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翡丽要在舞台剧这条路上走到黑。
去年六月,上善集团危机初显的时候,《幻世灯?II》才刚刚开始做剧本和策划。
那时候他本可以选择早早停止对《幻世灯?II》的投入,后面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压力。
鸠白工作室的所有人都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幻世灯?I》已经打响了“幻世灯”这个名字,还有《明灭》这首歌,正是把幻世灯这个系列做下去最好的时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对于鸠白工作室中的每一个人来说,幻世灯系列对他们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从无到有做成这样一个系列的国漫舞台剧,于他们而言是理想,是骄傲,是一生中不可多得的经验。
都是十几二十来岁的孩子在做这个舞台剧,许多人都顶着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巨大压力。
《幻世灯》其实做得很苦。不光是关九天天忙到深夜,只有空去苍蝇馆子吃一碗盖浇面,也不光是四大神兽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地修改剧本、音乐、舞台与表演设计、改到痛哭,工作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全身心地投入。
他们凭着的就是年轻人初出茅庐,身上尚未泯灭的那一线理想、一腔热血,和一片棱角。
那可真称得上是世界上最纯净的、最珍贵的东西。
白翡丽知道,他守护着的,就是森林中的这一片微弱光芒。
他只需要做一个简单的抉择,继续,抑或终止。
就他自己的处境而言,毋庸置疑应该选择终止,这是一个非常理性的、符合逻辑的、显而易见的选择。
但其他人呢?他知道这个行业和其他传统行业不一样,其他行业,失败了,仍可以换一家公司再来。但他们呢?或许关九和四大神兽无需担心太多,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名气和地位,但其他更多仍还默默无闻的孩子们呢?
许多人,可能会因为幻世灯项目的中止,而不得不从此放弃这一条路,回到父母与社会为他们设计好的道路上去。
这个行业,太需要成就感、自信心,和报答了。
这个行业对失败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他选择终止,终止的只是他的一个项目,却是其他人一期一会的梦想。
他只能进,不能退。
余飞轻轻地抱着他的脖子,坐在他身上。解到他第三颗衬衣扣子时,他的脸就有些红了,按住她的手,又自己把第三颗扣子扣上,“姥姥姥爷快回来了。”他说。沙发旁边的虎妞虎视眈眈,一触即发。
“我就想看看你。”余飞低着声音说,指甲在他两枚锁骨间轻轻划拉。
她想起在佛海边上吃老北京爆肚的那个晚上,他开车来接她。那就是他做出继续做《幻世灯?II》的决定的时候,灯光下他的脸上有着疲惫的苍白。
那一个抉择何其艰难。
其他人不明了他的家庭背景,更看不到他将来要面对什么,如何能理解他内心中火炙雪浇般的煎熬?
而她那时候在做什么呢?她也许是他那时候唯一一个希冀能求得安慰的所在,她却在给他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白翡丽自然不知道她现在在想这些,看着她的指甲无奈地抱怨道:“你再刮两下就破了。”
余飞低头,果然只见他锁骨那一片皮肤都被她刮得通红。
她忙收了手,又给他摸摸。
虎妞发出了威胁一般的低哮声,竖起了飞机耳。
余飞趁势整个人贴到白翡丽身上,抱着他脖子,贱贱地向虎妞炫耀:“哎哟——”
虎妞气炸了,“嗷”地叫了一声扑过来,生生被白翡丽伸胳膊挡住,单手抱在身边安抚了半天,才让虎妞顺过气来。
白翡丽继续对余飞无奈:“唉!——”
余飞“嘻嘻嘻嘻”地傻笑,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却没有说什么。她伸手从茶几上够到甜品店那个袋子,摸出一个小盒子捧到他眼前:
“我买了我最喜欢的榴莲班戟,你爱不爱吃?”
*
次日晚上,小芾蝶破天荒地约余飞和白翡丽吃饭。余飞担心又发生上次甜品店那种事件,便把吃饭的地方定在了瞻园附近一个环境幽静的小餐馆里。
小芾蝶闷头不语地吃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出口:是她妈妈逼她来的。
言佩玲想问白翡丽,上善集团拖欠他们的百万账款,什么时候能还,她还要给工人开工资。
余飞觉得挺尴尬的。
白翡丽倒挺淡然,告诉小芾蝶,上善这几个月都在处置资产,获取现金流,春节之前一定能把拖欠的账款都还上,让工人好好过年。
小芾蝶于是没有再问,沉默地继续吃饭。
上善集团,就像一棵野蛮生长的大树,从一株小树苗长起,现在被削枝去叶,最终又只剩下服装这一根主干。
白居渊几十年的努力与野心,全部都付之东流。
余飞问过白翡丽他父亲现在的处境,他的回答是还在处理集团内部事务,同时等候审讯。白翡丽之前已经想尽办法,包括上下打通关节,包括去向楼先生低头,但他回到北京,最终确认,有些躲不过的东西,终究是躲不过,欠下的账,迟早要还。
“他如果那么容易垮掉,就不是白居渊。”白翡丽当时望着余飞在枕草居拿的那个和服娃娃,说道,“我走好自己的路,等着他,就行了。”
三个人又默然地吃了一会饭。临近末了,桌上的餐具收走,服务员送来清口茶,小芾蝶忽然问白翡丽道:
“你是弱水吗?”
五个字,直指人心,仿佛整个餐厅都突然静了下来。
白翡丽怔了一下,很清晰地说了一个字:
“是。”
小芾蝶的眼圈登时就红了。
她“唰”地站了起来,“九哥一直都知道,她也知道,是吗?”她指着余飞。
白翡丽仍然很清晰地回答道:
“是。”
小芾蝶的声音里有着难以抑制的愤怒、难受、委屈和激动,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她大声说:“那你之前为什么要骗我们呢?大家问你是不是女的,你为什么要默认呢?我们为你辩护了这么多年,看到有人怀疑你就去为你解释,顶着多大的压力你知道吗?你知道做一个粉丝,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吗?就是被自己的偶像亲手打脸!”
