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聿听乡民说商桑那五年过得不止是辛苦。
“城里要真有人关照给她寄钱,她还至于到我店里来赊账?多少人都看见了。”
“就她哥哥刚死的那年,各种费用欠了一地,这些钱她从镇头到镇尾钱都借了个遍,我这还留着当年她亲自打的欠条呢,你们看。”
其中有个乡民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条来。
阿文将那纸条拿给唐聿。
唐聿垂眸一瞥,字迹娟秀漂亮,这行楷还是他从小握着手教的,他一眼就能认出是商桑的笔迹。
当他目光落到借款金额306.5元上,好像被什么刺痛。
这点钱,她当年都要借么?
唐聿直接挂断了何唐母的电话,看着那张欠条失神:“这笔钱她当时有说用做什么吗?”
“奶粉啊,她当时还带着个孩子,刚一岁。”
“那这些钱都还清了么?”
“找我们借的这些小钱倒是都还了,她白天去刷盘子,晚上去推销卖酒,她哥生前的生意债主瞧见她买酒提成高,也要把账算到她身上,天天换人上门逼债,这事啊,她邻居邱颖最知道,商桑被逼的不敢出门,还是靠邱颖接近的粮食度日,为这事邱颖没少被她那个死鬼男人骂,反正闹的不安宁,渐渐的,乡里乡亲也开始避着她,都怕多管闲事惹祸上身么,再后来她带着孩子东躲西藏的,就不知道下落了。”
有个老妇叹了口气:“主要还是孩子拖累人,,那姑娘也是犟,让她把孩子送到孤儿院去,她又给抱回来,说什么她已经没有亲人了,不能再让孩子成为孤儿,你们说,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带着个孩子,想想都知道日子不会太平……”
唐聿听到后半段,已经有些恍惚,脸上连勉强的笑都挤不出来。
最开始的时候,他不是没听说她身边多了个孩子。
他当时嫉妒得发狂,从没这么生气过,以为这是她和别人的孩子,以为她费尽心思离开他,转头给别人生了孩子。
所以他冷眼相待了整整五年,漠视了五年。
当五年后的商桑回来找她时,他以为她服软了,没想到她那五年是这么过来的。
最困难的时候,是邱颖接济她,这是商桑要帮邱颖的原因。
而宁宁只是她哥哥嫂嫂的女儿,她不放弃宁宁,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亲人了,不能再让商宁走她的路。
商桑是不是把那个时候的商宁当成五年前被唐家放弃的自己呢?
越想到这些,唐聿心里就越窒息。
他跟她在一起了十八年,怎么可以连这些都想不到,怎么可以不信任她?
他沉着脸色,转身走了。
回到车里,他掏出电话给唐母回过去:“妈,刚才那些人的话你多少也听到一些了,我就问当初托人给钱这个事是谁办的?”
唐夫人从接到唐聿第一个电话就喘喘不安:“是……枝若,她说她跟那里的乡民熟悉,会拜托他他们照顾商桑,我才让她去办的。”
唐聿冷笑了声。
唐夫人急道:“这件事可能有误会,你妹妹也不差那点钱,可能是她托付的人手脚不干净,私下昧了这笔钱也不一定,我回头问问。”
唐聿没表什么态,直接就挂断了电话。
抽了几根烟,他心绪才稍微平复。
他吩咐阿文:“当初帮过商桑的人,挨家送点钱过去。”
这事第二天办完,阿文回来跟唐聿交差,“聿哥,我按照借条统计过那些人的名单,每家送了礼,礼盒底下压了一万块钱。”
唐聿淡声问:“嗯,一共多少人?”
“七八个。”
唐聿点烟的手一抖。
近千人的乡里,听说她挨家挨户借钱,结果愿意帮她一把的不超过十人,剩下的那些人中对她落井下石的恐怕都不止十个人。
唐聿深吸一口烟,头一次被呛的直咳。
咳的肺连着心疼。
唐聿徒手摁灭了烟,离开九渡河的时候,又让阿文将那些感谢的钱多添了十倍送给帮过商桑那些人。
回到都城的时候,阿文问:“聿哥,是去老宅,还是回西林别墅。”
“不回老宅——”
唐母中途给他来过电话,要他带商桑回家吃饭,大概就是因为那笔钱的事。
这个倒是不急,这账后面慢慢算。
唐聿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公司下班的时间。
她现在应该在回家路上了。
唐聿迫不及待想见她,让阿文将车掉头:“去商桑那儿。”
……
商桑这边刚将许离出国的事情安排好,从机场赶回家,发现小区门口停着辆商务车。
车里人看见她的时候鸣了下喇叭。
商桑下意识多看了一眼,确定不认识这车牌,但这车似乎是为她而来。
驾驶位的车门打开,一个衣着正规的中年司机走过来。
“商小姐,我们夫人想请你过去说几句话。”
说话间,车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何夫人优雅的侧脸。
商桑不由意外,何夫人找她做什么?
上次送胸针的敲点,她以为已经表过态了,难道是因为之前何游惊将她带回家的事情?
沉默期间,老司机做了个请的手势:“商小姐别担心,夫人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商桑抿唇一笑:“好。”
何夫人全家都是体面的人,她倒不担心光天化日之下会做出什么叫人难堪的事情来。
她上了车。
何夫人一个眼神示意后,那名司机将商务车的窗户都升高,并没有和她们一起坐上来,只是本分的守在车外。
这辆车十分宽敞,中间支起一个小桌板,上边放着份牛皮纸质的文件袋。
何夫人看着她,不比之前见面笑的亲和,这次开口几乎没带任何笑意:“我这次来,想说的就那么两句,商桑,你是聪明人,我就不找什么茶室咖啡厅跟你慢悠悠的打太极拳了。”
商桑:“没事,您在这说也一样的。”
何夫人颔首,素指在二人之间的桌板上文件袋点了点。
“你先看看这个。”
商桑拆开一看,只是瞥见其中一张,脸色就烫起来。
这些照片全是和何游惊的暧昧偷拍。
她本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可看到照片里她身上打底的裙子,一眼就认出这些盛年鸿门宴那晚她的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