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仔细想来,我对自己当时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感到震惊,现在我肯定不会挂断别人的电话。放下那个电话,我从桌子前站了起来,伸展胳膊,做了几次深呼吸。电话铃又一次响了。
“我明天回城,”乔治·卢卡斯告诉我,“一起吃午饭吧。”
(几十年后,在撰写此文时,我要对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表示极大的感谢,由于我在学校任教,所以我能够不断地遇到新作家,也使我经常与ICM打交道——它的前身是CMA,杰夫·伯格仍然担任负责人——并向他们推荐有潜力的客户,我相信这家经纪公司,如果与他们签约,他们会提供胜任而负责任的代理服务。)
乔治·卢卡斯和我第二天下午在日落大道最西头的哈姆雷特汉堡店会面。他表示很同情我的处境,他承认我被放在一个站不住脚的位置上,我的剧本是有价值并且是专业的。但是,他在阅读这个剧本时感到,他要想讲述自己的故事,必须亲自写剧本。他知道他们欠我第二稿的钱,因此,我也欠他写好的第二稿。他向我保证,他会尽快给我打电话通知我,到时候我就可以开始写作。
两三个星期后,星期天一大早,电话铃把我吵醒。“我是不是打得太早了?”乔治问我,他是从北加州的马林县打来的。“没关系。”我撒了个谎,睡在我旁边的妻子毫无疑问觉得这个电话很讨厌。我听了大约十分钟,乔治详细地告诉我在修改稿里他想要加入和删除哪些内容。
“不要选择音乐,”他说,“那个我自己会选。”
他指的是我在剧本很多地方指定要放的一些复古摇滚乐,我的初稿里包含了很多播放这类歌曲的提示。这些歌曲的作用不仅仅是烘托画面,充当背景音乐,而且要推进叙事。它们反映了情节的一波三折,本身构成了故事的组成部分。
“还有结尾时,”他提醒我,“不是斗车,而是赛车。”
“不是斗车,”我满口答应,“是赛车。”
我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有条不紊地用心重写,当我把第二稿给乔治送去时,他形容剧本——也许是真诚的,也许是出于礼貌——“大大地进步了”。
他始终没有把我的第二稿交给电影公司,相反,他一直等到自己写的那一稿完成,然后把它交给了联美。他的剧本立即被否决,永远结束了他和《美国风情画》与联美公司的关系。
在随后的几个月中,弗朗西斯·科波拉在环球电影公司又把这个项目救活了。乔治和弗朗西斯是在弗朗西斯的“雨季”后期认识的,那时候科波拉正在执导《雨族》和《菲尼安的彩虹》。弗朗西斯把乔治收为门徒,把《美国风情画》带到了环球电影公司。他说服了公司加工剧本,只要预算极低,甚至可以拍摄。
当环球电影公司给《美国风情画》拨出剧本加工费时,威拉德和葛洛莉亚的《二次降临》制作失败,因此,他们又可以为乔治工作了。据我了解,他们自己写了一些草稿,然后又进一步和乔治一起合写了几稿。
这部电影最后终于在圣拉斐尔开拍了,总预算为七十万美元,还不够《泰坦尼克号》给司机买早餐的钱。环球电影公司对拍摄完成的电影非常不满意,他们甚至怀疑是否应该发行。事实上,甚至在《美国风情画》赢得影评家的空前赞誉,同时鉴于制作的低成本而成为有史以来最赚钱的电影之后,环球电影公司仍然拒绝给乔治拍下一部片子的机会,那是一部科幻史诗片,名为《星球大战》。环球显然视《美国风情画》为烂片。至于这个新片《星球大战》,乔治在华纳兄弟公司拍摄的科幻片《五百年后》不是已经一败涂地吗?
