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好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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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至肴什么事儿?他能有什么事儿?”
烧烤摊上,岑路一手烤串一手啤酒,喝到兴头上,还不忘跟程舒窈碰个杯,大着舌头说:“我哥,不是我吹,我宋哥,绝对的汉子,真男人!
“不对,我说错了,收回我之前那句话,我哥不是没事儿,他那事儿说起来,没个三天三夜,讲不利索的。”
“怎么说?”程舒窈瞄了眼路口方向,然后跟岑路碰杯,继续问道。
那会儿从冯戎家出来,前脚才信誓旦旦挂了电话表完态的某个人,后脚就直奔后街烧烤摊儿去了。
岑路已经点好了烤串儿在这儿等着。
程舒窈严重怀疑这兄弟俩之间是有类似于电话连续挂断几次,就默认约在老地点碰面之类的默契暗号。
她不放心,就胡诌了个借口也跟着过来了。
兴许是工作真的有了重大进展,岑路兴致挺高,加上宋至肴这家伙有意灌酒,没多久他就开始大舌头了,一口酒灌下去,眯着眼睛噼里啪啦地把手上的案子进展倒了个一干二净。
但他还算有职业操守,事关案情的具体细节没有多说,只兴冲冲地说了些他们一帮人怎么怎么跟那帮小王八蛋斗智斗勇的段子,说这次肯定能把那帮老浑蛋一网打尽。
他性子耿直,说话很有趣,跟说段子似的。
程舒窈边听边留意宋至肴的反应。
比起这些,她其实更关心宋至肴的事情。
比如,和之前那个汪绍远的事情;比如,他在部队里这么些年的事情。
所以等宋至肴去买单,顺便帮岑路找人来接的时候,程舒窈装模作样地跟岑路碰杯,学着宋至肴的样子套他话。
没想到其实根本不用费什么劲,岑路这小迷弟就已经抱着酒瓶子开始竹筒倒豆子地跟她“安利”自己的偶像。
“那你是不知道,我自打上大学那会儿,就特崇拜他!”
“传奇人物,长得帅就不用说了!”岑路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体能训练,整个学校都没人扛得过他,那几年教官都一直拿他举例说事儿。真的,我哥绝对是一代人的心理阴影,就,别人家孩子那种你怎么都超越不了的存在!
“武警学院都是魔鬼训练,体能、射击、驾驶、野外生存、格斗……这些都少不了,除此之外还有反劫机、防暴排爆……
“什么理想啊热血啊,当你趴在训练场上气喘吁吁,两眼发黑,体力已经透支却还要在泥地里跟条狗似的打滚时,全都是虚的。那会儿真的想一巴掌拍死自己,回去舒舒服服做个坐吃等死的废物不挺舒服吗?真的,大家多多少少都有过这种念头。
“但就我哥,他跟没知觉的机器人似的,玩儿命你知道啥概念不?真不要命的那种,那会儿有实战演练,我记得有一次是模拟营救,歹徒是穷凶极恶的人贩子,在十二层楼上,有鱼死网破的危险装置,还有一堆丁点儿大的小孩做人质。
“我哥太真情实感了,真的上头,你没见过他那样儿,红着眼睛,好像非要把对方弄死不可。排爆,高空索降,那会儿都是毛头小子,明知道是演练也害怕,但他就跟没神经似的,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还有一次是出去参加技能交流比赛,结果我们在附近酒店发现一帮‘瘾君子’,都是帮穷途末路不要命的,手里都带着东西,急眼了啥事儿都干得出来,鱼死网破真不是说说而已,我们当时都还是学生,但是情况紧急,没等讨论,宋至肴就一个人跟上去了。
“厉害是真厉害,危险也是真危险,他一对八,差点儿没血溅当场,当然,最后那帮人也全都被抓了。
“怎么说呢,感觉这人心里憋着股劲儿,特拗。
“也不是不好,但我有时候真挺担心,哪天他那口劲儿松了,人也就废了。”
岑路闷了口酒,想到了什么,冲她勾勾手,把脑袋凑近:“我听说啊,我哥小时候,那会儿也就十岁的样子……”
宋至肴买过单,帮岑路叫了车,自己站在路边等着,一边跟朋友打电话,一边不时抬头看一眼不远处说笑的两个人。
“岑路都跟你说了吧?”电话那边笑着问,背景里是几岁小孩的小奶音。
“嗯,”宋至肴点头,收回目光,轻吐了口气,也笑了笑,“你叫过来的?”
“没办法,我得接儿子放学,不像你。”
“不像我什么?”他气笑。
“儿子,”那边扭头喊,“跟宋叔叔说青蛙怎么叫?”
“孤寡孤寡!”
宋至肴一愣:“别祸害下一代,当心回头被你老婆打死!”
那边笑道:“行了,赵局那边已经派人布置好了,就等着抓人,等这事结束,你也算拔掉心里一根刺,回头跟老陈头好好说说,服个软,别倔了,早早归队吧。”
“我听人说,结了婚的男人话就特多,没想到还真是。”
“宋至肴,你就可劲儿嫉妒吧,你加把劲儿,我在已婚妇男的队伍里等你。”
“滚蛋!”他心情不错,笑骂了一声,然后顿了顿,又敛声认真道,“谢了。”
那边一愣,随即也回骂:“说点儿人话?你以为这案子就只是为了你?
“职责所在,你别自作多情。
“再说,我在里面顶多就是个传话加跑腿的,但凡没有老陈盯着你,这事儿能轮到我身上?”
