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睡觉前,陈冬野伸手去关台灯,不小心蹭掉了放在桌上的几张百元纸钞。
那是陈秋河前几天把他从书店叫出去之后给他的。
“你哪儿来的钱?”陈冬野感到匪夷所思,这么多年了,给钱的人从来都是他,这还是第一次,他和陈秋河的身份对换了。
“反正不是抢来的。”
还是那副令人讨厌的嘴脸,却一反常态理了头发,换了干净整洁的衣服。见陈冬野不接,陈秋河直接把钱塞进他手里,说:“就当是哥给你的补偿吧。上回伤得不轻吧?买点骨头熬熬,补一补。以后不还得指着你挣钱吗?”
陈冬野懒得多说,把钱塞进兜里,转身要走,陈秋河又叫他:“你那么着急干吗?我话还没说完呢。”
陈秋河往陈冬野身边靠了靠,问:“那录音,删干净了是吧?”
陈冬野掀起眼皮看了看陈秋河,点头。
“好!”陈秋河大力拍拍他的肩,咧开嘴巴笑了,“你哥我啊,现在有了不同的追求了,你再忍忍,等我赚一笔大的,我就滚得远远的,再不来烦你。”
陈冬野想了想,终于忍不住开口提议:“何必那么麻烦?你直接把我给你的钱存起来,应该也有个挺可观的数目了吧?”
“老弟,你是不是傻?你挣的跟我挣的,那意义能一样吗?”他搓了搓自己的下巴,反问陈冬野,“就像那个叫陆颐薇的,她是跟你还是跟我……”
“哥!”陈冬野厉声打断了他。
“开玩笑呢,那么认真干吗?”陈秋河吊儿郎当地说,“不是不承认人家是你女朋友吗,还这么激动?”
“我的事情你少管不行吗?”
“行啊!”陈秋河朗声道,“那以后,你也记住了,不是我让你管的事情,你少插手。不然……”他挑眉,伸手戳了戳陈冬野的胸口,“你的软肋太多了,我随便捅哪里都能伤到你,不是吗?”
目送陈秋河的身影远去,陈冬野看了看手机,两个人见面的时间不过五分钟,却像过了漫长的几十年。
有的人就是拥有令人疲惫不堪的超能力。
想到那天的那个时刻,陈冬野再一次被那种仿佛为了挣开一个人而跑了几十公里,但最终还是被抓住了的无力感侵袭。
他没有去捡掉在夹缝中的那几张纸钞,在他不需要的时候,它们只配待在黑暗的角落。
翻了个身,陈冬野闭上眼睛,逼迫自己入睡,虽然身体呈现出了静止的状态,但实际上,脑袋依然很清醒。
他随着乱七八糟的思绪在黑暗中浮浮沉沉,打定主意不睁开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刚有睡意,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两下。
酝酿许久的困劲瞬间消散了,陈冬野转过身,摸出手机,滑开了屏幕。
凌晨两点一刻。
亮光在黑暗中分外刺眼,他适应了片刻,才看清那条消息。
是陆颐薇发来的。
不知道你睡了没,我家门口刚才一直有小婴儿哭的声音,我不敢出去看,本来想报警,但那个声音忽然又没了。我家旁边没有住人,不知道你听到没有,该不会是我幻听了吧?
陈冬野猛地坐起来。他想起不知道从哪里看过的新闻,有人专门放小孩子啼哭的录音,吸引独居的女人开门,趁机入室抢劫。
他一边穿鞋,一边拨打陆颐薇的电话。
一直抱着手机的陆颐薇瞬间接了起来,还没等她说话,陈冬野抢先开口道:“你没出去吧?千万不要出去。”
“没有。”听到他的声音,陆颐薇紧张的心情稍稍缓解了些,“这会儿好像没事了,可能是谁在恶作剧。”
“嗯。”陈冬野安抚她,“你别担心,早点睡吧,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
陆颐薇咬了咬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这么晚把你叫起来,打扰你睡觉了吧?”