她抓起自己的包,丢下一句话:“我讨厌你,弱水再也不会是我的白月光了。”她头也不回地、飞快地跑出了餐厅。
余飞看向白翡丽,他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睛里有一些失神。
*
《新声音》是一个知名度很高的音乐类综艺,余飞虽然不怎么看电视,也听说过这个节目,可见其影响力之广泛。
余飞上网查了一下,最新一季的《新声音》,已经连播了六期,白翡丽出现在第一期和第六期,唱了两首古风歌,用的都是本音。
他在第一期出场,唱的是《流离》,可能因为这首歌在大众中没有什么知名度,又是一首不太适合综艺节目的抒情古风,相对显得没那么亮眼,没有评委让他通过,把他放进了待定名单。
但不得不承认,他唱得的确很好。他的本音纯净、通透,声乐功底扎实,歌声有一种感染人的力量。
可能他身上真的是自带争议特质。这期节目结束之后,微博上一个知名度极高的独立乐评人专门针对他这个落选者发布了一条点评微博,称他是“遗落之珠”,是能在歌声里唱出故事的人;并点拨他:以后参加这种节目,一定要好好选歌,不要再唱古风歌。
这条微博出来,一石激起千层浪。
虽然该乐评人已经表达得非常委婉,但粉丝们还是自行理解出了背后的含义:古风歌,不受主流认可,在这种大众电视综艺上没有出路。
大量关山千重的粉丝涌去节目的官方微博,指责评委有失偏颇——因为关山千重唱古风歌而对他带了有色眼镜,是非常不公正的。
可能有些粉丝言辞激烈,有一名评委终于被激怒,发微博抨击关山千重的粉丝都只看脸不看唱功,关山千重之所以落选,不光是歌的问题,更重要是唱功相比其他选手要薄弱许多,嗓音也不够厚重。
这一下,真就吵翻天了。关山千重的粉丝和评委还有节目组吵,古风音乐粉丝和看不起古风音乐的观众吵,关注唱功的观众和更看重舞台表现力的观众吵,一片兵荒马乱,人仰马翻。
在这样大范围的争议下,最受益的其实还是节目组——本来最近几季关注度不如以往的《新声音》,收视率和网络播放量在第二期突然迎来了一个高峰。
于是在第一期节目播出后,也就是在楼先生的晚宴前夕,白翡丽又录制了复活赛环节。
许多他的粉丝都在他微博留言,劝他好好选歌。就连他的许多古风粉丝,都含泪劝他别再唱古风歌了,他们只希望看到他变得更好、走得更远。
然而上一周,也就是第六期的复活赛环节播出之后,观众们惊讶地发现,他还是唱了古风歌。
这次他唱的是《明灭》——《幻世灯》系列舞台剧的主题曲。
白翡丽唱这首歌时,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舞台,呈现出了一种全新的状态。他仍是长发,但从侧面编成了辫子梳到脑后,带着雷鬼风,看着便十分的男儿气。整个人的打扮,也是纯男性化的,配着他那一张脸,极其的夺目耀眼,刚一登场,场下观众已经尖叫声不断。
《明灭》这首歌被他唱出了全新的风格。
余飞离开鸠白工作室时,《明灭》还只是一个demo。后来在马放南山、无常公子等人的不断完善之下,这首《明灭》已经彻底成熟。前半段依然保持了原本的吊诡,后半段则变得更加的磅礴,有英雄气、孤烈气、洒脱意气,**气回肠。
这一年,鸠白工作室的制作能力,也在以非同寻常的速度增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背水一战,他唱这首歌时,完全没了第一期时候的拘谨,而是彻底放开了自己。
本来《明灭》这首歌,背后承载着整个幻世灯系列的故事,具有极强的故事性,被他唱来,更是瑰丽奇绝,波澜壮阔。
这已经不是一首普通水平的古风歌了。
这一首歌,彻底被他唱火了。
鸠白工作室在节目播出当晚,在网上放出了《明灭》的MV,画面是幻世灯系列舞台剧的故事剪辑,制作十分精良。这个MV的播放量在当晚就破了千万。
评委们同样意外他还会有这样超越性的表演,都有一些尴尬。而现场观众的投票数量,都在疯狂地增长。
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有一个评委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还要唱古风歌?”
他当时刚唱完《明灭》,在温度极高的聚光灯的照耀下,额顶仍冒着晶莹的汗珠。
他拿着话筒,简单回答:“在哪里输的,就在哪里爬起来。”
“这么任性,你就不怕我们继续不让你过吗?”
他双手执着话筒,低眉摇了摇头。汗水从他鼻尖滑落下来,他的声音有一些低哑,断续:
“我不怕输,我怕的只是,我唱得还是不够好,让你们觉得,二次元古风歌,不过如此。”
*
那一晚,有很多粉丝落泪。
那一晚,也有很多人认识了关山千重,和他背后一直在坚持的国漫舞台剧《幻世灯》。
然而随之而来的争议,并没有随着他的晋级而有半分减少,反而愈发汹涌。
那一晚被关山千重圈的粉,第二天就受到重重一击:一条“关山千重 伪娘”的热搜,赫然出现在了微博搜索框里,一个关于弱水的科普贴被疯狂转发,其中还恶意截出了《樱花乱》MV“花魁道中”极具女性特质的动图,称关山千重有女装癖,还故意欺骗粉丝说弱水就是女生。
关于关山千重到底是不是弱水、弱水到底是不是女性的战火,彻底烧到了圈子以外。“伪娘”这个标签,到底是普罗大众所鄙弃甚至觉得恶心的。
关山千重的忠实粉丝承受了巨大压力,都希望他能够公开发言澄清——关山千重不是弱水。
然而随着有音乐专业的人发出技术贴,分析关山千重和弱水的唱法有极强的共通之处后,他们的声音,也渐渐虚弱了。
那个周末,也就是余飞看厉少言演出的那天,关九在紧闭的录音棚里焦躁地走来走去。四大神兽坐在边上,集体咔吱咔吱地吃薯片,声音宛如交响乐。他们也都焦虑。
白翡丽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这就是推一个代言人的后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关九烦躁地说,“这些流言,过去在圈子里我们还能控制得住,现在彻底传播开了,我们一个小工作室,哪里有能力去做公关?!”
“九哥,说话别这么冲。”梦入神机用力咬了一口黄瓜味薯片,静静地说,“关山的压力比咱们更大。不管怎么说,就算是负面信息,咱们两部《幻世灯》的票,现在也都是只要一出来就被一抢而空,凡事总要往好处看。”
“对不起,对不起。”关九重重叹了口气,又向白翡丽道歉,“这几天Se天天对我狂轰乱炸,向我施压,希望我们能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减少负面影响。他们还说这件事如果造成更大的不良社会影响,关山都有可能被封杀,我真的很急啊!”