老陈是真被宋至肴的不要命吓怕了,这次铁了心要让他长记性,所以给认识的人都打过招呼,严防死守不准他再打探丁点儿案情。
特别是在刘每落网之后。
但他是不可能死心的,更何况上次还见到过汪绍远一面。
这种万年难得的机会,要是不抓住,等这老泥鳅溜走,还有没有下次就真的不一定了。
可他也没有确凿的证据,队里那帮人嘴巴也都被上了“封条”,所以他只能悄悄摸索,然后凭感觉赌一把。
当年的特大儿童拐卖案中,刘每就是靠给汪绍远发展下线发迹的,后来刘每入狱,再出来时一穷二白,身上背着污点,又没有学历或者技能,已经严重与社会脱节。
可谁知道,短短几年内,刘每竟然又成为本地大宗洗钱案的头目。
即便刘每没有跟当年潜逃的汪绍远重新勾结到一起,也必然少不了从前的人脉资源。
宋至肴没办法光明正大地调用和共享队里的资源信息,但好在他现在不在老陈眼皮子底下,于是他就每天自己偷偷蹲守走访。
刘每有个在医院里等待肾源的妹妹,虽然刘每出了事,但她的经济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是她全日制托管在外的小孩没再出现过。
好巧不巧,小孩所在的托管班就在富林广场那边的培训机构。
宋至肴从这里入手,又去医院里见过刘每的妹妹几次,明里暗里透露一些刘每和她小孩的事情,加上还有乔柏这个不怕死的帮他往队里和刘每那边递消息,用妹妹的事情敲打敲打刘每。
调查也好,套话也罢,这些压根儿都不在他的专业范畴内,队里多的是比他有能耐的人。但如果真的跟汪绍远有关,失去刘每这个左膀右臂,涉及重大旧案,做的又都是见不得人的生意,汪绍远只会更加坐不住,但凡有机会,汪绍远都会想要尽快脱手手上见不得光的交易。
于是,宋至肴他们做好了套,下了饵,只等收网。
想到这里,宋至肴目光落向很远的地方,然后他微微低头,伸手从兜里拿出一盒烟。
还剩一根。
当年的儿童拐卖案头目汪绍远潜逃一案,陈川他们其实一直都有在留意,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也不可能把所有心力都放在这一件事上。
如今总算要将人缉捕归案,陈川压在心口这么多年的石头也要落下去了。
“宋至肴,”半晌,电话那头沉沉出声,“就一次,这事儿过去了,以后就翻篇儿。”
宋至肴摸遍衣兜也没找到打火机,最后把咬在嘴里的烟头又拿到手上,扭头看向正叽叽喳喳跟岑路说话的姑娘。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也回了下头,扬着下巴冲他一笑。
“知道了。”他把烟丢进了绿色的大垃圾桶里。
岑路喝上了头,又遇上程舒窈还挺乐意听他讲话,一时刹不住,捡着认识宋至肴这几年以来的各种光辉事迹使劲儿吹牛。
他说得起劲,程舒窈听得却心惊胆战的。
她小时候被妈妈送到乡下去养,缺失父爱母爱,也遭遇过同学的奚落和嘲讽,直到现在跟妈妈之间也没有办法缓和母女关系,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挺惨。
但这跟宋至肴的经历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她甚至不太能想象,年幼时独自一人被关在卫生间里,又亲眼看见父母被恶意来打击报复的犯罪分子杀害的血腥场景。
在她跟乡下一帮熊孩子满果园撒野的时候,他正被躲藏在暗处的犯罪分子追杀。
在她为了发色和短裙跟教导主任斗智斗勇的时候,他正在部队里接受高强度体能训练……
在一次次任务中的生死关头,他每次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去跟穷凶极恶的歹徒玩命,然后在日复一日的魔怔睡梦中猝然惊醒。
就真的,还挺煎熬。
宋至肴打到车,把喝得晕头转向的岑路丢进去,又加了钱叮嘱师傅送他上楼。
看着车子开走后,他一回头就对上程舒窈凝重又复杂的目光。
“有事?”宋至肴有点好笑地问,然后伸手去掰她的脑袋,“程舒窈,你别一副……”
话音未落,身前一暖。
她站在他对面,张开双手环上了他的腰。
虽然才刚入秋不久,但夜里温度还是有些低,冷风吹过来,跟怀里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程舒窈歪着脑袋倚靠在他胸前,从他的角度垂眸,正好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头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映着路灯,还露出了她左侧红透的耳尖。
宋至肴几乎没同人有过这样亲昵的动作,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他其实很想开玩笑地松开她,然后说:你可别喜欢我。
可是想了想,他其实更加想说:程舒窈,你要不矜持点,再考虑考虑?我这人其实挺浑蛋的。
“宋至肴。”
程舒窈抱住人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一举动有多突兀,但更尴尬的是,这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倒是礼貌性回抱一下啊,挺直腰杆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当自己是电线杆吗?
这样搞得自己很下不来台好不好?
她后知后觉地懊恼自己一时冲动,各种缓解尴尬的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大圈,最后脱口而出了一句:“你腰真粗,你是不是胖了?”
宋至肴选择收回他刚才在心里酝酿的那两句话。
两个人又沉默对视半晌,气氛更尴尬了。
最后是宋至肴率先移开了视线,他从衣兜里摸出两张门票,抬手在程舒窈面前扬起来,清了清嗓子,问道:“还要吗?”
“要!”