“不用跟我客气。”陈冬野的语气分外真诚,“你没事就好。”
说不感动是假的,但陆颐薇想了想,只是干干地回应了一句:“谢谢。”
成年之后,修炼最多的技能就是——克制。
看了一部好电影,在朋友圈写下长长一段感言,但发送的那一刻还是忍住了。再一个字一个字删除,退出微信界面。
同事提出与自己相悖的观点,尽管腹中已经准备好了理据充分的反击,但张口的那一瞬间还是放弃了。
小时候,家长、老师不厌其烦地教我们“分享”,但实际上,成年后,你会发现最好用的交际守则,是“沉默”。
但是,不得不说,陈冬野的存在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她很快睡着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黑转灰,陈冬野从Kindle上移开视线。
天亮了,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坐姿,他的腿都麻了,陈冬野靠在楼梯扶手上,等着知觉恢复。
再过两小时,陆颐薇应该就要起床准备上班了。有能力守护她的安全,这种感觉挺好的。
他跺跺脚,正要下楼,陆颐薇家的房门突然开了。
两个人惊讶地对视了半晌,陆颐薇率先开口:“你不会在这里待了一夜吧?”
“没有。”陈冬野不假思索地否定,“我就是醒了,所以上来看看情况。你怎么起这么早?”
陆颐薇看了看他拿在手中的Kindle,没有拆穿他,而是答道:“我也是醒了,特意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都检查过了,什么也没有。”陈冬野宽慰她,“应该就是有人恶作剧,我待会儿上班之前去物业反映一下情况,让他们晚上加强安全管理。你不用担心,没事的。”
“嗯。”陆颐薇点头,目送他下楼。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垂下头,笑了。
2
陆颐薇刚从教室出来,手机就响了,是久未联络的许致一,她接起来:“这么稀罕?许律师有何贵干?”
“刚见完客户,正好在你们学校附近,有空吗,一起吃个饭?”许致一说完,又道,“对了,猜我刚刚在书店碰到了谁?”
陆颐薇无语了,看来找她吃饭是假,“八卦”才是真的。“今天约了疏朗,她晚上要来我家住。”
“啧!”许致一笑问,“我这是被拒绝了?”
陆颐薇想了想才说:“其实吃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但你得答应不打听我的私事。”
“你用词不准确,不是打听,是帮你分析。”
“分析什么?”
“爱情啊!”许致一理所当然道,“我觉得我们必须证明之前选择分手是对的,不然,且不说在一起的七年,就现在我们每天被父母责骂的代价也付出得太不值得了吧?”
“我真是谢谢你,分手之后反倒天天跟我讨论起爱情了。”
“开玩笑的,就是喊你一起吃顿火锅而已,一个人吃火锅不过瘾。”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陆颐薇也没了拒绝的理由,其实最重要的是,她不讨厌许致一。
这或许也是两个人不爱对方的证据,不然怎么能忍受彼此离开自己而投怀于别人?
“吃火锅的话,最近的是海底捞?你去那里等我吧。”陆颐薇挂断电话。
离开学校之前,她特意打开“饿了么”看了一下,自己之前点给陈冬野的咖啡已经顺利送达了。
她没有备注署名,陈冬野会猜到是她吗?
实际上,不管他猜不猜得到,她都很开心。
原来有些付出也不是一定需要得到回应的。陆颐薇对这样的觉悟感到新奇。
海底捞常年爆满,陆颐薇过去的时候,还差五桌才能排到她和许致一。
“你要不干脆把林疏朗一起叫来出吧。”许致一提议,转而又问,“她开车了吧?反正方便。”
说起车,陆颐薇忍不住又想起了上次林疏朗把钥匙落在车顶的事,幸而她说没人捡走。“我先打电话问问她下班没有。”
许致一探身朝餐厅看了看,每一桌都吃得很酣畅,似乎没有想要离开的打算:“我们反正还得再等一会儿,她来了正好吃。”
电话接通后,陆颐薇把地址告诉她,要挂电话时又不忘提醒她一定要记得拿车钥匙。
“知道了,别唠叨,我开车呢,挂了。”林疏朗放下蓝牙耳机,长长呼出一口气。
跟陈秋河的每一次见面都很不愉快,因此不想回忆,可偏偏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那张脸。
不怀好意的脸。
林疏朗自认为并不是个特别善良的人,所以做出那种为了拿到稿子而偷偷扎坏作者车胎的事,也不觉得良心不安。
但与陈秋河相比起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
她使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小计谋,在罗伊跟她抱怨自己的车胎不知道被谁扎了的时候,还假惺惺地安慰了人家半天。
没有勇气将自己的“坏”曝光,就是一种卑鄙。
陈秋河就不一样了,他把坏写在脸上,昭告天下,任人鄙视。这么一想,自己怎么反倒连那个人渣都不如了?