“依我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关山去发一条微博,矢口否认自己是弱水,同时又以弱水的身份发声,坚称自己和关山千重是两个人——这样不就行了吗?”负责美术设计的四大神兽之一庄生晓蛾子说。
“这样也不行,反而会有更多人攻击说关山千重和弱水就是一个人,唱法分析的锤太硬了。”马放南山思考着说,“我让做社媒数据挖掘的朋友帮忙调查过了,这次恶意泼脏的源头,和前几次都是一样的,同时——”他推了推眼镜,犀利的目光扫过众人,道:
“也和‘绫酒转投非我工作室’上热搜那次,是同一个推手团队在操作。也就是说,这次这事儿,还是离恨天干的。咱们要是把他惹急了,他再让绫酒爆出些黑料,咱们还真是百口莫辩。”
“不用查我都知道。”关九又叹息了一声,带着咬牙切齿的忿意说,“你们以为离恨天真喜欢绫酒吗?他一开始就是冲着关山来的。绫酒这个傻孩子,我一早就警告过她,她非不信。上次斗歌,事后我问过关九鱼,他说是离恨天撺掇他向我挑战,和他打赌我一定会应。虽然我拿不到证据,但那天晚上的鬼人偶,百分之百是离恨天找人塞到咱们工作室的。除了绫酒和我,根本没别人知道关山对这种东西有心理阴影。”
“我去——”四大神兽异口同声地骂了出来。
“之前大家都忙着《幻世灯?I》,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大家的心情,就一直压着没说。这个离恨天,还真是逮着咱们关山没完没了了!”关九说到这里已经一腔怒火熊熊燃烧。
“那怎么着?任着非我工作室打压咱们?”无常公子一急,捏爆了一包薯片。“这都好几天了,咱们不能一直这么被动吧!”
关九、梦入神机、马放南山几个都无言沉默,本来就密不透风的录音棚乌云密布,气氛压抑。
“说来说去,离恨天抓着的都是我就是弱水这一个把柄。”一直一言不发的白翡丽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呵——”关九冷笑了下,“还嫌这一个把柄不够?”
白翡丽浅浅笑了下,说:“《新声音》的团队找到了我,向我提出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四大神兽急切地问道。
“他们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炒作点,提出可以保证让我至少走到半决赛,同时增加幻世灯和鸠白工作室的曝光度,但条件是,我必须公开承认自己就是弱水,配合他们营销宣传。”
“我去他妈的!”本来一直淡定的梦入神机第一个骂了出来!另外三个也都暴怒了,“他们的节操呢!”“你难道觉得他们认得节操这两个字?”“难怪这次的事件甚嚣尘上,压都压不住,原来背后还有节目组自己在推波助澜!”“剧本,剧本,都他妈是剧本!”
关九沉沉地说:“商业化和自炒,在二次元的圈子里一直都是很敏感的话题。你这次上《新声音》,圈内已经骂你在炒作自己和幻世灯了。你要是答应节目组,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在出卖灵魂,你明白的吧。”
四大神兽纷纷点头,“关山,就算是为了《幻世灯》,为了鸠白,你也没有必要这样做。”
“所以你到底答应了没有?”庄生晓蛾子焦虑地问。
白翡丽站了起来,捋平整了身上的衣服,抬起头来望着关九和四大神兽五人,很平淡地说了四个字:
“我答应了。”
*
余飞已经挺久没见过恕机了,一来她自己一头扎进了《鼎盛春秋》,没时间再去怀疑人生;二来恕机也突然忙了起来,据说一整年都在忙一个神秘项目。
这次余飞去到文殊院,恕机身边多了个一米来高的机器人小和尚。他拍拍小和尚的脑袋,小和尚的电子大眼中放出光芒,说:
“这位施主,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余飞:“……”
余飞说:“这是什么鬼东西?”
小和尚稚气的声音说:“我叫十方,我懂得许多佛学知识,可以为您答疑解惑。”
余飞飞起凤眼白了恕机一眼:“一年不见,看看你都懒成啥样儿了?”
恕机努努嘴,说:“你问问他嘛,就当给我做个测试。”
余飞便问:“何为魔障?”
小和尚说:“能休尘境为真境,未了僧家是俗家。”
余飞:“哇,听不懂。”
小和尚循循善诱:“放下了,了结了,魔障也就没有了。”
余飞突然像被引磬的小铁枹敲了一下。恕机拍拍小和尚的脑袋,小和尚便像一个扫地机器人一样滑走了。
恕机说:“十方是我们这一年和Turing公司合作的人工智能机器人,能处理佛学知识,还能解梦,不错吧?”
余飞好奇道:“怎么做到的?”
恕机得意道:“这就多亏了咱们方丈和我,方丈这六七年,在微博上回答了几万条问题,我也解了一万多个梦,Turing公司就找到我们,用这些问答作为文本素材,做语义分析和机器学习,然后就做成了十方。”他骄傲地拍拍胸膛,“十方以后会比方丈和我更厉害,但我是十方他爸爸。”
余飞:“……”
余飞想,过去的那些年,她看着文殊院的老方丈日复一日地在微博上深入浅出地解答佛学问题,不求任何回报,又看着恕机心血**似的解梦,给予那些粉丝们积极生活的希望,同样没有任何利益上的目的。
她曾经看不到他们的这些努力有任何的意义,但最后竟然凝结出了一个十方。
其实老方丈、恕机、白翡丽、她,都是一样的。时光最终不会辜负任何一个认真行走的人,只要他们足够相信。
恕机将余飞带去禅房,给她沏了一杯清茶。余飞瞥见他窗小几上的花盆里,长出了一株树苗,淡淡苦香,原来是一棵小柏树。
余飞喝完了一杯,自己又续上开水。恕机说:“余飞妹妹,你好像长大了,都没有过去那么活泼可爱了。”
余飞伸出手指头,“嘣”地弹了一下那棵小柏树。小柏树像一根弹簧,在那儿晕头晕脑地晃了半天。
恕机心疼地说:“快三年才长这么大,容易吗?就你长手了是不是!”
余飞看着这棵小柏树,被勾起了一些小时候的回忆:“我十岁那年生病,可重可重了,你去医院问我想要啥,我说特别想闻文殊院的柏树香。你晚上就偷偷给我砍了一大把侧柏枝子过来,上面还结着许多果实,夜里看像许多蓝色的小星星。然后你就被方丈罚了一个月禁闭抄经,可惨可惨了。”
恕机“哼”了一声:“我当时以为你快死了。”
余飞:“……”
恕机说:“你今天来想问什么?”