程舒窈立马松开他,站得笔直,眼睛都开始发亮。
她差点儿都忘了,自己答应陪宋至肴回舅舅家吃饭,一半是因为上次他帮她在电话里跟妈妈撒过谎,一半也是冲着这个票来的。
宋至肴笑了下,把票递到她面前。
黑色背景加几何图形的封面设计,右侧是乐队成员照片。
C位男人穿着黑色丝质衬衫,眉眼微垂,灯光从头顶落下,显得整个人懒散又矜贵。
太帅了!
这是金钱的味道啊!
程舒窈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去敲诈周呈韫的计谋了。
她越想越兴奋,忍不住抱着入场券吧唧亲了一大口。
宋至肴脸色微变,轻哂:“程舒窈,你干什么呢?”
“我怎么了?”
还怎么了?
他瞥了一眼被她跟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的票:“有点追求好吗?”
“怎么就没追求了?”程舒窈单纯是不服气。
“怎么都没追求,”宋至肴越发来劲,语气都凉了一截,“就为了这么个丑东西,你跟我转悠了一天?
“没事多晃晃脑子,看里面有没有积水。程舒窈,你要是把心思都花在正事儿上,少做点白日梦,你也不至于驾照考这么久。”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翻旧账?
“宋至肴,你有病吧?你这是嫉妒,嫉妒让人丑陋,嫉妒让人面目全非。”
“他好看?”
“比你好看。”
“好看能当饭吃?好看你怎么不去找他拿票吃饭聊天?程舒窈,你回头去医院挂个号,看看你是眼睛出问题了还是脑子出问题了。”
他讲个不停,程舒窈看着他嘴唇一开一合,一边吐槽他,一边觉得好笑。
兴许是真的喝多了,她忽然拽住宋至肴,然后踮起脚尖,“吧唧”亲了一口。
对方瞬间不说话了。
“程舒窈。”宋至肴喉结微动,皱眉垂眼看她。
“从小就有人说我嘴巴甜,”她仰着下巴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芒闪烁,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刚才的冲动行为,于是信口胡诌,“但是今天我总感觉你身上有一股酸味,还毒舌,我就想试试看,我这么甜的嘴能不能中和一下。宋至肴,男人太喜欢拈酸吃醋是不容易找到女朋友的哦。”
自己真是喝多了,程舒窈想。
做完这些,她故作淡定地重新站直身体。
宋至肴有些错愕,眼神有些复杂,但已经没了之前那种颓败。
程舒窈看着,片刻之后,她收起嬉皮笑脸的姿态,想到岑路说的那些事情,笑了笑,轻轻抱抱他,意有所指:“善恶终有报,以后都会好的。”
说完,她深深吸气,然后捏了捏自己滚烫的脸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打算在气氛进一步尴尬之前率先跑上楼。
可才刚刚转身,她的手腕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她踉跄了下,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还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宋至肴已经俯身吻上她的唇,她的后脑勺被按住,连动弹和躲避的余地都没有。
混合着酒气,两人的呼吸交缠。
她大脑一片空白。
这次玩大了。
但又有种莫名的开心。
真的喝多了,宋至肴也是。
她想。
良久,宋至肴才将程舒窈松开,还伸手用拇指蹭了蹭她的嘴角。
程舒窈细细地喘着气,脸热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羞恼道:“你耍流氓啊!”
“我这人很记仇,没人跟你说过?”他松开她,却依然保持着微微俯身、距离她很近的姿势,笑道,“我从来不吃亏,现在扯平了。”
2
巡演的票很紧俏。
程舒窈拿到票,成功收获了身边一帮柠檬精们的羡慕嫉妒恨,然后她把票递给周呈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姐,你还真跟我要钱啊?”周呈韫不敢相信地问道。
“那不然呢?用我的票追我闺密还不给钱?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说得好像也是……周呈韫乖乖给程舒窈转了票钱,又得寸进尺地说:“姐,那你顺便帮我把票给许清姐呗?”
“这是另外的价钱。”
周呈韫一咬牙:“行,但是你不能出卖我啊,我到时候要给她个惊喜。”
程舒窈食指和拇指交错,捻了捻。
周呈韫很识趣地又给她发了个微信红包。
“许清喜欢学霸,以后不准翘课。”
前一句是真是假不知道,但后一句才是目的。
周呈韫虽然知道,但也立马举手起誓:“我保证。”
于是,一分钟后,程舒窈更新了朋友圈动态——
【二缺一,约吗?[图片]】
配图是两张门票。
果不其然,还不到一分钟,许清就打来了电话。
与此同时,另一边,徐子启看着心情颇好的宋至肴,绕到他背后,从他左侧肩膀探出个脑袋,偷偷看他屏幕上的朋友圈动态:“哟,铁树开花了?”
宋至肴收起手机,一秒变了脸,冷漠道:“你很闲?”
“一般一般,天下第三,”徐子启优哉游哉地摇摇头,“不是,你在这儿看这个有什么用?你上次不是拿走了我三张票?还有一张呢?”
“卖了。”
“死黄牛,你差这点儿钱?”
见他没说话,徐子启恨铁不成钢地说:“宋至肴你有病吧?多好的机会,你却卖了票然后自己坐这儿隔空偷窥别人朋友圈?!”
“我喊你过来是为了听你谴责?”宋至肴把玩着手机,被徐子启念得有点烦躁。
徐子启捏捏后颈,拉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正色道:“行,你说,什么事?”