“跑那么快干吗?”林疏朗到达停车场之后,陈秋河丢过来一个得意的笑容,“怎么?怀疑我把你的车开走了?”
林疏朗默认了,她真是这么想的。
“我呢……”陈秋河走到她身边,把那把钥匙交回她手上,“没你想的那么坏,当然,也不会比你想的好。”他垂眸,在昏暗的路灯下凝视她的眼睛,“林疏朗。”
“我也就是一次失误而已。”林疏朗找回理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开车门。
陈秋河伸手挡住车门,冲她摇摇头:“还会有下一次的。”
像那个时刻一样,林疏朗忍不住又骂了句:“神经病。”
她打开转向灯,从前面的路口转弯,不经意间,眼角瞥到了一个影子。
陈秋河的影子。
不是吧?这什么孽缘?林疏朗想转身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等她回过头时,车胎“砰”的一声爆了。
林疏朗紧急刹车,蒙坐了片刻,而后暴躁得挠头:“真的要疯了。”
3
“陆老师?”周梨落隔着一排等座的顾客,探过头来,“你也来吃火锅啊?”
陆颐薇不自然地笑笑:“嗯嗯,真巧。”
自从隐瞒了和陈冬野有联络的真相,再见周梨落,她都会觉得有点不自在。再加上,今天偏偏又是和许致一在一起……
之前许致一去学校找过她,相熟的学生都知道他们是情侣关系,当然也知道,他们现在是分手后的关系。
女孩子的“八卦”天性发作,周梨落跟同伴打了声招呼,干脆搬了凳子坐了过来。“你好,”她主动向许致一自我介绍,“我是陆老师班上的学生,周梨落。”
许致一向来不怎么跟女孩子打交道,只是客气地点头:“你好。”
气氛尴尬,陆颐薇频繁看向电梯口,希望林疏朗赶紧出现拯救他们。她甚至特意暗示周梨落:“你的朋友看起来有点无聊啊。”
“没事,她看‘爱豆’综艺看得正起劲呢。”周梨落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们不怎么熟,她无意间帮了我点忙,才非要我请她吃火锅。”
陆颐薇敷衍地点头,努力保持笑容。她偷瞥了一眼旁边的许致一,他好像丝毫没有觉得不适,反而掏出平板电脑认真看起了工作资料。
“老师……”周梨落凑近她,小声问,“你和男朋友复合了吗?”
“当然没有,我们还有朋友要一起过来呢。”陆颐薇解释着,“她还在路上。”
“陆老师你真厉害,分手了还能和前任做朋友。”周梨落皱了皱鼻子,“我那个前男友,我俩已经恨对方恨到一辈子都不想再见了。”
“那是因为你们年轻。”陆颐薇脱口道,但又觉得自己说得太绝对了。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起身,借口给林疏朗打电话走到了远处。
距第一次通话已经过去了半小时,按车程计算的话,林疏朗差不多该到了。
电话通了一会儿才有人接,陆颐薇还没说话,就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怒吼:“我车胎爆了!”
“啊?”陆颐薇愣怔了一瞬,赶紧安抚她,“你在哪儿?打电话找人去修了吗?”
“打过了。”林疏朗长舒了口气,她其实生气的不是车胎爆了这件事,而是偏偏在想到陈秋河时发生了这件事。然后很奇怪地,两者之间就好像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关联。
“这样吧,我现在打车过去找你。”陆颐薇提议,“你饿吗?想不想吃什么?”
“还饿呢,早气饱了。”林疏朗没好气道,“你别过来了,反正过来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结结实实敲诈许致一一顿,然后回家等我吧。我待会儿修完车直接去你家。”
“那我给你打包点吃的,待会儿见。”陆颐薇挂断电话,往许致一的方向看过去。
周梨落已经走了,他还在忘我地看着手中的平板,既然这么忙,为什么还要约她出来吃饭?陆颐薇觉得不解。
当然,许致一让她不解的事情一直很多。
比如当她走过去问他:“周梨落呢?”
“进去吃饭了。”许致一头也没抬地答,又问,“林疏朗还没到吗?”