《美国风情画》在发行之前,像每部电影一样,它也面临着哪些作家的名字会作为编剧出现在银幕上的问题。如前所述,过去,演职员字幕表的决定权完全掌握在制片人手中,有时配偶、朋友甚至宠物的名字都会出现在编剧一栏里。然而,经过长期不懈的努力,今天美国编剧工会从制片人的手中夺取了那项权力,很多年来,它是全权决定此项事务的最高机构。
很多作家被雇佣去写同一个剧本,但并不是每个人的名字都可在影片的编剧一栏出现,这在好莱坞是很寻常的事。事实上,我知道《美国风情画》之后,威拉德和葛洛莉亚去伦敦与乔治一起工作了一段时间,好像是撰写《星球大战》的第一稿(或第四稿)。他们得到了酬金,但是名字并没有在银幕上出现。
类似《美国风情画》的这种情况,如果关键的制作人——就《美国风情画》而言是导演,乔治·卢卡斯——希望得到编剧头衔,编剧工会会自动举行一个保密投票会,由仲裁小组成员阅读所有的剧本稿次,最终决定谁的名字有权出现在银幕的编剧一栏中。
银幕名单不仅仅关系到自我,它还关系到钱。就《美国风情画》这部轰动一时的热映影片来说,涉及大笔的钱。作家常常在合约中规定奖金分成,多按净利润的一定比例计算,根据他的贡献和他的名字在银幕中出现的形式决定。
这个系统很复杂。例如,如果两位作家的名字以“和”相连在一起,他们就比用符号“&”连在一起的人挣到的钱要多。另外,如果编剧名字只是一个人,他就比两个名字得到的报酬要高。名字放在第一位的编剧,比放在第二、三位的编剧声望要高。如果说这个系统也有不公平之处,那么它的设计无疑把不公平的程度降到了最低。
乔治、威拉德和葛洛莉亚的名字当然有资格出现在此影片的银幕上。如果我也与他们共享这份资格,威拉德和葛洛莉亚是一个用“&”符号连接的小组,那么我就会获得净利润百分之五的三分之一的编剧费,也就是电影总利润的百分之一点六七。
我不是说它很复杂吗?
有时候我告诉学生,好莱坞真正的创意写作发生在电影公司的会计部门。“净利润”的解释,嗯,实际上是从俄语nyet来的。也就是说,净利润的意思其实是无利润。通过各种各样的操作后,例如,有一种做账方法叫作交叉担保(cross-collaterization),它可以把利润巨大而丰厚的电影做成看起来是赔了钱。这样制片人就可以侵占参与者理应获取的净利润分成,而为自己留下更多的钱。
然而,尽管如此,像《美国风情画》这样取得巨大成功的电影的利润是无法隐瞒的。在这种情况下,参与者可以得到净利润一定比例的分成,那是他们应得的。就《美国风情画》而言,净利润的区区百分之一又三分之二加起来就超过了一百万美元。这笔钱比实际支付给我的酬金要高一百倍。
更重要的是,作为参与制作过如此鸿篇巨制的结果,作者今后在接受写作任务时可以提高编剧费,还能赚到上百万美元。的确,借助《美国风情画》的势头,威拉德和葛洛莉亚以四十万美元的价格卖掉了他们的另一部剧本《幸运女士》,这在当时的好莱坞是原创剧本的最高成交价。算上通货膨胀,四十万美元相当于今天的五百万美元或更多。
多年后我意识到我对仲裁程序的认识太天真了,我以为仲裁小组审核的多稿剧本就是所有材料。我并不知道,我还可以提交补充材料:比较、分析、主题阐述和其他文件以争取自己的权利。我愚蠢、懒惰、发神经、做出自毁行为,除了提交剧本,别的什么都没做,没有提供那些可以支持我索求编剧头衔的论据。
经过审议,小组认为我的名字不应该出现在影片上,显然他们认为我写的剧本不足以拍成那部电影。
我痛不欲生了吗?你可以说我是在撒谎,但我真的没有痛不欲生。我难道不希望自己是个百万富翁和明星编剧吗?我当然想。如果我的事业在《美国风情画》后一落千丈,我可能会有不同的感受。甚至那些比我辉煌得多的作家在事业道路上也会遭遇起起落落。虽然其后的几年偶尔有过手头拮据的时候,但我基本上规律地接到付费写作合约,并能够用写作赚到的足够金钱来保证我的家庭生活舒适。