宋至肴侧头,看了徐子启一眼。
徐子启被他看得莫名有点发毛,暗暗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又有点茫然地微微张嘴,等待他的后话。
宋至肴又倏地收回视线,低头笑了下,语气散漫道:“你跟方宓宁到哪一步了?”
“啊?”
一脸凝重、准备好听他说正经大事的徐子启更茫然了。
“你们认识二十多年了,”宋至肴似乎还很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了下,“怎么一点儿进展都没有?徐子启,你办事效率好像不太行。需要我教教你吗?”
徐子启腹诽道:你发什么疯呢?
下一秒,徐子启顺着宋至肴的视线,看向桌上的手机屏幕,是朋友圈刷出来的最新动态,岑路一分钟前发的——
【昨晚喝大了,走到一半发现自己把烟灰缸当成手机揣兜里了,于是又多花了50块车费回去拿手机。结果我是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奸情?!早上翻到照片吓得我一个踉跄,差点儿以为自己酒没醒!】
这家伙每次发朋友圈配文都巨长,所以徐子启第一眼扫过去看到的不是他的文字,而是下面的配图。
照片拍得有点糊,路灯昏黄,两个人相对而站,女生踮着脚吻上去。
地上两道影子几乎融为一体。
凭借多年的熟悉度,徐子启都不用多看也能一眼认出照片里的人。
“搞什么?”徐子启心里随之而来的是被戏弄和嘲笑了一番的愤慨,他捂着胸口,龇牙咧嘴地喊道,“你……”
是个人?
宋至肴你没有心!
宋至肴笑笑,收起手机:“我走了,回头请你和方宓宁吃饭。”
徐子启更气了。
他顺手抄起桌上的纸杯朝宋至肴砸过去,然后才气呼呼地接起电话:“喂……”
出了门,宋至肴才敛起笑,他捏着衣兜里剩下的那张巡演门票,顿住脚步,想了想,还是掉转了方向。
郑乐成找他帮忙谈合作的事,徐子启并不知情。
按道理来说,郑乐成之前跟徐子启闹掰,现在因为生意场上的事情,不得不再跟徐子启打交道,但又抹不开面子,转而找他这个共同朋友作为中间人从中周旋合作,好像也没毛病。
可再想想,他跟郑乐成并没什么交情,甚至从老同学重逢起,俩人也没多说过几句话。
一边是认识多年的兄弟,一边是不怎么熟的同学,所以他这个性子会站在谁的立场着想根本不用多说。
郑乐成与其跟他低头求牵线,倒不如直接去找心软的徐子启。
况且郑乐成也在爱佶待过一段时间,明明清楚他压根儿就不掺和公司的事情。
啧,烦躁。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但在最近这个节骨眼儿上,他确实有点儿草木皆兵。
他想到岑路说队里已经安排好抓人的事情,胡乱扒了下头发,但还是感觉有点不放心。他低头看了看时间,走到路边,伸手招来辆出租车,报上了医院地址。
郑乐成最大的软肋就是郑妈妈。
按照郑乐成之前所说,郑妈妈的身体状况不好,这段时间病情又反反复复,几乎算是在医院安了家。
他按照地址去了住院部,假装探病,报上名字后却被告知郑妈妈前几天已经转院了,至于具体情况,医院那边也不清楚,只说挺突然的。
似曾相识的路数。
宋至肴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于是他立马打了电话:“乔柏,快,你派人去盯住……”
话没说完,“叮”的一声,面前的电梯门缓缓朝两边打开。
郑乐成推着轮椅上的女人从里面出来,抬头看见宋至肴的时候,脸上有些惊诧,但又很快扯出熟悉的商业笑脸:“宋总,之前说的事情,您考虑好了?”
“没事,”从医院出来后,宋至肴对着电话解释道,“是我反应过度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乔柏笑笑,表示理解:“放心吧,队里这么多人,再不济,还有我帮你盯着。”
“嗯。”他应了一声,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后脖颈,又想到刚才的乌龙。
护士长说,郑妈妈因为病情反复,所以情绪一直不好,前几天还跟护士起了冲突,非闹着要转院,原本也是办了手续的,但因为当晚她的情况再次恶化,并不适合转移,于是只好临时取消。
后来郑乐成好言相劝,这事儿也就搁置了。
护士台的姑娘是新来的实习生,知道的不多,所以可能闹了误会。
挂断电话,宋至肴松懈了下来,下意识伸手去往衣兜里摸,随即才想起来最后一根烟都已经献给了垃圾桶。
他想到什么,点开微信,又看了眼朋友圈。
岑路的那条动态还在。
两个人有不少共同好友,所以这会儿评论区很热闹,他随便往下翻看了两眼,然后不动声色地伸手点了个赞。
徐子启发来了消息。
【真有你的。】
【虽然但是,不过还是要说,狗子,你变了,身上居然有点儿人味了,果然跟我待得久了,受我熏陶感化,越来越像个人。】
【有点意外,但也挺好,爸爸表示很欣慰。】
宋至肴按掉手机,重新把衣兜里那张票拿出来,眯着眼睛反复看了几眼。
他越看越觉得这男的不顺眼,再想到程舒窈那天兴高采烈抱着票一顿狂亲的样子,他嘴角微微抽搐。
不过,他瞥到座位号:A区11排12号。
从徐子启那边顺来的三张票是连座:11号,12号,13号。
半个小时后。
宋至肴捻着票,稳稳地坐在12号位置上,脸色黑得吓人。
分别坐在两边的周呈韫和许清隔着中间气场阴沉的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哥,”周呈韫抿抿唇,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要不,咱俩换个位置?”
