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宛宛这下坐不住了,连忙起身跑去厨房。
果不其然,刚到门口就见江母背对着她站在那,右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时发出呜咽声。
真的是在哭!
姜宛宛一下就慌了。
但实际上,江母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哭过了。
连日来的奔波和劳累,加上心里浓重的愧疚和歉意,所有的情绪仿佛都积累到一个临界点上,就被江淮那句没必要了给彻底释放出来。
回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她就感到无比后悔,她愤怒江父的不信任所带给江淮的伤害,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她总觉得江淮的成全是体贴,是孝顺,可实际上那不过是她自私的安慰罢了。
一想到这,江母就痛心不已,顾不得姜宛宛在家,眼泪便夺眶而出。
“阿姨,你,你...别哭了。”
姜宛宛急得不行,连忙跑去客厅拿纸巾回来递给江母。
她没有安慰人的经验,对方又是长辈,一时间弄得手忙脚乱,想着还是让淮大回来才行,谁知刚说完准备去打电话,就被江母叫住了。
“我没事。”江母已经止住了哭,带着难掩的哭腔道,“不用...打电话。”
“可是...”
姜宛宛还是很担心,但江母却带着祈求道。
“宛宛,给阿姨一点时间,好吗?”
姜宛宛这才止住念头,点了点头后,忧心忡忡地迈着脚步离开。约莫片刻后,江母才从厨房出来。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是眼睛又红又肿,人也看着很憔悴。
“让你看笑话了,宛宛。”她强撑着挤出一丝笑道。
“没,没有!”姜宛宛连忙摆摆手,而后小声道,“不是...笑话。”
江母没有说话,她的视线不由落在茶几上,依稀记得那里以前放着一张全家福的照片,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收起来了。
想到这,江母便忍不住开口。
“其实阿淮小时候很可爱。”她摸着茶几的一角缓缓道,“他打小声音就很好听,长辈们经常夸他,说他的声音像黄鹂鸟一样悦耳,他也很喜欢朗诵,不管什么比赛都能拿第一,每次都跟我说好久,让我一定要奖励他。”
江母说着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笑容,姜宛宛在旁边很默契的没有出声。
“他很聪明,也很孝顺,知道他爸爸工作忙,所以从不会去打扰他...他很喜欢听童话故事,总是缠着我让我念给他听,后来我重新开始做公益后,有时很晚才到家,他就捧着书在门口等着我...也不闹,就真的特别乖。”
“公益团刚建那会人手不够,特别忙。为这事我没少当着阿淮的面跟他爸爸吵过,他总说我不顾家,没有照顾好阿淮,可他自己一年到头也不着家几次...公益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是我的错。”江母说到这脸上的笑容蓦地消失了,“我跟阿淮他爸爸赌气,故意把公益活动排得很满,一开始阿淮每天都打电话给我,说他很想我,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我总说尽快,但还是在外面待了一年才回家。”
“一年的时间,对一个孩子来说很漫长。阿淮他变了很多,他以前很爱笑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笑得越来越少,好像突然变得内向,连朗诵也不喜欢了...我以为他是因为长大了,所以没有多想,直到后来我发现阿淮他爸爸出轨,而且还不止一次。”
“我没有办法容忍这样的背叛,很快就办了离婚手续。孩子我本来是不想要的,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可他爸爸比我更快放弃...他对阿淮并没有什么感情,我没办法,只能把他托付给我姐姐她们。”
回忆到这时,江母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哀伤。
“有人帮忙照顾,我也就越来越没有顾虑。我怕阿淮会想我,便给他录了童话故事,跟他说只要故事放完,我就会回家。”
“他真的这么做了,每天都抱着录音机在那听。山区的信号很不好,每次打电话都经常被迫中断...那一年因为地震,我在外头待了很久,回来的时候阿淮都已经把故事听到第十遍了,可他却没有怪我,反而问我累不累。”
“就连晚上睡觉,他也不再需要我了,说是怕影响我休息...久而久之,我也就真的以为他不介意了。”
江母说完以后,眼里的泪没忍住流了下来,她连忙低头抹去,然后又道。
“宛宛,阿姨今天跟你说这些并不是要让你可怜阿淮,阿姨是想告诉你,阿淮是个好孩子,他不会辜负你的,他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我,我知道。”姜宛宛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相信他。”
“你是个好孩子。”江母伸手摸了摸姜宛宛的头,“你别看阿淮这孩子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他心里其实不好受...他爸爸对他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竟然真的认为他是做了那些对不起朋友的事,把他骂了一顿。”
“他总是把事憋在心里,谁也不说,我真的很担心他。”
!!!
