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谢青川,比成年的他,多了几分不羁。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
此时,谢青川的头发上和脸上,沾着雨水,让他那双美目,如寒星一般明亮。
“沈芙蕖,你也来买桶?”谢青川问道。
沈芙蕖的眼睛,有点濡湿。
往事排山倒海一般,向她奔袭而来。
她努力平息着心中的潮涌,轻声说道:“嗯,家里搬家……”
嗨,家里搬家,和买桶有什么关系?
“谢青川,你买桶做什么?”沈芙蕖反客为主。
“做辣椒酱。”
八十年代的南嘉县城,每逢七八月份,小尖椒成熟,家家户户,都会有剁辣椒做辣椒酱的传统。
不过,暴雨时节做辣椒酱,倒是没见过。
而且,做辣椒酱,需要这么大的桶吗?
看着沈芙蕖眼中的疑惑,谢青川道:“嗨,下大雨没事做,刚好在家做剁辣椒啊,我们家人多,自然要大点的桶才够!”
好吧,这个解释,也算合情合理。
柜台里的售货员,拿着几只大水桶往柜台上一放,高声吼道:“水桶一共四个,你们两个,龙门阵摆够没有?要不要嘛?”
八十年代,国营百货商店的售货员,没有服务,只有态度!
“要!要!我们两人,一人两个!”谢青川帮沈芙蕖,做了决定。
沈芙蕖提着两个比她矮不了多少的大桶,艰难地往百货商店外走着。
谢青川追上来,从她手中抢过水桶,道:“哎,看你这个样子,走得好恼火哦,我今天反正没事,送下你吧。”
沈芙蕖和谢青川,撑着伞,并排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暴雨如注,在地面积聚成一条条的小水沟。
芙蕖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好一路沉默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
百货商店到南嘉县医院,不过几分钟的路程。
两个人,很快便到了。
谢青川将手中的水桶递给芙蕖,问道:“沈芙蕖,你搬家搬到哪儿了?”
芙蕖接过水桶,回答道:“还是在医院家属区,不过是从原来的平房搬到三楼了。”
谢青川似乎松了口气,说道:“哦,这么大的雨,你……小心一点。”
“你……回去的路上,也要小心。”芙蕖低着头,轻轻地说道。
告别谢青川,芙蕖拎着桶往家走去。
她脑子中,全是关于谢青川的点点滴滴。
上一世,芙蕖记得,她和谢青川,虽是同班同学,但并不算十分熟悉。
谢青川在高三时,跟随父母转学去了省城,从此再无联系。
后来,沈芙蕖被渣男前夫算计,背上了沉重的债务,走投无路时,听说谢青川在省城当律师,便厚着脸皮,去找他帮忙。
她原本以为,成功人士的谢青川,早就将她忘记。
可是,谢青川一见到她,眼睛当中,如今日这般,划过两道寒星般的光芒。
沈芙蕖时至今日也没有想明白,对于她这样一个多年未曾联系的高中同学,谢青川为什么给予如此尽心尽力的帮助。
不过,上一世,正是由于谢青川的帮助和鼓励,万念俱灰的沈芙蕖才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起火前的那天下午,沈芙蕖还接到过谢青川的电话。
在电话里,谢青川告诉她,案子取得了重大突破,很快便可以为沈芙蕖洗脱冤屈,他办点事便到金凤乡小学来找她。
沈芙蕖兴奋地等待着谢青川的到来,却没有想到,一场大火,让他们天人永隔!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鬼使神差般地,她还拨通了谢青川的电话……
“远隔时空的谢青川,过得好吗?会不会偶尔地想起我呢?”芙蕖心中,一阵心酸。
沈芙蕖心乱如麻,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自己原来住的平房旁边。
“哗!”一盆凉水,泼到了芙蕖的腿上。
冰凉的水顺着她的裤管,流到水靴中。
芙蕖打了个寒颤,从纷乱的回忆中回到了现实。
“沈芙蕖,你是专门来看我们笑话的啊!”芙蕖转头,看见了刘合彩那张扭曲的脸。
“你看你这个房子嘛,一下雨就进水!”
“你还好意思找我要五百块钱,简直是敲诈!””
一想起她那五百块钱,刘合彩咬牙切齿,一副要冲上来将沈芙蕖撕碎的模样。
沈芙蕖伸头往小院子中看了一眼。
院子中,已经积起了没过脚背的水,刘合彩光着脚站在院子中,正端着一个脚盆,徒劳地往外舀水呢!
此时,沈芙蕖没有什么心思和刘合彩耍嘴皮子。
她不会告诉她,其实小院的墙角,有一个排水口,移开堵住墙角的砖头,积水就会很快排出去。
她也不会告诉她,明天,洪水就要到来,刘合彩处心积虑抢到手的大平房,会淹没在大水之中。
沈芙蕖转过头,想要离开。
刘合彩一把拉住了她。
“沈芙蕖,站到起!”
“你这个桶还可以呢,给我一个,我刚好来装水!”
刘合彩说着,伸手便来抢芙蕖手上的桶。
芙蕖娇小瘦弱,雨天路滑,被刘合彩用力一拉,“啪嗒”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芙蕖紧紧地攥着水桶,这水桶,要在停水的时候,储存她和母亲喝的净水,她不能松手,不能让刘合彩抢了去!
“刘阿姨,刘阿姨,”芙蕖喊道:“你要喜欢,我明天去给你买一个,你们以前家里用水不方便……”
老式的楼房,一层楼就一个水房,用水确实不方便,家家户户,都有在家存水的习惯。
刘合彩扯下一个水桶,松开了手,恶狠狠地说道:“我给了你们五百块钱,要你一个破水桶还不行啊!”
“沈芙蕖,你不要太贪心!”
恶人总是认识不到自己的恶,所以恶人总是先告状。
刘合彩拿着抢来的桶,扭着大屁股回到小院子。
芙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浑身上下,全部湿透。
她干脆收起雨伞,淋着大雨,往家走去。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向沈芙蕖砸来!
就让大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芙蕖默默地祈祷着。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恶妇刘合彩一家,在洪水中苦苦挣扎──
就像上一世,她和母亲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