“不。”宋至肴伸着腿,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舞台,语气却阴冷又坚定,仿佛要上去寻仇似的。
现场气氛热烈,他的手机屏幕还没有完全暗下去,还是之前的浏览器页面,赫然显示着搜索记录——
和女朋友看巡演,需要准备什么?
和女朋友第一次看演出聊什么?
高甜慎入,和女朋友看演唱会的全过程!
陪女朋友看演唱会他竟号啕大哭?
……
这些词条对于此刻孤身一人坐在情侣之间的宋至肴来说,就显得格外讽刺。
看演唱会别人会不会号啕大哭周呈韫不知道,反正他现在是真的要哭了。
宋珵喻的演唱会本来就一票难求,能从姐姐那里拿到票就已经很好运了,他也不介意没有连座这件事。
更何况中间也只隔了一个座位。
他原本猜想对方肯定也是一个人,坐他俩中间肯定也很尴尬,到时候现场沟通一下换个位置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万万没想到,老姐为了破坏他和许清的姻缘,居然如此费尽心思,不惜安排一个宋至肴过来冷场。
太狠了。
他一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程舒窈控诉她的恶劣行径,一边不死心地试图跟宋至肴继续沟通。
许清也看不下去了,试探地问道:“要不,咱们俩换换?我这边位置视线更好……”
“不了。”宋至肴冷漠道。
“单身狗”死的时候没有一对情侣是无辜的。
他都已经这么惨了,还能让这俩人坐一起,继续对他开启双倍打击?
开玩笑!
程舒窈知道事情始末以后,在手机那边笑得前俯后仰,周呈韫就更气了。
他跟许清对视了一眼。
三秒钟之后,他欲言又止地看向宋至肴,等人看过来的时候,他装模作样地犹豫了下,有些震惊,又颇情真意切地道:“那什么,不换也没关系,我懂。”
宋至肴收回视线,专心致志看着台上。
来都来了,他倒要看看都是姓宋的,台上那位到底有什么别样的魅力。
“其实吧,”周呈韫继续说,“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我的思想也很开明的,有些事情其实也特别能理解,毕竟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你放心,即便这种情况不是主流,我也一样尊重你。
“但是话说回来呢,我就是有点意外,我真的没想到你接近我姐其实是为了接近我,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良苦用心,毕竟感情这种事情自己也控制不了,我很意外也很感动。可是性取向这个事情真的勉强不来,而且我马上就要有女朋友了,就算你坐在更靠近我的位置上也没用,很抱歉,我们真的不合适……”
宋至肴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了下来。
周呈韫见这办法有效果,于是继续念念叨叨。
宋至肴终于忍无可忍了,开口道:“周呈韫,你是不是有病?”
“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个就疏远……”
宋至肴握紧拳头,在心里爆了句粗口,很嫌弃地看了眼神经兮兮的周呈韫,索性直接起身走人了。
旁边的周呈韫见得逞了,瞬间结束表演,立马坐到宋至肴的位置上,表情一变,无比得意地冲许清眨了眨眼。
后者无语抿唇,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宋至肴一路闷着头冲回家,在门口跟正准备出门的程舒窈撞了个正着。
后者嘻嘻一笑,跟招财猫似的冲他招招手,故意调侃道:“哈喽,下午好啊。”
“你怎么没去?”宋至肴索性直接问,“逗我呢?”
“讲道理,”程舒窈窃笑,但表面依旧是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从来都没说我要去巡演现场啊……哎,你怎么知道我没去?难道你去了?”
“……”
“哎呀,我就是帮周呈韫跟许清要的票,没想到原来你暗戳戳存了这么多小心思?!”
“……”
难得看见宋至肴吃瘪,程舒窈可真是太得意了。
笑了好半天,她才好声好气地道:“好了,别生气了,一切都是个误会,我不会笑话你的……哈哈。”
“程舒窈!”
“在!”她马上立正,忍住笑,“好了好了,我请你吃饭?给你煮好吃的?
“翡翠鱼丸汤?茄汁豆腐?剁椒蒸鸡?辣炒年糕?水煮肉片?酸汤米粉?可乐饼?椒盐排骨?
“笑一个,笑一个!
“你真不吃?”
宋至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要走。
“哎,我跟你说话呢,你干什么去?”
“不是说请我吃饭?”他停下来,回头看她,“不去买菜?”
“得嘞!”程舒窈立马笑嘻嘻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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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程舒窈所说,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徐子启的小公司成功渡过了几次危机,又攻克了一系列技术难题,新产品投放市场的销量和口碑也相当不错,还即将跟大公司达成合作,前景可观。
关于十几年前的特大儿童拐卖案在逃犯汪绍远的事情,队里也特意成立了专案小组进行全面追查。
虽然陈川还是坚决不让宋至肴插手,但有乔柏联络专案组的同事替他打探消息,他也并不是一无所知。
所以,从墓地回来的这晚,宋至肴难得早早地就睡了过去。
梦里辗转交错,还是很多年前的时候——
他被关在狭小的卫生间内,鼻腔内是潮湿又腥黏的气味。
一门之隔,桌椅碰撞,杯盘碎裂,伴随着皮肉撞击的声音。
他的思维混乱,额头青筋暴起,心跳急促,但怎么也喊不出声音,脚下像生了根似的,完全动弹不得。
意识模糊,头痛欲裂。
脚步声逐渐逼近。
他奋力扬起脖颈,睁大眼睛,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
“咔哒”一声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露出一张眉眼弯弯的笑脸,鬓角还沾了面粉。
“宋至肴,”程舒窈捡起地上摔碎的盘子,整理干净,然后笑着朝他伸出手,“吃饭了。”
室外并没有淋漓的鲜血,也没有面目狰狞的罪犯。
天气很好,阳光从窗口落下来,地板干净,一室光亮,她身后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舅舅、舅妈从玄关处换了鞋进来,冯戎眯着眼睛叼着烟,手里还拎着老旧的麻将箱,朝里面睨一眼,热热闹闹地扯着大嗓门儿:“大中午的不吃饭,搁那儿干啥呢?麻溜儿地吃完了开一桌啊,咱四个人,正好!”