“她车坏了,不过来了。”陆颐薇突然想起什么,“不对啊,周梨落的排位不是在我们后面吗?她们怎么先进去了?”
“她说我们的朋友反正还没到,能不能跟她换一下等位号,我就换给她了。”
陆颐薇瞠目结舌:“可是我们已经等了四十多分钟了。”
“所以也不差二十分钟了吧?”他看了看号牌,“两桌而已,很快的。”
陆颐薇其实很想掉头走掉,但又觉得以她和许致一现在的关系,她不应该对这样的事情那么在意。她什么都没再说,但是脸色已经变得不怎么好看了。
大约是感受到了这份沉默中的怒气,许致一的视线终于从平板上移开了。他看了看陆颐薇,试图解释:“是她主动开口要求的,而且小姑娘说饿得不行,看起来怪可怜的……总觉得拒绝不太好。”
陆颐薇点头,微微笑了:“没错。”
他说是她主动要求的。
陆颐薇忽然有点懂得为什么她好像无法跟许致一形成亲密的关系了,因为许致一从来都不回应她的需求。
在最初的时候,她也尝试过行使自己的“女朋友”权力,但是,陆颐薇是个伤不起的人,几次受挫之后,她就放弃了。
她不习惯被拒绝,所以才让自己变得越来越独立。
可是有一点很矛盾,足够独立之后,她会觉得,自己好像根本不需要男朋友。
两个人大概就是这样慢慢越走越远了。
所以,省去“想念”“喜欢”“理解”这种情绪化的词语概括,爱情最起码应该是互相需要的。
她忽然想到了陈冬野。
4
为了补偿林疏朗,陆颐薇周末大摆宴席——其实都是昨晚从火锅店打包回来的蔬菜和肉。
各种肉。
陆颐薇化怒气为食欲,抓着菜单狂点了一通。许致一自觉理亏,也完全没有进行阻止,所以最后,她拎回来好几个装得满满的纸袋。
一大早,陆颐薇又去超市采购了啤酒、火锅底料和蘸料、新鲜水果,拎回来就开始清洗、摆盘。等到林疏朗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她已经开了火,开始热锅了。
“这么大阵仗,干吗呢?”林疏朗走到餐桌前看了看,又忍不住转身试了试陆颐薇的额头,“没发烧吧你?”
陆颐薇把她往洗手间里推:“赶紧洗漱,准备出来海吃一顿。一想到你昨晚一个人站在路边饿着肚子等修车,我就老过意不去了。”
林疏朗走进洗手间,她边刷牙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其实有些心虚。
昨晚她不是一个人,而且……也没有饿肚子。
“给。”
正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用拳头揉自己的胃部时,有人递了一个三明治到她眼下。林疏朗抬起头,看到了刚刚余光中瞥见的影子。
所以,她没有看错,那个人就是陈秋河。
“怎么样?”陈秋河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得意道,“我就说过,你还会失误的。”
“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林疏朗垂下头,无奈地说,“我真的没力气骂你了。”
陈秋河用他特有的低哑的声音笑了笑,然后坐到她身边,拆掉三明治的包装,递给她:“那就吃完再骂。”
林疏朗没跟他客气,伸手接了过来,居然是热的,该死的善良让她忽然犹豫了:“你这是打算自己吃的吗?”
“给你买的。”陈秋河漫不经心地说。
“所以,你不会一直在跟踪我吧?”
陈秋河挑了挑眉。“我倒是想,但我跑不过你的车。”他指了指马路对面不远处亮着灯牌的一家书店,“我弟弟在那里上班,我来找他。说起来也真巧,我每回来找他都能碰见你。”
林疏朗探身看了看,恰是陆颐薇之前约她见面的那家书店。
是挺巧的,连倒霉事都很巧。她气愤地咬下一口三明治,大嚼特嚼。
还未到炎夏,晚风中透着几分清凉,很舒适。陈秋河陪她等着汽车维修工帮她换好备用车胎,走之前,他对她说:“林疏朗,你记住,做了坏事之后,得在背后长一双眼睛。”他撇撇嘴,“因为指不定哪天就会被报复。”
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不知怎的,林疏朗突然觉得陈秋河的样子有点可怜。
门铃响了,打断了林疏朗的思绪。陆颐薇不知道开着抽油烟机在忙活什么,大概没听到,林疏朗叫她几声都没应,忍无可忍,含着一嘴巴的牙膏泡沫去开门。
是位外卖小哥。“请问您是陆颐薇小姐吗?”见林疏朗点头,他将手里的奶茶递过去,极有专业素养地说,“祝您用餐愉快。”
“不是专门去买了啤酒吗?”林疏朗奇怪地咕哝道,“怎么还点了奶茶?”她咬着牙刷,腾出手扒开纸袋。
嗯?居然只点了一杯?
