱——经常是几百万美元——去雇佣一个名编剧写本子是不是会觉得不妥?我的回答永远是:不。毕竟,我是一个作家,也是一个写作教授。我为什么会反对作家用他们的劳动换取巨额金钱呢?
别人也许会问:这不是违反了作家不应以金钱为首要考虑因素来激发写作的基本原理吗?这是不是玷污了用心灵吸引观众进入电影院的光明的精神呢?关于艺术、创造力、梦想、发明、想象、向往的种种梦幻,会不会迷失在一大堆钞票里呢?
我还是会再说一次,我一点儿都不为作家获取高额报酬而感到不安。我坚定地认为,我们应该获得尽可能多的稿酬,说服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强迫电影公司来支付我们。
关于最近提高编剧报酬的事宜,我感到最欣慰的是它体现了编剧,而不是导演,才是电影的第一个真正的创作艺术者。当然,作家们早就知道这一点。过去几十年中,编剧的稿酬十分微薄。毕竟,钱隐喻地代表了一切。此外,钱是一个带有数字的比喻。在目前的情况下,金钱象征了一种尊重的程度。
不过,酬金问题可能会让作者分心。
原理56:电影剧本的创作不是关于电影业,而电影业却和电影剧本的创作相关。
美元宣布,好莱坞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好剧本,电影就不可能赚到钱。靠影片特效做不到,靠电影明星做不到,灯光、布景设计、艺术指导或者服装师、化妆师都做不到。成功首先而且主要通过故事来实现。
故事是作家的领域。所以,编剧越来越多地发现,自己不是制片人的雇员,而是制片人的合伙人。
/ 现实 虚拟 /
我们生活在信息泛滥的时代。各种符号和标识像雨点一样洒在我们身上,争先恐后地试图吸引我们的注意。例如,一个男人在公共厕所里,可能会发现瓷质便池上方与眼睛持平处竟然就是广告的位置。越来越多地代替纸质宣传品的是数字屏幕。同样的情形还出现在加油站,你进熟食店去买一个熏牛肉三明治,可能会看到自己被平面屏幕包围,它们在播出新闻、体育比赛、喋喋不休的政治评论等。
有时候,我们很难辨别画面本身和它们声称所表达的意思是真是假。
在洛杉矶拥有“仿制”手枪是违法的。这些手枪看起来和真枪一模一样,但是不能发射,偶尔它们会在犯罪案件中被使用。受害者看见罪犯挥舞着一支9毫米格洛克手枪的逼真模型时,最好认为它是真的,并乖乖就范。
然而,拥有真枪,可以发射子弹,造成伤残和死亡的枪支却是合法的。我提出这点并不是要参与支持枪支管制辩论,而只是为了证明现实和幻想正在日渐重叠。
由于我每天和这么多的作家、代理商和制片人打交道,所以我能得到美国和世界的第一手消息,这是我的荣幸,同时也成为了我的负担。作家经常送来剧本请我阅读,代理商和制片人常常来找我寻求编剧和剧本。
几年前,我接到一个管理公司打来的电话,他们代理一个重量级职业拳击手。由于他的拳击事业正在下滑,他们在想办法让他转行从事表演。他们让我留意是否有动作/冒险片,适合他开展电影生涯。不过有一个条件,拳击手希望为美国青少年树立正面榜样,他不愿意在银幕上被塑造成打伤别人的形象。
一个拳击手怎么会让管理公司给电影教授打电话寻找表演工作,而不是在现实生活中用他的拳头把对手的脸打破,并且全心全意地希望把对手打昏?可是,他画了一条分界线,他不愿意在电影中打拳击,只愿意模拟拳击。
思想自由和言论自由是一对双胞胎。即使是集权社会也不能控制公民选择思考什么。可控制的不是思想,而是思想的表达。寻求加强审查的人们不会在街上游行,拉开写着“控制思想刻不容缓!!!”的标语。相反,他们会呼吁“只对那些事实‘证明’具有‘破坏性’的表达进行聪明、合理、明智、豁达、负责任的限制”。
这仅仅是混淆真实与虚拟界限的又一个例子,混淆现象存在于电影界,也存在于整个社会。
/ 合作 协作 竞争 /
通常,表面上看起来的竞争其实是合作或协作的另一种形式。
想一想奥林匹克的各项比赛。
奥运会表面上完全是对抗。哪个体育项目不是一方选手要击败另一方选手?哪个项目结束时不是必须清楚地分出胜负?