舅妈扶扶银边儿眼镜,侧过头看他。
冯戎立马蹍灭烟头,嘿嘿一笑:“得嘞,先吃饭,先吃饭!”
场面温馨又热闹。
宋至肴不自觉地松了口气,然后看向朝他伸手的程舒窈,随即扯出个笑,刚想抬手就着她的动作起身,忽然很细微的一声响,程舒窈面色倏地一白,皱着眉头闷哼了一声。
他对上她身后一双笑得瘆人的眼睛,然后迅速伸手去扶她,紧接着手心碰到熟悉的温热**,濡湿又黏腻的触感。
“程舒窈!”
宋至肴大口大口喘着气惊醒,原来又是一场噩梦。
入眼是刺目的光线。
昨晚睡前他忘记拉上窗帘,这会儿光线从窗户直直照进来,落在了他眼皮上。
梦里的惊慌失措感还没散去,他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他闭了闭眼睛,把手覆在额头上,摸到满头细密潮湿的汗渍。
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在不停歇地“嗡嗡”振动。
他没去管,躺着缓了一会儿,才捞过手机。他满脑子都是汪绍远的事情,也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放在耳边:“喂?”
“宋至肴,”那边声音压得很低,丢给他一个地址,“华光路鹿煌大厦,过来吗?”
他立即翻身胡乱套了件衣服就往外走:“汪绍远抓到了?”
对方沉默片刻:“你过来再说。”
宋至肴一刻没停地赶了过去。
附近路口设置了拦截关卡,由队里小警员守着。
见宋至肴来了,乔柏过去打了个招呼,然后拉开副驾驶车门上了车。
“人呢?”宋至肴问。
“李子带人去追了。”乔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之前刘每锒铛入狱,但一直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走投无路才误入歧途,跟汪绍远那帮人没有半点联系。
但因为宋至肴的坚持,乔柏才扛着压力,申请把经济诈骗案跟当年的儿童拐卖案件并案调查,也愣是跟刘每死耗了一阵,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些刘每妹妹和家里小孩在托管中心失踪的事情。
刘每当下就有些慌了。
然后,乔柏又去了医院刘每妹妹那里,以同样的招数编了些半真半假的事情,还透露刘每当下的情况,挑拨之下,乔柏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妹妹说刘每出狱之后混不下去,就去网上做一些诈骗的勾当维持生计,后来就被人主动找上门来介绍“生意”,但双方没碰过面,而且一直是单线联系。
具体情况她知道得并不多,只知道刘每大都装作成功人士去做一些投资。
她自己身体不好,自顾不暇,也只能把小孩交给刘每送到外面去找人照顾。
直到自己能跟小孩碰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她才发现,所谓的照顾,其实就相当于刘每为了表忠心,把至亲小孩送到对方手下做抵押。
眼下刘每入狱,小孩不知所终,她一个常年躺在病**的人,除了干着急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在警方的各种沟通下,她才答应想办法联络到刘每手下的一个兄弟,以发展新路子、并且能迅速帮他解决手上的麻烦为幌子,骗他配合警方钓出幕后之人。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在各种试探和确认之后,双方终于约好在鹿煌大厦碰面,警方原本已经提前埋伏好,只等双方露面就可一击即中。
却不料就在最后关头,一辆驶来的黑色辉腾突然掉头就跑。
“提前安排好的,逃肯定是逃不掉。”乔柏说。
宋至肴面上没什么表情,车速却只增不减。
路上车辆已经清过,他车子开得飞快,下颌线紧绷。
“宋至肴,”乔柏偏过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控制一下情绪。”
乔柏知道这是宋至肴的心结,宋至肴做梦都想要亲手将人抓回去,但他的脾气乔柏也知道,揍两拳出出气也就算了,要是他再克制不住,冲上去闹出点什么事儿来,那就真的不值当。
“我给你通风报信,还让你掺和进来,本来就已经触了老陈的逆鳞,回头要捅到赵局那儿,我可没好果子吃,”乔柏故意调侃道,“哥们儿,等会儿悠着点儿,别让我再背个大处分。”
“知道了。”宋至肴故作轻松地应声,但神色没有半分松懈。
黑色辉腾在高速公路的入口被成功拦下。
宋至肴跟乔柏赶过去的时候,李子正敲着车窗,强制性地把人从车里拽出来,怒不可遏地吼:“跑!你倒是继续给老子跑啊!”
见宋至肴他们过来,他才站定,沉声打了个招呼。
两个人“嗯”了一声,宋至肴看清楚从车上下来的人,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忽然低头嗤笑一声。紧接着,宋至肴突然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往后用力砸在车门上。
对方脸当下就白了,两颊的肉都在颤,却还是梗着脖子说道:“宋……宋总,杀人可是犯法的!”