正要张口骂陆颐薇小气,林疏朗突然发现了贴在纸袋上的小票,最下面的备注栏里写着:谢谢你昨天的咖啡。
有情况啊!林疏朗三下五除二刷了牙,跑到厨房找陆颐薇兴师问罪:“说!跟谁暗送秋波了?”
陆颐薇停了抽油烟机,将做好的拔丝香蕉装进盘里才问:“你说什么?”
林疏朗把那张小票在陆颐薇眼前展开,冷哼道:“证据在此,看你还怎么耍赖!”
看清那行字之后,陆颐薇咬着嘴唇,难以自控地笑了。
“天哪!”林疏朗凑近她,惊叹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被爱沐浴的表情吗?”
陆颐薇只是笑,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欣喜到无法言说的情绪。
“你三十岁了,陆颐薇。”林疏朗拍了拍她的肩膀,“赶紧收起这份少女的羞涩,从实招来,对方是何人。”
“你认识的啊。”陆颐薇挑眉。
“那个快递员?”
“他现在不做快递员了。”
林疏朗突然来了兴致:“那他做什么?啊,对,今天周末,他在家吗?把他叫上来一起吃火锅吧?反正我们也吃不完。”
“别!”陆颐薇拽住她的胳膊。
“为什么?”
“疏朗,我三十岁了,”陆颐薇笑笑,“不适合做这样的梦。”
“年龄也不是问题吧。”林疏朗嗤笑她,“你的思想怎么这么老土?”
“那你呢?”陆颐薇反问她,“离婚五年了,你为什么从来不谈恋爱?”
林疏朗被噎了一下,毫无底气地反驳:“你狂什么,我三十一了,比你还大呢!”说完,她伸长手臂揽住陆颐薇的肩膀,“男人不重要,走,吃火锅去。”
5
这顿火锅从上午一直吃到了晚上,其间不知道添了多少次热水。酒不够喝,陆颐薇又叫了一次外卖,最后,林疏朗喝得烂醉。
她好像有心事,但成年人一向习惯将痛苦关在房间里。
林疏朗不说,陆颐薇也就没有多问。甚至即便她说了,自己也只能当作没有听到。
扶着她到洗手间,看她抱着马桶狂吐一通,陆颐薇轻拍她的背,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正开怀笑着的那个人,你根本不知道她偷偷藏了多少不如意。
吐空了,她蜷在沙发上,摁着胃部,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陆颐薇知道自己酒量不好,所以只陪着她喝了两罐,是微醺的状态,还算清醒。想了想,决定去小区门口的药店帮她买解酒药。
夏天,小区遛弯的老人很多,狭窄的小道上,她左右躲避着走来的三三两两的人群,到了门口,被风一吹,不知怎么,眩晕感突然加重了。
停顿了一瞬,她又继续走。就是过个马路的距离,陆颐薇却觉得自己好像走了很久。药店的导购告诉她,药物只能缓解酒后的不适,并不能让症状完全消失,而且切忌过量食用,实在难受也可以喝点蜂蜜水缓解。
因此,陆颐薇出来之后又忍着头昏脑涨跑到便利店买了一罐蜂蜜。
她拎着东西往回走,汗珠爬满了额头,到了小区中央的凉亭,实在走不动了,便穿进去休息。
坐在那张曾经和陈冬野一起坐过的长椅上,陆颐薇看着旁边空出来的位子,心里没来由地失落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深蓝夜空中的一轮明月,暗自感叹:“今晚的月色也很美啊!”