余飞说:“好像已经不用问了。”
恕机“哦”了一声,露出一个了然的笑,道:“我前天在网上看到你了,你家狮子还挺护着你的嘛,硬是没让那些记者拍到你的脸。”
余飞低下头,说:“他说我现在正在《鼎盛春秋》定角的要紧时期,得爱惜羽毛。”
恕机狡黠一笑,说:“听说你家狮子25号要去X市去录竞争八强的比赛,能帮我弄一张现场票吗?我那时候正好要带十方去X市参加Turing的机器人战略发布会。”
“圣诞节?那不就是大后天?”余飞有些惊讶,“他还没跟我说呢!”
恕机咳嗽了一声,说:“咱们佛门子弟,只过四月初八的佛诞节。”他又摸摸鼻子,道:“他都让你爱惜羽毛了,这种事怎么会同你说呢?”
余飞不太明白恕机的意思,自己拿出手机来搜了一下。现在网上骂白翡丽的太多,她便眼不见为净,许久不上微博了。
从大堆的流言蜚语和无理谩骂里,她终于艰难地翻出了一条微博,是一个消息灵通的音乐综艺博主预先透露的八强竞争赛嘉宾名单。
八强竞争赛,赛制是每名参赛选手邀请一个或多个音乐搭档,共同完成一首曲目的表演。
余飞顺着嘉宾名单一个个看下来,发现那些参赛选手,找的基本上都是音乐界已经成名的歌手来做搭档,偶尔有路子广的,找来跨界歌手,但也是在演艺界为大众所熟知的人。
唯独到了最后,关山千重,余飞看清他的音乐搭档是谁时,心中咯噔一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名单上赫然写着:关山千重邀请搭档——
弱水。
*
《新声音》是个录播节目,节目录制的现场观众席不对外售票,而是需要观众通过报名系统进行申请,审核通过后方可以参加现场。
八强竞争赛,观众报名系统不堪重负,系统垮了。
这正是节目组想要达到的效果,未播先热。那个嘉宾名单看似是信息泄露,又何尝不是节目组事先放出的风声?
经过那一天对关山千重的污名化之战后,网上对他清一水的骂声,甚至有人带出了“伪娘滚出新声音”的标签。就连过去打算一致对外的圈内人,以及关山千重和弱水各自的铁杆粉,大部分都不得不选择了沉默。
甚至还有倒戈的,粉转黑的,恶言相向。
用小芾蝶的话说,忠粉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偶像亲自下场打他们的脸。
那些曾经在疯狂的女粉丝口中吐出的“糟蹋”之类的话,如今更多地从男性围观者的口中伴随着唾沫星子喷出来,侮辱之力,千倍万倍更甚。
关山千重一直没有在网上做出回应,所有人都以为他怂了的时候,八强争夺赛的嘉宾名单出来了。
关山千重和弱水。
这才真真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关山千重怎么有这个胆子、逆风举棹!
又或者,关山千重和弱水,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无论是怀着怎样的心态,只要是关注这件事的人,没有人不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八强争夺赛充满了期待,又有许多人,生怕节目组到时候对这场比赛动剪子,都去疯抢现场录制的入场券。
余飞从文殊院回来这天,白翡丽还是若不经意地告诉了余飞一句:后天,他要飞往X市去录新一期的《新声音》,不能陪她过平安夜了。
再大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能轻飘飘一笔带过。
余飞“哦”了一声,说《鼎盛春秋》全本正式排练结束后,南怀明的主创团队又综合各方面意见,对全本戏又做了大量修改,她也要忙着练戏,不能去X市陪他了。
余飞悄悄瞧着白翡丽的表情,见他像是大松一口气,又像是有些落寞,不由得觉得七分好笑,三分爱怜。
可真是个矛盾的人。
藏着掖着,不希望她被他影响牵累,但是又暗暗地希望她能在他身边陪伴,这种自相冲突的心态,简直和他们当初分手时如出一辙。
就死撑着装吧。
余飞咳了一声,说:“希望你能进下一轮四强争夺赛,这样我就能去X市看你。”
白翡丽挑起眉毛,“唔?”
余飞告诉他,此前,在南怀明的穿针引线下,缮灯艇和南方擅老生行的齐派合排了一出折子戏《武家坡》,在齐派所在的X市演出三天,她是一定要去捧场的。
余飞查了下日期,《武家坡》首场恰好赶上《新声音》计划的四强争夺赛录制。X市省电视台和大戏院紧挨着,这样便赶巧了。
白翡丽撑着脸看余飞:“那你是看我还是看你师叔?”
余飞笑得眼睛亮亮的:“那得看你能不能进八强呀,能进,就看你,不能进,可不只能看师叔了。”
白翡丽生气地从沙发上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势利眼。”他说,把虎妞抱到了腿上。
虎妞对着余飞张开血盆大口,卷着舌头长长地打了个呵欠,慵懒地蜷在了白翡丽怀中。
余飞对着虎妞“呸”了一声:“小人得志。”
*
X市,是东部沿海的一座大型城市,东南形胜,十朝都会,依江傍海,自古繁华。
十二月二十五日,尽管恰逢节日,X市也已经颇为寒冷,但还是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聚往这样一座城市。
鸠白工作室去了整整一个团队。
关九、四大神兽、鬼灯、尹雪艳、一念成仙等核心成员全都去了。
其他选手,通过《新声音》脱颖而出,基本上都已经被经纪公司相中,开始了艺人包装。在这一场八强争夺战中,他们背后都有经纪公司或者是拍档嘉宾的成熟音乐团队支持。
唯独白翡丽是一个异类。
《新声音》背后是一整个造星产业链,但白翡丽要在自己的舞台剧之路上一条道走到黑,并无意涉足其中。
这也正是《新声音》节目组最初并没有着力挖掘他的原因。直到他们发现白翡丽能够给他们带来巨大的流量,在年轻人群体中形成强大影响力,才开始向他伸出橄榄枝。
关九、四大神兽等鸠白的团队聚在演播大厅外面的大走廊上吃盒饭,身边的人来来往往,都是其他进入演播厅进行最后一次排练的选手团队。
因着鸠白这个团队十分年轻,模样打扮也都十分的二次元,往来人等总忍不住会多看两眼,就像是看动物园的动物一样。
关九咬着一个鸡腿问众人:“怯场吗?”