李子也上前去拦:“那什么,宋……”
宋至肴没理李子,随手将人推开,只死死盯着面前人,眼睛通红地说:“汪绍远人呢?”
“你……”郑乐成艰难地挤出个笑,问道,“宋总,你……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是吧?”宋至肴腾出只手,脱了外套,气笑了,“给我下套?行!”
李子很担心,但又不敢凑上去,他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家队长,后者朝他摆摆手,只拧紧眉头看着。
就在李子怕这兄弟俩一起魔怔了,想当场给人揍死的时候,宋至肴高高扬起的那一拳越过郑乐成的脑袋,只砸在了车身上。
乔柏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宋至肴咬牙拎着人往车里丢,然后偏过头跟身边另外俩人打招呼:“人借我十分钟,给你审个结果出来。”
李子还想说什么,自家队长深深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点头。
“谢了。”宋至肴说。
然而,他刚准备上车,后面紧跟着就来了一队人。
他关车门的动作被按住。
“就十……”他皱眉,胸膛起伏,看着来人,克制着不耐烦地说,“五分钟。”
“不行,”岑路抵着车门,有些为难,片刻后才犹豫着开口,“哥,人你不能带走,一分钟也不成。”
“岑路。”
“我们查到你跟郑乐成私下有联系,还出入过郑妈妈所在的医院。”
宋至肴忍住骂人的冲动:“我是……”
岑路抬眼看他:“而且,郑乐成有几笔大额资金流入爱佶公司账户。”
这话一出,宋至肴愣怔了片刻,脑子里千头万绪闪过。
“哥,”岑路把人从他手上接过来,交给身后的同事,然后小声道,“你还得跟我们回去一趟,配合调查。”
宋至肴一脚踹翻了路边的垃圾桶。
“胡闹!”
这事儿到底还是惊动了陈川,老头子气得发抖,桌子拍得震天响,抬手抓起桌上的地球仪就朝宋至肴迎面砸了过去。
宋至肴站着标准的军姿,一动不动,也不闪躲,额头被划破道口子,立马沁出了血迹。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准你掺和!不准你掺和!宋至肴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怎么,真不想穿那身制服了?
“不想穿了你趁早跟我说,我立马就给你批退伍,你趁早给老子滚蛋!
“挺能耐啊,还找姓乔的给你当卧底汇报案情是不是?
“查啊!汪绍远人呢?抓到没?
“连个影子都没看见,现在倒好,还把自己搭了进去,涉嫌洗钱,你多厉害啊宋至肴?
“报仇报仇!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脑子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合着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去报仇?你就不能安分点儿,忘了过去,好好活一辈子就有那么难吗?”
“那您呢?”宋至肴终于沉声反问,“这么多年过去了,您忘了吗?”
陈川嘴唇颤动,一言不发地瞪他。
“陈叔,”他难得这么冷静地跟陈川说起这件事,“他犯罪是事实。十几年前,他就组织拐卖了儿童48名,除了我爸妈以外,他手上还沾过多少人的血?这不管过多少年,都不可能抵消。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些是过不去的,陈叔。
“没错,我这十几年来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每晚都会梦见我爸妈被他一刀一刀杀害致死的场面,我豁出命去都巴不得把那姓汪的弄死。
“但陈叔,我不是只为了泄愤,那王八羔子在外面多活一天,就可能会多一个家庭被毁掉,多一个宋义和冯萧婧惨遭毒手。
“您这些年睡得安稳吗?您不也一样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他哪天再回来找我报复吗?
“说实话,我也挺怕。怕他哪天突然出现,丧心病狂拿我身边任何人开刀报复,老冯、舅妈、徐子启……”
他想到那晚的梦境。
“程舒窈、您,甚至路上跟我搭话的过路人。
“他一天不抓回来,我就多一天要提心吊胆,怕他卷土重来,怕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再出现一个‘7•14’特大儿童拐卖案。”
老陈一句话不说,坐在座位前闷声抽烟。
等宋至肴说完良久,他才抬头,按灭烟蒂:“小兔崽子跟我搁这儿讲大道理?”
他不耐烦地赶人:“走走走!”
这就是妥协了。
宋至肴老老实实地敬了个礼,扭头往外走。
因为郑乐成名下资金流入爱佶的事情,徐子启也不得不被带来经侦队“一日游”。
但这事儿徐子启压根儿就没弄明白。
回去以后,他看见宋至肴就立马起身过来:“怎么个情况啊,郑乐成他……”
“参与洗钱案,”宋至肴倒了杯水,仰坐在沙发上,把个中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前他说要跟你合作,然后打过去的那笔定金就是赃款。”
“啊?”