一场实力悬殊的强壮对手战胜弱小对手的竞赛远不如一对实力相当的对手彼此竞争有吸引力。对手使我们强大,竞赛队伍中的成员彼此需要,他们的差异与他们的共同点相比微不足道。
除别的事情以外,作家应该把创作性表达视为体育竞赛,它需要敏锐的头脑、迅速的反应,还有强壮和健康的身体,以支撑自己的才华。
我是一个对游泳上瘾的人,如果不每天游泳我就无法写作,无法睡觉,甚至无法呼吸。所以,在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比赛项目里我对水上项目最感兴趣。我在观看2008年北京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游泳比赛时,突然觉得那与其说是比赛,不如说更像是合作和协作。
仅仅为了举办奥运会就需要大量人员参与。要选择场地,要建造场馆,要培训、招募、任命许多官员,包括评审、管理者、记时员、教练、裁判以及各项目助理,更别提还要有庞大的运动员群体参与。
再说一遍,竞赛可以被认为是另一种形式的合作。
/ 终结逆境 /
电影是最高贵、最优雅的竞争典范,这种竞争是正面的、富有创造力的,且需要通力协作。
除了电影,还有哪个行业能具有如此纷繁多样的艺术家与技师?它包含以下一系列人员:会计、律师、监制、发行商、参展商等,他们构成一个由大量人员组成的大家庭,紧密结合在一起共同参与创作。理想的情况是,每位参与者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集体尊严——即整部影片而感到高兴。
简言之,电影并不是一项对抗性的事业。事实上,它比任何其他事业都更能为有志男女们提供载体。这个载体重共生而非离析,重创造性而非单调乏味。
那么这对编剧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意味着编剧不应参与表演、导演、摄影或剪辑电影的工作,也不应做美工、置景的工作,编剧不必为剧中的角色挑选演员。
编剧应该做的仅是写作。
编剧不应抑制而是要鼓励参与者发挥创作力。是的,参与者可能毁了电影。可是,他们也完全有可能让电影大放光彩,超出编剧预料,令他欣喜若狂。
我们由此得出一条剧本写作原理。
原理57:好编剧只充当引路人,然后让开路。
我在公开演讲以及UCLA的授课过程中,极力宣扬三条具有鼓动性的原则的好处,尽管这并不是大多数人期待从一位年长的、任职于世界级高等教育中心的终身教授口中听到的。
原则一,要接近尽可能多的观众。
相比创造电影的艺术家们,电影更是为了观众而制作的。他们不必像热映影片那样接近广大观众,不过如果他们能做到,当然不是坏事。然而确凿的是,他们的观众面必须广,不能仅局限于编剧的家人和朋友。
原则二,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重要的不是事件,而是感情。
在以上两条原则的基础上再补充两条。
原理58:布尔乔亚式、中产阶级的价值观是全世界的希望。
当人们为衣食住行挣扎的时候,就没有艺术的位置。这些最基本的物质条件被满足后,各种艺术才能兴旺昌盛。
原理59:最明智的对策,最有见识的道路,对任何人来说,不是离析而是同化。
例如人们经常抱怨,几乎不可能买到一辆完全由美国生产的汽车。每一辆汽车都包含着各个大洲许多国家和地区制造的零部件。
人们不应为这个事实感到悲伤,而应该欢迎它的到来。世界各地的人们团结一致,致力于共同的事业,生产同一件产品并力求达到同一目标,这又有何错呢?
知道你的归属很好,但是这不能取代我们与周围人之间的互相交流和相互作用。当前的潮流——孤立人类经验,为丧失名誉的种族隔离推波助澜,使我们的存在呈割据态势——只是沧海一粟。未来的全景不论是好是坏,都会发生。
那会是天堂还是地狱?
对,是天堂还是地狱取决于谁看待它,在哪儿,什么时间。一旦失去熟悉的东西,人们会感到悲哀。陌生的、未知领域就其本性而言是可怕的,有时也很危险。
学习、保护、保存那些构成人类遗产珍贵部分的非凡事物是一回事,颠倒历史、反向运行又是另一回事。
马歇尔·麦克卢汉,杰出的加拿大思想家,多年前提出:印刷机的发明最终使工业革命成为可能。经验被粉碎成零星的碎片和标志,这正是印刷机对语言所造成的影响,最终不可避免地把我们引导到装配线和大规模生产的道路上去。印刷的书本成为最早大批生产的产品。
这个进程在电影业也引发了共鸣。电影使全世界分享经验成为可能,并不可避免地为发掘地球村的真相给予了帮助。电影是这种变化的工具,同时它本身也体现着这种变化。
除了电影行业,再没有其他地方能拥有如此多样化的合作者,并创作出如此完整、出奇一致的作品。我们中有些人足够幸运、足够疯狂才得以投身于这项计划的制定——即剧本创作中。我们所履行的职责不是来自于制片厂负责人的指派,而要来自于与我们同在的上帝,它不仅是电影、也是生活自身的原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