竟然是这样!
姜宛宛心中难掩惊讶,怪不得那天淮大回来后整个人就变了,如果真的是因为江父的缘故,那他得是把话说得过分,才会把淮大打击成那样。
想到这,姜宛宛感觉胸口堵堵得,特别难受。
她没想到淮大的童年是这么过来的。
这一点她很有感触。
因为她知道,所谓的善解人意,其实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而是不敢在乎了,所以才只能用那样的方式去进行自我欺骗。
把欲望压到最低。
没有期望,就不会有任何失望。
她曾经也是这么过来的。
......
江淮回来时,江母的情绪才刚平静下来,表情还有些异样,她怕江淮看出点什么,忙赶在他前面开口。
“回来啦...哦,对了,宛宛过来找你了。”她说完连忙起身,“你们先聊,我去做饭。”然后就匆忙走到厨房去。
姜宛宛对上江淮的目光时,心里有些虚,总觉得这样瞒着淮大好像不太好,可一想到江母说的那些,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吃过饭后,江母有意让姜宛宛和江淮独处,便找了个借口把小灰抱去了隔壁做客,刚打完疫苗的小灰病恹恹的,得给它找个伴让它恢复活力才是。
姜宛宛上楼时就见江淮侧着身坐在落地窗前,正看着窗外出神,夏天的C市夜生活很丰富,到了晚上都是一片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景象。
可不知怎的,那些热闹就好被这扇窗彻底隔绝在外一样,在江淮的脸上,姜宛宛只看到一片无尽的落寞。
她以前一直以为淮大的性格太冷,所以才不爱说话,直到如今才发现,沉默其实是他治愈伤口的一种方式。
也是,唯一的方式。
酝酿了好一会,姜宛宛才鼓起勇气走上前,结果刚要开口,一直看着窗外的江淮就突然扭头看了过来。
“我妈跟你说了什么吧。”
只一句,就把姜宛宛想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她一下就卡壳了。
而见她这样,江淮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多少能猜到江母为什么会回来,只是她没说,他也就不会主动开口。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曾经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只能靠录音机里的声音来寻找安慰的小男孩了。
他长大了。
他跟江母也回不到过去了。
至于江父,从他记事以来,就对这个父亲的印象十分淡薄,可或许是血缘的关系,哪怕再疏离,内心深处也还是抱着那么一丝对父爱的期盼。
只是后来...
或许在这方面,他就不该有任何一点奢想。
但实际上,江淮这些天在想的,其实是那些失败的作品。
祁侵说的没错,他这一次不仅把自己的招牌砸得一干二净,更让自己这些年的努力看起来像一个笑话。
他的热爱,他的坚持,用了十年的时间,才让他意识到他的能力原来匹配不上。他根本就不是一名合格的配音演员。
他很不甘,却又感到很无力。
所以说,在江淮那些负面情绪里,根本就没有叶丛跟徐子樱什么事,他一向不在意这些虚的,更不会去理会这种无关紧要的人。
只是——
“我是不是,真的很失败?”想到对未来的迷茫,江淮从心底涌起一股挫败感。
“不,不是...”姜宛宛听他这么说就急了,“不是,这样的!”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维护他。
江淮却不认为。
他摇了摇头,随后忽然想到什么,有些自嘲道:“我是不是很像那个书生?”
姜宛宛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是那个说书先生的故事!
淮大曾经跟她讲过的!
她记得内容是有位书生凭借自身的特色在一众说书里脱颖而出,最后却为了迎合旁人做出改变,硬生生把自己的招牌给毁了,导致结局凄惨。
可这跟淮大怎么能比!
根本就不一样!
姜宛宛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像,一点也不。”她用少有的强势的语气道,“你不是他!”
就算真的是,你们的结局也不会一样。
因为,你有我。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姜宛宛想到这,顿时觉得所有安慰的言语都不如实际行动来的快,她走江淮面前蹲下来紧紧抓住他的手,抬头迎着他的目光道。
“想要,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