越是这样,就越证明汪绍远确实还活着,而且还一直躲在暗处操作所有事情。
这个老狐狸没准儿早就察觉宋至肴查到他头上了,所以从刘每被抓之后,他就进入了警惕状态,郑乐成就是他随手捻来的一颗棋子。
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他估计筹谋着把手里见不得光的交易都迅速甩出去,变成干净的钱,好方便他挪地方避风头。
郑乐成这条路若是通了,就让郑乐成接替刘每,借郑乐成的手在短时间内做完生意,若是不通,就把郑乐成推出去替自己“挡枪”。
从郑乐成找上宋至肴说合作,再到后面宋至肴去医院,包括郑妈妈的转院乌龙,都是故意做给宋至肴看的,再到最后反手一推,一笔资金入账,把他们拉下水搞点麻烦出来。
徐子启听宋至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之后,不由得破口大骂,然后愤愤道:“他之前跟我说合作这件事,他不好意思先找我,就厚着脸皮先找你这个中间人聊,说你觉得也挺好,答应会帮忙找我沟通这件事。
“正好你那天早上不是来找过我吗?吞吞吐吐地没说出个正事儿,又问什么我跟宁宁的进展,我就以为你其实是想劝我不计前嫌跟郑乐成合作,扩展公司项目,我还以为是你谈恋爱之后变得重人情了。”
宋至肴想到那天徐子启发给自己的微信消息,当时以为那纯属是徐子启在调侃自己跟程舒窈的事情。
徐子启越想越觉得心里梗得不行,一向好脾气的他难得暴躁地发了一大通火,对着空气把郑乐成骂了个狗血淋头,觉得自己以前那点儿好心都喂了狗,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人暴打一顿。
因为要配合警方接受调查,宋至肴和徐子启近期内都不能离开当地,并且要保证24小时联络顺畅。
按程序问过话、签完字以后,两人分别,宋至肴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看到客厅餐桌上准备的菜和生日蛋糕,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汪绍远真是送了自己好大一份礼物。
还挺嘲讽。
宋至肴扯扯嘴角,有些烦躁地捏着眉心,把外套随手丢在玄关处。
沙发上的人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她的怪兽抱枕,脑袋歪倒在一边,嘴巴微微张开,头发蹭得有些散乱。
毫无睡相。
他看着有些好笑,又有点心软,就势在沙发边蹲下身,抓了条毯子覆在她身上,然后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程舒窈没睡熟,在光线被人挡住,察觉到眼前有阴影落下的时候,她就已经稍稍醒过来了一些。
这会儿被他这么一捏,意识又回笼了几分。
片刻后,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见蹲在自己面前的宋至肴。
“舅舅、舅妈没等到你,他们就先回去了。”
她眯着眼睛,胡**揉鼻尖,然后打着哈欠从沙发上坐直身体。
“礼物给你放在房间了,我怕他们担心,就说你被徐子启拉出去过生日了,要晚点才能回来。”
宋至肴点头,起身坐在她身边的沙发空位上,“嗯”了一声。
今天的事情程舒窈知道一点,岑路那阵儿不放心,发微信跟她说了几句,但她也听得出来,都是些避重就轻的内容,没说得太具体。
她这会儿清醒了些,歪着头去看他,故意插科打诨般换上轻松的语调:“听说你今天被训了?还在生气啊?”
她刚睡醒,支着身子爬起来时,脸侧还有一条浅红色的压痕。
宋至肴的目光落在她脸侧,看着有点失神。
“啧,”她自顾自地起身,把蛋糕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笑嘻嘻地问,“听岑路吹牛说你以前特厉害,没想到你也会违规啊?饭菜有点凉啦,要不先吃蛋糕?也是我自己做的。”
他不说话,气氛就显得有点冷,于是程舒窈就不停地问:“宋至肴,要不你跟我聊聊以前的事情?”
他掀起眼皮看她,终于有了点儿反应:“聊什么?”
“就聊……”她转着眼睛想了想,“聊你怎么违规的。”
她抱着抱枕重新在他身边坐下来,一副要促膝长谈、听八卦的样子:“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谈恋爱来着?我听说部队上不允许谈恋爱,你是不是看上哪个姑娘了,没事拉拉小手什么的,然后被领导发现了,大骂一顿,让你回来好好反省反省?
“然后再请个家长?写个两千字检讨?等周一的时候站在国旗下念?”
他有点被气笑了,戳她脑袋:“你上哪儿听的这些破规定?”
程舒窈恍然:“没有啊?”
“没有。”
她把生日蜡烛逐一点亮,头上的顶灯也啪地关掉,一片朦胧里,两人只看得见面前的蛋糕和彼此。
她把脑袋凑到他面前,笑着问:“那你想吗?”
烛光荧荧,女孩子坐在他身边,探过来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眉眼弯弯。
两个人距离很近,宋至肴感觉自己鼻尖都萦绕着她头发上的香味。
她笑着问他:“你想吗?”
他下意识抬眼看她:“嗯?”
“想谈个恋爱吗?”她继续道,“跟我这样儿的。”
这无异于告白了。
虽然是临时起意,脑子一热就这么问出来的,但程舒窈也想得很明白——
她喜欢他,他对自己也不是毫无感觉。
那不如确定下关系?
她也想让他知道,不管过去、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儿,或者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事儿,他都不必再一个人死扛着。
他也是有人陪着的。
宋至肴有些怔怔地看着她。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夏天最热的时候,冰可乐突然被打开,“刺啦”一声,气泡骤起,瓶壁还冒着凉气。
他的胸口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灌满了似的,胀鼓鼓的。
他反应过来,揉了把她的脑袋,低头笑了下:“程舒窈,你……”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振动,亮起的屏幕上弹进来个未知归属地的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小孩,今天好玩吗?】
他脸上血色尽失,但很快收起手机,没让程舒窈瞥见屏幕。
手机一振,紧接着又进来一条新消息。
是一条彩信。
照片里是上次他和程舒窈去超市买菜的场景。
电话响起,那边笑着问:“还想查下去吗?”
心里那点儿怒火噌地被引燃,可随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挫败和恐慌,他的胸口像是忽然被人豁了一道口子,空空****,四面灌风。
他用力握着手机,指节发白,面上却一点儿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然后他低头看向面前的人。
“快十二点了,你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