众人齐齐向她投来轻蔑的目光,夹带着鼻孔中的哼声。
鬼灯依然心直口快:“九哥,你就甭激将了,我们怎么说也都是当着几十万人的面演过舞台剧的人,今天这现场也就一千来号人,我心跳快一下,那就不叫鬼灯。”
关九笑声清亮,说:“我是说,怕不怕输给那些人。”她朝着演播厅里的其他团队抬了抬下巴。
马放南山说:“这就是长他人志气了。我愿意进鸠白跟大伙儿一起做,就是因为关山做舞台剧,从一开始就是对标着四季来做,。六十多年前四季刚成立时,不也就十个大学生吗?我们现在虽然对比国际水平还差得远,但在国内舞台剧中,我们绝对已经是一流水平。”
他理直气壮地说:
“现在关山要打破次元壁,把咱们往大众中推,我也没有半点心虚!”
无常公子低头扒拉着米饭,从鼻子里嗡嗡地说:“《明灭》已经证明了咱们团队的实力,就看今天这首吧!”
关九淡淡地瞥了一眼正在走廊外的天台独自吹风的白翡丽,转过头向众人伸出一只手:
“打仗的是关山千重,也是我们鸠白的每一个人。
“最难的时候,他也没有放弃过我们每一个人,我们当然也没有任何理由放弃他、放弃我们自己。
“诸位!每一个机会,于我们都是一期一会,请务必、竭尽全力!”
“啪”的一声,梦入神机的手按了上去。
随即是马放南山的手、无常公子的手、鬼灯的手、庄生晓蛾子的手、尹雪艳的手、一念成仙的手!
最终,所有的手都重重地叠在了一起!
“好!”
*
演播厅中,灯光全暗,如同电影开场前的影院,只留着侧边的照明灯和地面的指路灯。
这是一个很大的、设备精良,极具现代感的演播大厅。
观众在众多保安和工作人员的指挥下,经过身份验证、安检、随身物品检查等一系列严格的程序,确保没有随身携带录影录音设备之后,有条不紊地进入演播厅观众席就座。
一个身材窈窕、扎着丸子头的女孩子拿着手机上的电子入场券走过身份验证区,工作人员有礼貌地说:“女士,请您摘下口罩,配合拍照。”
女孩摘下了口罩,容貌清丽。
工作人员确认着系统中她的身份证:“叶灵玖,好的,请您通过。”
这张脸落在了后方不远处的另一个女孩眼里。
这个女孩身材娇小,大眼睛水汪汪的。她也戴着口罩,安安静静的,也只有一个人。
她经过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注意到了她带着的那两张灯牌。
灯牌不亮的时候,看不太清楚上面写着的是什么。
工作人员温和地问:“这位小妹妹,方便暂时开一下灯牌,让我们确认一下是什么吗?我们需要保障现场的安全、秩序稳定。”
女孩警惕地向前后望了一眼,拿着灯牌对准一个只有工作人员才能看清的角度,打开了上面的电源开关。
这两个灯牌,一个是很大的“弱水”,另一个,字小一些、多一些,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向她投来一个笑容,伸手示意她过去。
观众们鱼贯而入,不多会,又过来一个个子挺高、模样阳刚帅气的男人。有人在队伍中认出了他,连忙挤过来向他求签名。他很大方地给签了,那粉丝便问:“离恨天大人,你也是来看弱水的?”
离恨天说:“我都看。”
那粉丝很热情很单纯地说:“我听说妖刀联盟的老大顾流眄,Ashura的两个老大长檠、莫曉调也都来了,今天真是太幸运了!”
离恨天干干地笑了一下。
*
进入争夺赛阶段之后,整个《新声音》的舞台效果都往上提升了一个档次。
不愧是国内顶级的音乐综艺之一,在现场聆听,简直是一场庞大的音乐盛宴。
所有的参赛选手八仙过海,使出浑身解数,来争这个八强。
这关乎每一个选手的音乐梦想,也更关乎每一个人的未来。越往上走,意味着越大的影响力,意味着更大的商业价值。
于每一个观众而言,这是娱乐现场,是耳朵的飨宴;而于每一个选手而言,这是他们的盛大舞台,更是他们的战场、是修罗场。
这一晚上的比赛异常精彩,无论是评委还是观众的情绪都被彻底调动起来,几个外向型的评委都嗨起来了,甚至站起来敲着椅子大喊:你给出了迄今为止最好的表演!
倒数第二名选手唱完,全场的气氛已经趋近于白热化。无论是评委打分还是观众投票,这名选手都被认为最具冠军相。
舞台的大屏幕上打出了巨大的字:
“下面出场的是——关山千重,搭档嘉宾——弱水,鸠白工作室。”
观众们骤然高~潮,开始尖叫。
“演唱曲目——”
“《世界に一つだけの花》(世界上唯一的花)”
现场忽然又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
复活赛时,所有人都以为关山千重会听从那位知名乐评人的建议,不再唱古风歌。
谁知他唱了古风歌《明灭》。
这一场,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把身上“二次元歌手”这个标签打扎实的时候,他却没有继续选择古风歌,而是选了《世界に一つだけの花》这一首日本**AP团体最为知名的歌曲。
所有人心中都打着问号。
这首歌,是**AP团体的五人合唱曲目,又是日语歌,在国内传唱度不高,从来没有选秀歌手在音乐综艺上翻唱。
关山千重唱这首歌,能有多大胜算?是想主动折戟于此、终结争议么?