正从旁边小道上经过的陈冬野顿住了脚步,他四下望去,终于从树木的缝隙间看到了陆颐薇的侧影。
他踏上石板路,缓缓走向她,酒味飘升在空气中,将蝉鸣不息的夏夜调出了几分迷离。
“陆颐薇?”陈冬野停在她身边,弯下腰。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陆颐薇抬起头,视线对上了一张想念的脸庞,她惊喜地叫他:“陈冬野。”眼睛笑眯眯地弯了起来,“我正好在想你。”
陈冬野微微一愣,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起手,温柔地拭去了她额上的汗珠。“你喝多了。”他的语气很轻,像在哄一个自己宠爱的孩子,“起来吧,我送你回家。”
“不是我喝多了。”陆颐薇正色反驳,“是林疏朗喝多了。”说着她提起手里的塑料袋,展示给他,“你看,我刚给她买完解酒药,还买了蜂蜜。”她唠唠叨叨地解释着,“因为药店的人说喝蜂蜜水也能缓解。”
陈冬野坐下来,看着她因为酒意泛红的脸庞,突然觉得不安起来。这幸好是被他遇到了,要是他没有看到她,她就又把自己扔进了可能发生危险的境况中。
特别是最近,陈秋河总是紧盯着她。想到不久前的婴儿啼哭录音,他又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以后超过晚上十点,你就不要出门了。喝了酒更加不能一个人到处乱跑。”他认真地叮嘱她,又有些郁闷地问,“你不是很擅长找我帮忙的吗?怎么现在不找了?你都能为了一袋水煎包拦住我,怎么就不能让我帮你买个解酒药?”
陆颐薇看着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可是,女孩子独立很重要的。”
“安全更重要。”陈冬野纠正她。
陆颐薇不满地抱怨:“你干吗老用教育小孩的语气教育我?”
“因为你就是小孩子。”他使力拽陆颐薇,见她不动,干脆打横将她抱了起来,“出那么多汗,再这么吹风,你会生病的。”
陆颐薇很轻,她太瘦了,陈冬野毫不费力就将她抱上了楼。他在门口将发蒙的她放下,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帮助她站稳,示意道:“开门吧,我看着你进去再走。”
“哦。”陆颐薇转身去找钥匙,慌乱中,手里拎的袋子差点落到地上,幸好陈冬野手疾眼快接住了,不然那罐蜂蜜估计就要报废了。
打开门,陆颐薇窘迫地闪进门里,几秒后,又探出脑袋,对站在门口的陈冬野说:“谢谢。”
他笑着帮她理了理头发,轻声道:“好梦。”
6
林疏朗拎着一袋垃圾打开门时,正看到有人将一个装着早餐的纸袋往门把手上系。她抬起脸,对上陈冬野的面庞,两个人一时间都有些尴尬。
“起……起这么早啊!”陈冬野率先开口解释道,“听说你们昨晚喝了酒,怕你们不吃早餐会难受,就买了些,趁热吃吧。”
林疏朗从门把手上取下纸袋,挑眉问:“这么好啊?”她眯起眼睛打量着陈冬野,“是不是对我们家颐薇有企图?”
陈冬野笑了笑:“我还得赶着去上班,先走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当然,也没有否认。林疏朗没再难为他,放他走了。
不过,面对陆颐薇,她就没这么宽容了。
她去补轮胎前,怂恿陆颐薇去找陈冬野当面道谢。
“你倒戈得也太快了吧?”陆颐薇难以置信,“昨天喝酒的时候不是还说男人不重要,不要和男人扯上关系的吗?”
“恋爱还是可以谈一下的。”林疏朗回味着刚刚下肚的清淡爽口的蔬菜粥,点评道,“那个快递员真的还挺好的,很细心,虽然年龄小,但是性格倒沉稳得像个大叔。你们在一起,也不会看起来很离谱。”
陆颐薇很无语:“都告诉你了,人家现在不做快递员了。”
“不重要。”林疏朗拍了拍她的肩膀,“总之,你好好考虑一下。”
门在面前合拢,房间内安静下来,陆颐薇坐回沙发上。她考虑什么?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细数这些来来回回的交集,她和陈冬野之间其实不过是礼尚往来的客套而已。她不敢有过分的想法,最主要的是,陈冬野太年轻了,他的年轻让她变得不自信。
陆颐薇也知道,这种想法很变态,不合常理,但她无法抹去。
胃里依然很不适,她去翻找昨晚给林疏朗买的解酒药,拿出来准备喝时,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咦?陈冬野是怎么知道她和林疏朗喝了酒的?还有,她昨晚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记得从药店出来后,因为实在太晕了,决定去小区的凉亭坐一会儿。然后呢?陆颐薇拍拍脑袋,记忆中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陈冬野俯身,对着她微笑的脸。
什么情况?陆颐薇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但她想了半天依然毫无头绪。完全断片了……
不会干了什么丢人的事吧?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陆颐薇咬着手指甲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去找陈冬野旁敲侧击,探探究竟。
周末的书店,顾客非常多,穿过坐得满满的过道,陆颐薇有些心虚地上了楼。这么多人,她恐怕没办法把陈冬野叫出去吧?