讽刺的是,在《美国风情画》上映后不久,编剧工会仲裁小组修改了规则,他们决定凡是撰写初稿的作家的名字都不应该被排斥在编剧名单之外。尽管我的运气坏透了,但我还是处理得不错。我拿《美国风情画》的剧本初稿作为样品,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有关青少年成长、失去纯真题材的王牌编剧,我在华纳兄弟、环球、二十世纪福克斯、哥伦比亚还有其他一些地方签了很多关于类似题材的付费写作合约。
我成功地得到这些写作合约还因为我的剧本《巴里和帮派》。我最终将写好的剧本大纲变成了一部小说,而不是剧本,并且在《美国风情画》上映后一年在纽约的一家大出版社出版了这本小说。《巴里和帮派》连同《美国风情画》的初稿、二稿,帮助我获得了那些付费写作的工作。如果说我的写作没有给我带来巨大财富,至少我也并不贫困。
在《美国风情画》上映后不久,我得到了一个报酬丰厚诱人的写作项目,要去意大利进行。那是一个西班牙、意大利和法国的合拍片,是那一年欧洲投资最大的一部电影。他们甚至还送给我的妻子一张机票,所以我们可以算是度假了。
我记得躺在意大利航空公司飞往罗马的航班头等舱里,机舱里灯光转暗,开始放映电影。你猜他们放的什么影片?——《美国风情画》。当时我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我希望在银幕上浮现出编剧名字的那一霎那,飞机突然撞山,让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不见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银幕上。
飞机没有撞山。不过,放映机出现了技术故障,所以他们没有把电影放到结束就停止了。因此,我幸免了再次观看和体会这段有争议的赛车情节。
大约在影片上映二十五年后,环球电影公司举行了一次纪念公司取得辉煌成功的经典电影周,其中就有《美国风情画》。影片在他们拥有的世界最大银幕的电影院里放映。每一部电影放映时,都会邀请一位创作人员来介绍这部影片。令我惊讶的是,他们竟邀请我去介绍《美国风情画》。
多年来,我常常读到乔治和威拉德与葛洛莉亚接受采访谈论《美国风情画》的创作过程。乔治总会提到我的名字,而威拉德和葛洛莉亚却坚持称我为“那个和我们一起上电影学院的家伙”。
然而,几年前,他们又接受了采访,再次称我为“那个和我们一起上电影学院的同学”,但是这一次我时来运转,他们的说法引起了记者的提问:“你指的是理查德·沃尔特?”他们欣然承认那就是我。接着他们还表示对我当年所处尴尬地位的同情,而且很后悔当年对我说不要理会他们写的那几份剧情梗概。
好莱坞从很多方面讲是一个好消息与坏消息同时存在的玩笑。例如,当一个剧本卖不出去时,这并不是终结而仅仅是开始。各种各样的利益问题可能仍然会发生,没人买的剧本也许有一天就被卖掉了。它还可能让你得到另一部影片的剧本加工协议,或者得到一个修改剧本的工作。
同样,作家为一个电影写了剧本,收到了酬金,银幕上却没有出现他的名字,他今后仍然可能因此找到工作和赚取收入,甚至还得到一定的成就感和宁静感。
对任何行动附加期望都只会导致挫折感。写剧本时期望它能卖掉,你会收获失望。作家必须为了写而写,因为,如前多次论述过的,在好莱坞,哪怕遭受不公正的对待也是一种权利。靠自己的想象力谋生立业,用梦想换取美元,这必须成为创作的最高要求。再没有比写作收到酬劳更让人心情舒畅,怡然自得的了。
这是不是很酷?
致乔治·卢卡斯、威拉德·赫依克、葛洛莉亚·卡茨和世界各地所有的作家:愿力量与你们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