整个演播厅的灯光复又暗下。所有的声音,也一并消失。
在极端的寂静里,凭空中蓦然响起一个圆润的昆曲旦腔,念白道: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这一句念白,功力委实太过深厚,场中所有人,无论是懂昆曲抑或不懂的,精神都为之骤然一振,那一个“许”字,如一枚被掷起的纸鸢,愈飞愈高,愈扬愈远,抑扬婉转,好似一缕游丝细软,生生将人拉进一个全新的时空。
这时候音乐前奏响起,人们忽的明白,整首曲子都被做了改编,中式民族乐风的过渡,既亮眼,又与那昆曲《游园惊梦》接合得浑然一体。
一束灯光强有力地打向场中,出现一个修长秀丽的人的剪影。
他缓缓拿起话筒,又一束光,从前方向他照下。
整个舞台雾气氤氲,除了他,其他部分仍然沉寂在黑暗里。
镜头拉近,他闭着双眼,睫毛又密又长,覆盖在白皙的皮肤上,让人心底柔软。
和前两次出场相比,他这一次的打扮格外的简单干净,就一件质地柔软单薄的白衬衣,领口微敞,露出两枚精致的锁骨来。细软的长发有些随意地挽在脑后,耳上坠着几乎是细不可见的银色耳线,只随着灯光闪烁出月色般的光芒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舞台上,露出如此本色的、毫无雕饰的形象。他甚至连眉毛和嘴唇都没有另外着色,都是天然的浅淡。
像一片月光。
场中鸦雀无声。
他张开眼时,启口发出了声音。
“花屋の店先に並んだ,いろんな花を見ていた。”
(在花店门口并排陈列着,琳琅满目五彩缤纷的花朵。)
“ひとそれぞれ好みはあるけど,どれもみんなきれいだね。”
(尽管人们的喜好各有不同,但每一朵花都漂亮地绽放。)
“この中で誰が一番だなんて?争うこともしないで。”
(“究竟哪一朵是最美丽的呢?”花丛中并没有发生这样的比较。)
“バケツの中誇らしげに,しゃんと胸を張っている。”
(每朵花都骄傲地在水桶里,挺胸抬头朝气蓬勃地盛开。)
……
他唱日语时,声音意外的纯净温和,仿佛完全没有杂质一般。
《明灭》那一首被他唱得跌宕起伏,情感沉郁充沛极具感染力,这一首,唱来却格外的内敛,像蕴在长笛形杯中的酒,气泡摇曳缓慢上行,错过几分,才知香气浓醇。
观众们都在静谧地听。
第一段终了,有一小段合唱,合声从他背后的黑暗中发出,协调而带起了启程一般的振奋——
“そうさ僕らは,世界に一つだけの花。”
(没错的,我们都是,盛开在这世界上的唯一的花。)
“一人一人違う種を持つ,その花を咲かせることだけに,一生懸命になればいい。”
(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种子,只为了让自己如花般盛开,我们只要为此而努力就好。)
灯光忽然收束,他整个人又从舞台上的黑暗中隐没。
音乐间奏声中,那圆润的昆曲念白竟又响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这念白,没有半分的幽闺自怜,却都是“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的蕴藉风流。
它极慢,极缓,一韵三折,盘旋往复,细腻无比。那声腔太美,直直令人觉得仿佛置身于百花深处,放眼望去,各花有各花的姿态,韶华无限。
那一个“年”字,余韵悠然散尽之时,舞台灯光忽然大亮!
一个人从舞台后方快步走出,整个舞台的气氛登时浓烈了起来!观众席上突然之间爆发出了惊呼和尖叫——
“真的是弱水啊!”
“换装了!”
真的就是弱水!
之前那个干净柔软、内敛温和的关山千重仿佛突然之间消失了,这个弱水,仍是一身的白色,却又多了醒目而艳丽的红,一步步摇曳生姿,炽烈而又诱人!
在明亮的灯光和高清镜头下,他那张面庞终于显露无遗。长发散落下来,纤长的眉飞入鬓边,双眸若含两泓秋水,闪着光,水润而情深。
他在笑,唇色光润丹晖,启口时,便是空灵而又自然的女声:
“困ったように笑いながら,ずっと迷ってる人がいる。”
(有些人露出了困扰的微笑,也有人迷失在了花丛之中。)
要不是那样的身高,那样一张刚刚才看过的没有化妆的脸庞,听着这样的声音,有多少人能意识到这货真价实就是个男生呢?
他其实没有刻意去模仿女孩子的动作,一切都只是自然而然,并无过多雕饰,更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
但这样的声音和模样,真的会让人忘记性别。
“頑張って咲いた花はどれも,きれいだから仕方ないね。”
(因为每朵花都在努力绽放,漂亮得实在让人难以抉择。)
或许是方才被他的外表所吸引,观众们竟是在他唱到第二句才意识到,弱水的声音表现力,比关山千重还要强!
掌声轰然在歌声间隙响起,而他拿着话筒的手已经垂下。
顺着弱水的目光,所有人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走了出来,眉眼生得凌厉而美,她握着话筒唱道:
“やっと店から出てきた,その人が抱えていた,色とりどりの花束と。”
(终于有一个人从花店走出,在他的怀中紧紧抱着,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的花束。)
底下的粉丝认了出来,激动地大声喊道:“关九!九哥啊!”
关九望着弱水,锋利的眉眼中,带着并不掩饰的情意和笑意。
弱水望着她笑,又抬起话筒唱道:
“うれしそうな横顏,名前も知らなかったけれど,あの日僕に笑顏をくれた。”
(那人的侧脸显得十分欣喜,尽管我并不知道你的名字,但那天我记住了你的笑容。)
“有生之年啊!”那些粉丝们已经热泪盈眶,近乎疯狂,只恨没有手机在身边,把这六年才等到的一幕录下来发出去!
忽然舞台上又一个新的声音响起,较之关九的清越,她的嗓子要低沉醇厚许多:
“誰も気づかないような場所で,咲いてた花のように。”
(在谁都不曾留意到的地方,那样的你也如花一般灿烂。)
这唱功让在场的观众惊了一惊,随即眼前一亮,看见唱歌的人走了出来——
那是个和关九差不多高的女孩子,却穿了一袭旗袍;纤腰一搦,却极有气场,仿佛从浮尘往事中走出来的古典美人。她长发漆黑,双眸明亮,望向弱水的笑容夺目耀眼。
现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弱水在听清这个姑娘的声音的那一刹那,整个人都是震惊至僵硬的状态。而这个姑娘出场,总含着笑,目光也始终缠绕在弱水身上。弱水看到她时,眼睛忽然就红了,目光很快从她身上移开,拿着话筒的左手手背挡住了脸。
可众人分明看到,他的嘴角,越翘越高。
“そうさ僕らも,世界に一つだけの花。”
(没错的,我们都是,盛开在这世界上的唯一的花。)
“一人一人違う種を持つ,その花を咲かせることだけに,一生懸命になればいい。”
(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种子,只为了让自己如花般盛开,我们只要为此而努力就好。)
这合唱的声音,终是越来越有力量,又有更多的人从舞台背后的黑暗中走到亮光里,底下认识他们的圈内粉丝越来越难以压抑自己,激动万分!
