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还没等他找到林山，潘玫先找过来了，面对满心欢喜，眸如星光闪烁的她，陈荣顺有一瞬间的慌神，他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送礼物的人是他，该多好？鬼使神差的，他没有开口解释，默默地应了下来。
至此，一个巨大的沟壑，便在三个人之间割裂、形成，无法跨越。
“那时啊，唉...”陈荣顺低头苦笑了一番，“那时我可能也有点喜欢玫子，只是当时自己没有意识到....对不起，林山，是我错了。”
林山默默听着，许久不曾说话。
昏暗操场上见到的那一幕，他就猜到了，陈荣顺对潘玫也是有好感的。那封信究竟去了哪，一度他曾经很介怀，但随着生活的各种琐事袭来，他忙于周旋，渐渐地便抛在了脑后。
潘玫走后，他和陈荣顺便不再交往了，少年心性，又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每次见到陈荣顺都没好气，陈荣顺从来都不反击，只是默默走开，想来是因了这一层的愧疚。
“你那时怎么没说？”林山摇了摇头，两个人都放不下面子，“说了，可能这二十多年，我们不会这样....哎，但现在都过去了，算了，我也早就放下了。”
林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潘玫和林恩馨，“她过得好就好，我也有女儿，挺好的。”
林山转过身，看到陈荣顺的眼里泛起了泪光，他不自觉地转开眼睛，“哎呀，干嘛呀这是，走啦走啦！冷死了。”
林山往前快走了几步，又回头：“林恩馨，你走快点。”
“哦！”
林家，林恩馨坐在桌前吃早饭，一边纳闷地看着照了一早上镜子的林山。
林山今天换了一身西装，里面穿了一件鸡心领的毛衣，再搭一件白色衬衫，胡子挂掉了，头发洗了吹了，还打了一点摩丝，整个人一扫从前的邋遢，显得神采奕奕。
林恩馨突然觉得自己的父亲还是很帅的。
“爸，你今天这么打扮，要去相亲啊？”林恩馨咬着筷子，开玩笑地说。
“相你的头，我都多大了。”林山转头白了林恩馨一眼，“我今天出门办事，店里你先看着，面团和肉馅都做好了，你包一下就可以。”
林恩馨点点头，继续吃着早饭，看林山披上大衣走出家门。
“哟，今天这身，很帅气啊。”潘玫坐到雅座上，笑盈盈地打量了一番林山，眼里有欣赏。
林山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鬓角，“还不是你说的，要在咖啡馆见面，我寻思着，不能太邋遢...”
潘玫笑意更深，她招来服务员，点了两杯咖啡。等到服务员走远，潘玫才正色看林山：“山子，我今天单独约你出来，是想问问恩馨的事。”
林山也逐渐收起玩笑心，默默听潘玫说。
.......
“那天晚上，恩馨说我很像妈妈的感觉。”后来潘玫回忆那晚两人的聊天，觉得林恩馨去偷听，应该是以为自己和她有什么关系，“山子，恩馨的妈妈....?”
林山长叹一口气，事情终究有瞒不住的一天。
“其实，你走的那天，我想去送你的。”林山突然说起另外一件事。
林山还记得，那天他早早起来，饭也不吃就想往潘玫家跑。
但一打开门，他却愣住了。
门口放了一个小竹篮，里面睡着一个瓷娃娃一般的婴儿，小脸嘟嘟，皮肤像牛奶一般，林山挪不开脚步了。
家里人都被林山叫醒，围着已经醒来却不哭不闹的婴儿，神色各异。
这是一个被丢弃的女婴，竹篮子里塞了一封信和一叠钱。信里介绍了女婴的出生年月，身体健康无疾病，因为家庭贫困，无力抚养，希望好心人收养。
林山的父母用手指逗孩子，她两只手抓住，手指放在她嘴边，会轻轻舔....
“多好的孩子啊，怎么舍得丢掉。”林母一脸怜惜。
林父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面色凝重。许久，他才开口：“山子，送福利院去吧，我们家养不了。”
听到这话，林母和林山齐齐看过去。林父说的是实情，他和林母两个人年纪大了，都已经念过六旬，家里还有元宵店要经营，每天起早贪黑已经很辛苦了，实在没有精力再照顾一个婴儿。
“你年纪也小，还没结婚，总不能让你来照顾，还是送孤儿院吧，这孩子长得讨喜，又身体健康，以后会有人领养的。”
林山听完，许久不曾回应。他默默地看了女婴许久，伸手碰了碰她圆嘟嘟的小脸，女婴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声一下一下撞进林山的心里，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林山咬咬牙，一狠心，抱起女婴，林母擦干眼泪，默默跟在身后。
怀里的女婴浑然不知即将发生的事，依然在林山的怀里笑个不停。正当林山要走出家门的那一刹那，女婴突然大哭起来，眼泪汪汪，无比伤心。
林母的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她看向林山，素来冷静持重的他，也泪眼婆娑。
林山慢慢退回到院子里，女婴的哭声逐渐低了下去，大眼睛噙着泪水，好奇地看着四周。
林山眼睛一闭，转头对林父说：“爸，我想留下孩子。”
“哎，就是这样，等我赶去找你的时候，你家里人说你早就走了......”林山从往事中抽回。
眼里淡淡的温柔尚未完全褪去，眼前的林山又变回了记忆里那个话不多，善良贴心的她熟悉的林山。想到后来，林山就没再结婚，潘玫心里不是滋味：“你后悔吗，因为恩馨，自己孤身一人....”