楼上有一大块专门放置儿童读物的区域,所以坐的都是小孩子。陆颐薇一眼就看到了正从高处拿书下来的陈冬野,他把绘本交给身旁穿纱裙的小女孩,小女孩的妈妈示意她:“快跟哥哥道谢。”小女孩便甜甜地说了句:“谢谢哥哥。”
刚要过去找他,陆颐薇看到了陈冬野身后不远处的周梨落。
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学校离这家书店不远,女孩子周末总喜欢到处逛逛,她,或者她的朋友们,迟早都会遇到陈冬野。
自己的隐瞒不仅卑鄙,还显得很愚蠢。
陆颐薇只祈祷陈冬野不要在周梨落面前谈及自己。正想着,陈冬野带着周梨落往她的方向来了。
这要是被撞上,可真是当场曝光。
陆颐薇疾走几步,就近躲到一排高高的书架后面,万幸的是,他们没有再朝前走,而是停在了书架的另一边。
所以,她并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碰巧。
“你回去吧。”陈冬野小声道,“你在这里会影响我工作的,店长待会儿看到要生气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周梨落不满地说,“我不打扰你,我帮你整理完这些书,就去楼下的咖啡休闲区等你好不好?”
“这是我的工作。”陈冬野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而且我晚上九点才下班,你要等十几个小时吗?”
沉默了半晌,周梨落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何止是十几个小时,我已经等你很多很多天了。”
大概是不想过多纠缠,陈冬野轻轻叹了口气:“我故意不回你的消息,这样答案还不明显吗?”
周梨落哽咽着反问:“那我明知道你不回还一直找你,我的答案不够明显吗?”
“所以呢?”
“我喜欢你,陈冬野。”周梨落语气坚定地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陆颐薇咬紧嘴唇,她突然很紧张,就好像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自己。调皮的小男孩在身后追跑,不小心撞到了她,她一个趔趄,推掉了书架上的几本书。
男孩不好意思地说:“阿姨,对不起。”
书架上空出了一条缝隙,陆颐薇不敢转头,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暴露在陈冬野他们的视线中。她没有勇气求证,只能尽可能保持着语调的平稳,不自然地回答了一句:“没关系。”
然后,她迈步离开。
别慌,陆颐薇警告自己,你可已经三十岁了!
但她的步子越来越快。
7
经过汽车维修工的检测,确定了那个突然爆掉的车胎里被人为扎了好几颗钉子。工作人员特意跟林疏朗解释,那些钉子是网上卖的专门用来扎轮胎的钉子,让她之后多注意,如果需要报警的话,钉子也可以作为证据。
林疏朗是真的很生气,但是鉴于自己做过同样的事,也只能吃哑巴亏。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突然想起陈秋河说过的那句话:做了坏事之后,得在背后长一双眼睛。
也正是因为这句提醒,林疏朗后面几天都没再开车。
正是新一期杂志出片的时间,她忙着后期的各种栏目,连去个电话关心陆颐薇的工夫都没有,也不知道那家伙最后有没有去找陈冬野。
依她对陆颐薇的了解,十有八九没去。
陆颐薇其实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她对不确定的事情习惯于往最坏的方向考虑。这或许是一个人避免让自己受到伤害的防御,它也的确能帮助你规避掉一些风险,但是,你也将因此与人生中的所有惊喜失之交臂。
尽管惊吓其实比惊喜更多。
林疏朗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已经接近模糊的面孔,曾几何时,她还怀着一腔笃定和那个人举办了婚礼,以为找到了共度余生的伴侣。
但是,她高估了自己,高估了爱情,也高估了人的复杂性。
人真的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动物,在前夫身上,林疏朗获得了这条宝贵的经验。