四大神兽。
妖刀联盟顾流眄。
Ashura长檠、莫曉调。
关九鱼。
……
弱水站在最前面,鸠白工作室之外的人走出来,他是完全意外的,只有关九和四大神兽脸上挂着了然的笑。
弱水一直试图控制情绪,他垂眸,抿笑,可嘴角仍然微颤着弯起,亮闪闪的东西润湿他的整个眼眶,密长的睫如带露之叶。
他扬起头来,面对着观众唱:
“小さい花や大きな花,一つとして同じものはないから。”
(无论是小花朵还是大花朵,我们都是完全不同的个体。)
那合唱之声终于如涓涓细流汇作磅礴大河,大浪滔滔奔腾向海!
“NO.1にならなくてもいい,もともと特别なOnly one!”
(无法成为第一名也无所谓,只要成为绝无仅有的就好!)
音乐与歌声渐落,合唱者们又悄然在逝去的灯光中消隐。全场岑寂,弱水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来,观众席上仍是一片黑暗。
他内心忐忑。
这样的改编,是否能在这个舞台上被大众所接受?是否走到底,也仅仅只是一个他自己的、或者圈层中的狂欢?他的声音,究竟是否能被听到?
短暂的几秒之间,他心中划过无数念头。
忽然,黑暗的观众席上亮起了两个字:
“弱水”
随即又有两行字亮起——
“你依然是我的白月光”
“永远都是”
他紧抿着唇,眼睛别向一边,笑了起来。
那笑中,是释然,是和解,更是心安。
晚了数秒的掌声如潮水一般响起来,随着演播厅中全场亮起的灯光,许多观众站了起来,高声喊道:“弱水!弱水!弱水!”
主持人走了出来,站到了舞台上,弱水的身边,先是一句调侃:
“你的粉丝是压倒性的,不知道播出来后,他们会有多疯狂。”
他没有说话,向着观众席再次深深鞠了一躬,鞠下去时,停顿了很久。
主持人说:“评委老师们对关山千重今天的表现,有什么评价?”
评委们相互看了一眼,一个资历最老的评委开口道:
“我原来一直以为,你的声音需要用古风歌这种华丽的词句、炫丽的高音和旋律来进行包装,不这样就体现不出你声音的力量。
“但今天这首歌,抛弃那些东西,让我看到了一个纯粹的、没有杂质的你。用心唱歌,用语感和律动来唤起听众的共鸣,你做到了,在你这样的年纪,没有囿于自己的外表,很棒。”
这位评委纯粹从唱歌的角度来评价,虽然无形中又黑了一把古风,但的确评价中肯,观众席上的观众,都频频点头。关山千重和弱水的那些粉丝,老母亲一般地抹了抹眼泪。
主持人又对白翡丽道:“我现在应该叫你弱水吗?”
白翡丽把头发别向耳后,向观众席笑了一笑,观众席上一片“我要昏过去了”的抽气声。
他说:“关山千重也好,弱水也好,都是我,不同时期,不同状态。不过现在,还是叫我关山千重吧。”
主持人说:“那好的。关山千重,虽然你声称请的主嘉宾是弱水,但其实你的合唱团队中,的确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嘉宾,让我们把她请出来好不好?”
白翡丽说:“不好……”
观众席上一片哄笑,然而节目组决定的情节,也容不得他说个不字,主持人已经做出了一个“有请”的动作,“有请中国新生代优秀京剧演员,于派第四代弟子,余飞!”
观众们看见之前那个穿旗袍的姑娘,大大方方地从舞台后面走了出来。
主持人戏谑地问白翡丽:“关山千重,你为什么不敢看她?”
白翡丽白皙的脸色泛出红晕,索性连主持人都不看了,目光落向一边。
主持人看着余飞,笑着对观众说:“刚才大家可能就看到她唱歌了,但大家可能没想到,那两句让我和大家一起被惊艳到的昆曲念白,也是她现场念的。”
观众席上发出了一片“哇”声。
主持人对余飞说:“你是个京剧女老生,唱的都是《空城计》《失街亭》《斩马谡》这种,为什么连昆曲的花旦念白,也念得这么好?”
“比起昆曲专业的老师,我还是差远了。”余飞诚恳地说,“但所谓‘京昆不分家’,我学京剧之前,也学过昆曲,所以也会。昆曲和京剧,都是很美的艺术,希望能有更多的朋友了解它们、喜欢上它们。”
“好的,谢谢余飞!”
余飞向观众席鞠了一躬,道:“谢谢节目组,也谢谢大家。”
终于是要下台了,白翡丽松了一口气,然而又听见余飞说道:
“我是余飞,也是风荷。”
说罢,她斜斜向他瞟来一眼,正是真正天生骄傲的模样!然后她便再也不看他,施施然地走下台去。
观众席上,那些他的粉丝坐的地方,听清了“风荷”那两个字,已经乱了!
我是余飞,也是风荷。
她真的说了。
她真敢说。
白翡丽低垂着眉眼,终于不再克制地笑了起来。
“好的关山千重,现在就是你现场拉票的时刻了。”主持人看了看手中的植入品牌手机上的信息,说:
“大家可能比较关注弱水的问题,还有你为什么选择《世界上唯一的花》这首歌。”
白翡丽拿起了话筒,沉吟着。
现场,一千多双眼睛专注地看着他。后台,电视屏幕前,鸠白工作室的团队,还有其他人,也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屏幕上的他。
余飞站在最后面。
她如今的身上,已经有了一种沉下来的气质。
她看到屏幕上的白翡丽抬起了头。他的声音,一如她最初听到的那样,清透低沉,像秋色丛林中敲响的石磐。
这样的声音,她过去从未听过,而今后,将永伴她身侧。
他说:
“我很小的时候,天然是个左撇子。教我的家庭老师,一直都在努力把我矫正到右手。我问她,用左手有什么错误呢?她告诉我说,比如吃饭时,大家都用右手,你用左手,就会影响到其他人,这是很不礼貌的。”他举了一下右手拿着的话筒,“所以我现在用着右手。”
“我从小到大,长得都像个女孩子。我身边人一直都想把我变得起码看起来更男人一点。我问他们,我像女孩子,有什么不对吗?女孩子,不美吗?他们告诉我,你会受到歧视。后来我去做舞台剧,需要和许多人打交道。我渐渐觉得他们说得很对,就把自己变成了关山千重。
“那时候,我不敢告诉别人我就是弱水,弱水其实是个男的——我很长时间,都在刻意逃避这个事实。”
“我很长时间都是在二次元的圈内活动,直到后来我喜欢上一个圈外的姑娘。这个姑娘让我去面对一个现实:二次元舞台剧,放在三次元的世界里,到底还有没有价值?