林山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后不后悔的，那时也没遇到合适的人。遇到了，人家说不想要孩子，如果把孩子送走，才会考虑.....”
想到第一天那一幕，林山便知道自己绝对不会那么做。
幸好后来林父林母一起帮忙照顾了最初的几年，等到父母相继过世后，林恩馨也慢慢长大了，后来反而是她照顾自己比较多.....林山眨了眨眼睛，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潘玫可以想象那段日子如何艰难，她伸出手，抚上林山的手，握紧。
挂断陈荣顺的电话，潘玫在办公室里痴痴地愣了很久。
陈荣顺说，三坊七巷里的老人，都知道林家领养了一个弃婴，以林山的名义。他还记得，有一天晚上，林山跟着林父林母，走进许久不曾踏入的陈氏祖厝，说起这件事。
“老陈啊，”林父对陈荣顺的父亲说，“我们希望，大家能帮忙瞒下这件事，就认这孩子是林山亲生的。现在孩子小，不知道。我们怕她长大了，从外面听出什么声音来，发现自己的身世.....”
林父说，这也是林山的意思。他跪着求老两口帮忙，主动带着他们，挨家挨户找了所有的街坊邻居，拜托这件事。
所有人都答应了。
林恩馨成长的这些年里，所有人保持沉默。
她快快乐乐地长大，街坊邻居都非常喜欢她，她长成了一个性格开朗，爱说爱笑的女孩，对所有街坊也都很好。
潘玫任由眼泪肆虐，心里的感动无法言表。
这是一群多么善良的人呐，林山的举动堪称伟大，街坊邻居的举动也值得赞颂。
林山特意等在家里，潘玫说今天想过来林家看看。林山局促地看了一圈家里，幸好林恩馨勤快，将家里收拾地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虽然房子稍显破旧，但胜在整洁。
潘玫如约而至，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座阔别多年的老宅子。
“这房子保护地很好啊，山子。”潘玫笑盈盈地坐到林山面前，“一走进来，就觉得好亲切。”
“房子也老了，修了好几回。”林山给潘玫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她面前，“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我找你，有事。”自从两人打开心结后，彼此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坦**直率，潘玫也开门见山。
古朴的老宅里，林山和潘玫坐在一起，彼此坦诚，仿佛时光刻下的距离并没有在两个人之间造成隔阂，像小时候那般，亲昵、热络。
“恩馨！在这里。”潘玫朝在门口四处张望、寻觅的林恩馨招手。
林恩馨灿然一笑，小碎步飞奔过来。“潘总好，找我什么事呀？”林恩馨突然听到林山说潘玫在街上的一处甜品店等她，觉得很是诧异，但既然林山允许了，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潘玫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还叫潘总？”
林恩馨羞涩一笑，她想了想说，“那...那我叫你玫姨？”
潘玫含笑点头，随后又肃起脸来：“恩馨，你是不是都没见过你妈妈？”
吃甜品的动作突然停住，林恩馨懵懵地看向潘玫.....
不记得怎么回的家，一路上，林恩馨的心思都在回想潘玫说的话。
潘玫说，她不是林恩馨的妈妈，就连林山也不知道她的亲生母亲是谁。林山是在她几个月大的时候，在林家门口捡到的......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林恩馨整个人懵了。她猜想过无数种可能，偏偏没有想到这一点，她竟然是林山抱养的弃婴。
潘玫用纸巾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你爸很爱你，他和你的爷爷奶奶跑遍三坊七巷所有街坊邻居的家，央求他们保守这个秘密，一直到你长大成年，所有人都默默守着这个秘密。”潘玫的眼睛也湿润了，“山子，一直是这么温柔的人，他不善言辞，很多事都藏在心里，这件事我也是从荣子那边打听到的。”
林恩馨走到林家门口，看着门梁上早已模糊的林家字样，还有被磨得油光锃亮的门槛石，那个小小的婴儿，从被抱起的那一刹那，人生的方向瞬间改变了。
“我问了山子，要不要告诉你这个真相，因为我觉得你好像一直想找到自己的妈妈。”潘玫说，“山子说，孩子大了，也该知道自己的身世，人的骨子里就有寻根的血液，不说，她一辈子都放不下。所以，我才找你说这件事。”
林恩馨呆呆地走到院子。这座老宅子，她生活了22年，一直觉得它不够新，不够现代，像一位年迈的老者跟不上时代的步伐。现在再看它，是它，用残破的身躯为她遮风避雨22年，是他，抱着她走遍发现宅子的所有惊喜和神奇......是他们，让一个毫无保护能力的婴儿，健康长大，性格阳光....
林恩馨的眼睛被泪水盈满，只模糊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空竹筐。
“恩馨，你怎么了？”林山焦急的声音响起，逐渐近了，哭到无力的林恩馨让林山担忧不已。
林恩馨哽咽着，大步上前抱住林山，“爸！”哭声震天，还是那么有力，像林山第一次抱起她那样。
林山明白了。他的眼睛也泛起泪光，许久，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揽住林恩馨。
“好啦好啦，没事的，有爸在，啊，别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