思维不是一成不变的,也正因为思维的多变,感情也跟着飘忽不定。今天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个人,过几个月大概会恨之入骨。今天笑着叫你宝贝的那个人,也可能会在深夜将你打得不省人事。
血的味道有多难闻呢?后来,林疏朗只要看到与血相似的颜色,那种腥臭便直冲脑门,她会晕得站都站不住。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林疏朗一直认为自己是没有软肋的。她有着很好的家世,开明的父母,可供她恣意生长的环境。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在横冲直撞地爱过之后,留下了许多无法抹去的阴影。
林疏朗觉得很可悲,对不起将自己保护得那么好的父母,对不起婚礼上幸福的宣誓,对不起自己付出的真心。因此,她请了半个月的假,住进一家偏远的酒店,将身上的伤全部养好,隐瞒所有内幕,用婚外情的幌子离了婚。
宁可被别人嘲笑,也不想被可怜。
但是林疏朗做错了一件事,她不应该找为她出谋划策的人担任那个第三者的角色。
手机突然响起,林疏朗看了一眼屏幕,暗自咒骂了一句。有些人真不禁想,她现在看到罗伊的名字,就开始头疼。
不过,电话还是得接,毕竟下一期连载的文章还没有着落。
“干吗?”她毫不客气地问。
“能干吗?”罗伊轻轻笑了,“卡文了,想约你见个面聊聊。”
林疏朗其实已经猜到,罗伊识破了她故意扎破他车胎的小计谋,所以才以牙还牙。目前是,两个人都已对彼此做过的事心知肚明,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毕竟还有一层工作关系,涉及两个人共同的温饱。
“行,约哪儿?”林疏朗为了生计,不得不选择忍辱负重。
罗伊说了一个没听过的名字,林疏朗懒得多问,跟总编告了假,便打车前往。
路途有点远,她在车上跟陆颐薇聊微信,问陆颐薇这几天过得怎么样,跟快递小哥有没有什么快速进展。
本来还满心期待听到一些桃色事件,结果陆颐薇过了好久才回:
我搬回爸妈家住了。
和叔叔阿姨重修旧好了?也是,我当初干出那种有辱家门的事,半年过去,我爸妈还不是照样哭着把我拽回了家?那你好好享受一下父母之爱吧,有什么最新消息,记得报告!
出租车停在一座庭院前,栅栏门里是装修古雅的木屋,看外表甚至都看不出这到底是经营什么的,日料吗?林疏朗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拍照发微信找罗伊确认。
是这儿,你抓紧进去,有惊喜。
林疏朗撇撇嘴,推开门往里走。绕过院子里栽种的树,她来到一扇门前,这才从侧面的墙上看到了“怡然娱乐会所”几个字。
这年头,娱乐会所都整得这么文艺了?林疏朗被门口的服务生迎进去,对方问她有没有预约,她随口道:“我找人。”
穿过狭窄的甬道,转进大厅之后,林疏朗才明白那些“文艺”不过是假象。直白点说,这里更像是赌场。
乌烟瘴气,吵闹不止。林疏朗掏出手机打给罗伊,张口就骂:“你是不是耍我?”
罗伊的声音里反而透出几分得意:“我是真的有惊喜要送给你,你不想看看那个浑蛋的惨样吗?”
视线捕捉到一个影子,林疏朗怔住了,罗伊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着:“我前几天要写一个关于赌场的情节,特意跑来实地取材,结果好巧不巧碰到了你前夫。听人说他是这里的常客,已经输得倾家**产了,让你看看人渣颓废潦倒的模样解解气。怎么样?贴心吧?”
隔着烟雾弥漫的空气,林疏朗慢慢看清了那个人的样貌。
他几乎瘦脱相了,成了一副虚弱的骨架。肥大的衬衫挂在身上,衣角飘飘****。但是即便如此,林疏朗的脑海中仍然不断闪动着举起椅子砸向自己的那个形象。
那个人慢慢转过脸来,目光停留在林疏朗身上。他很快认出了她,嘴角挑起,迈步朝这边走来。
似乎又闻到了血的味道,林疏朗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战。她收起手机,想逃,脚下却一步都迈不动。
“林疏朗?”有人站在旁边叫她,“你怎么在这儿?”
转过头,她看到了陈秋河。她几乎是朝他扑过去的,颤抖着双手抓住他的T恤,抬起头,鼻子一阵阵发酸,哽咽着说:“带我走。”
陈秋河注视着她,几秒后,他打横将她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