“困惑了很久,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所谓左与右,男与女,二次元与三次元,横亘其中的不是墙,而是彼此之间的偏见。
“我是左撇子,我长得像女孩子,我做二次元,我从来都没有错过——我只是与众不同。
“要战胜偏见,除了让自己变得更好,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很感谢那个姑娘,是她让我有勇气带着自己的舞台剧,走进三次元。我要感谢我的团队,鸠白工作室,还有所有支持我的人。
“我知道网上有很多对我的骂声,我也很感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我今天可能不会站在这里,和自己,和弱水,握手言和。”
他右手按着左胸心脏的位置,再次深深地向所有人深深鞠下躬去。
“谢谢大家。我是这世界上唯一的花,很高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
*
白翡丽回到后台,鸠白工作室的团队一拥而上,围住了他。关九刚要伸出手去拥抱他,突然想起余飞还站在后面,便回头道:“喂,风荷,可以吗?”
余飞笑得灿灿然的:“你抱呀,趁他还没换衣服,换了衣服,就是我的了。”
关九于是不由分说,不给白翡丽机会拒绝,整个儿抱了上去,叫嚷道:“艾玛吓死我们了,生怕你出点什么岔子,不但洗不白弱水还把关山千重给黑进去了。好怕好怕!我的小心脏!”
白翡丽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我本来就不黑。”
一群人说了会话,白翡丽又去答谢妖刀的顾流眄、Ashura的长檠和莫曉调,还有关九鱼等几个人。
路过余飞时,他伸手抱了一下她的腰,与她贴得极近,周围的人都阴阳怪气地叫了起来。
白翡丽微红着脸,但并没有把他们的怪叫声放在眼里,贴在余飞耳边轻声说:“晚上再来感谢你。”
余飞登时脸上绯红,忙像烫手的山芋一样把他推开。
晚上自然又是一次聚餐。鸠白、妖刀、Ashura三家一块儿吃,中途竟然又遇到了离恨天,长檠这人生性豁达,是个不怕找事的性子,根本不管白翡丽、关九和离恨天之间之前有什么过节,不由分说把离恨天也拉进了这个饭局。
饭局中,离恨天也不说话,一个人喝闷酒,任其他人热闹。
众人聊得热闹时,白翡丽拿了分酒器和酒杯,走到离恨天身边空座坐下,给他的杯子和自己的都斟满,道:
“过去的事,一笔勾销的话,就喝了这杯。”
离恨天定定地看了他半天,似乎不太相信这种话,能从他嘴里说出来。良久,他一仰头,把杯中酒饮得一干二净,横过来给白翡丽看杯底。
白翡丽也同样一口净。
离恨天转着酒杯,低着头摇了摇头,苦笑道:“真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人。”
白翡丽又拿分酒器给他杯中斟满。
他斟酒时,离恨天借着酒劲注视着他。白翡丽不看也知道他在看他,道:“我老婆在对面盯着我,你给我点面子。”
离恨天又把目光移到酒杯上,笑了笑道:“那你有姐姐妹妹不?亲的那种。”
白翡丽道:“我七岁的时候我妈就走了。”
离恨天“唔”了一声,怔住,道:“那我自罚三杯。”他真就自己喝了三杯。白翡丽也没拦着他,又陪他喝了一杯。喝完,他站起来,拍拍离恨天的背,走开去。
离恨天看着他兜兜转转,又坐回那个穿旗袍的姑娘身边。穿旗袍的姑娘喂给他一块薄荷糖,他便张嘴吃了下去。
离恨天笑笑,又自斟自酌,饮下一杯酒。然后他站起身来,终于是精神抖擞的样子,走到了长檠他们那群人中去。
*
晚上回到宾馆已是一点多。锁了门进了房间,余飞还在脱鞋子便被白翡丽抱在了怀里。
他问:“你今天来就来了,为什么还要承认自己是风荷?”
被他这样亲密地抱在怀里,问出来的话却意外严肃,余飞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责备她还是怎样。
她想了一下,说:“来参加这个节目,我跟南老先生说过的。南老先生有认识的朋友在节目组,所以我才有开口的机会,顺便宣传一下昆曲和京剧。”
他不依不饶:“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是风荷。”
余飞撇撇嘴,说:“你是怕我承认了,影响到你的女友粉吗?我其实不是想宣示主权,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仔细想过,因为知道你不想做偶像明星,而是去做舞台剧的幕后,才会说的。我说风荷,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的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口中清清凉凉,还有白酒缠绵的余香。余飞被他吻得心**神摇,待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抱到了**,扣子都解了个干净。
她推他:“别……”
他仍贴着她呢喃:“我们都三天没见了。”
她费劲地抵抗着他主动起来时浑身散发着的**,躲开他试图解开她内衣的手,拢着凌乱不堪的衣服坐了起来,“等一下……”
“还有什么程序?”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余飞跑去随身带的包包里摸出了一个小盒子,又从行李箱里拿了个长条形的大盒子出来,回到**,跪坐在白翡丽身边。
她又局促地拢了拢自己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觉得这气氛和环境和她预期的有着太大的不同。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咬咬牙,打开长盒子,里面是一支新鲜的、花头很大的红玫瑰。她拿在左手里。
白翡丽:“……”
又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对银戒指,非常小巧纤细,两股银丝绞缠在一起,但是十分精致。
余飞有些不好意思,说话都有些不自在。她说:
“唔,这个……求婚……可以的吗?”
左手玫瑰,右手戒指。
白翡丽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你求啊。”
余飞:“……”
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余飞心想,她预期的情节,是到这里白翡丽就应该十分感动,然后顺利结束。
余飞心想好吧,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怕再丢脸。
于是她端端正正地跪坐起来,拿着玫瑰和戒指,郑重道:“白翡丽,愿意和我结婚吗?一辈子只能爱我一个。”
白翡丽盯着她:“那你呢?”
余飞说:“我也只爱你一个。”
白翡丽便低头过来亲亲她脸颊,低声在她耳边说:
“我愿意。”
他伸左手轻轻一挑,修长的中指便穿过了那枚戒指。他拿起另外一枚来,给余飞戴上。
“傻瓜飞,我的傻瓜飞,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啊——”
他把余飞按倒在**亲吻,右手探进她的衣裳,从后背沿着脊柱一路重重地抚摸下来,激起她浑身的战栗。他的声音又低又宠,让余飞整个人都溺了进去:
“我当时怎么捡了你这么一傻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