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茶几上,煮好的沸水将壶盖顶得一起一落,咕嘟咕嘟的水声催促着人加快动作。
一只青筋脉络清晰的男性手掌,握着壶把,将煮好的茶汤倒入茶盏,优先送到了桌对面的位置。
身穿白色练功服的谢燊坐在太师椅上,隔着桌上缭绕而起的白色水雾,看着面前神色怡然的小儿子:“不打算娶周家小姐了?”
谢宴臣半垂着眼。
他眼尾微挑的线条清晰,似笑非笑的模样,俊美倜傥,格外招人喜欢。
“想过,不过周家的麻烦太大了。”他抬起眼看向谢燊,“父亲不是一直也不大满意她?”
谢老爷子道:“她家世模样都没得挑,就是身体……另外,我总觉得,她主意太大了些。之前跟罗斯家族的会面,她太擅作主张了。”
谢宴臣道:“您说的,也是我犹豫的地方。”
谢老爷子打量他的神色:“我听说,你最近对那姜家姑娘,好像有点过劲了?”
谢宴臣脸上的神色未变,话也接的不疾不徐:“不可能直接不管她。周容深盯上她了。”
谢老爷子哼笑一声:“这小子,嗅觉倒是敏锐。比他老子聪明。”
谢宴臣道:“父亲之前想送她去海城……”
“你不是阻了?还给她跟许世轩牵了线。”谢老爷子道,“也算是一招不错的棋。你对她好几分,姜卫国收到风声,就舍不得跟你鱼死网破。”
谢宴臣点了点头:“父亲说的是。”
谢老爷子又道:“手下人一直找不到姜卫国的下落,我心里这块石头始终难以落定。”
谢宴臣道:“要不要我让人……”
谢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眼尾的褶皱更深:“这件事,我会让人去做,你还是把精力放在谢氏上。跟周家的切割,做的利落吗?”
谢宴臣道:“周氏旗下的账,十年没好好整理过了,光是税务方面,就有的周容深头疼。”
谢老爷子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你做事,有淅川当年的风范了。宴臣,你是我精心培养的儿子,我不希望,你步你大哥的后尘。”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你明白这个道理,是不是?”
谢宴臣沉默片刻道:“周盈那边,我想做些补偿。毕竟她当年也是因为大哥才……”
谢老爷子摆了摆手:“你愿意念旧情,只要注意分寸,我不会干涉。”
说完,他起身走到书房外的露台,眺望着远方的秋景,“再过两周,就是你大哥的祭日,我年纪大了,不想触景伤情。一切你就比照往年去办吧。”
谢宴臣应了声是,起身走了出去。
坐进车子后座,林岩在副驾问:“二公子,回天麓苑还是檀香居?”
谢宴臣沉默良久,才道:“去墓园。”
林岩脸色一正:“是。”
他跟在谢宴臣身边八年,头半年时,那时谢淅川还在世。
他是亲眼见证过谢家父子三人的私下相处的。
谢淅川和谢宴臣同父异母,关系却不似许多人想象中那般交恶。谢淅川性格温润,谢宴臣寡言冷淡,但兄弟俩私下交流时,总能聊到一起去。
可这种脉脉温和的氛围,每每到了谢燊面前,便一扫而空。
谢淅川仍然是那个君子端方的大哥,谢宴臣收敛锋芒,处处都低谢淅川一头。
那时谁都没想到,谢宴臣这个从未被看好的继室之子,有朝一日会挑起谢氏大梁,成为整个北城叱咤风云的一号人物。
*
姜窈离开北城前,最后一餐饭,是在郑助理的见证下,与许世轩大师的拜师礼。
一切遵从古礼,郑重却并不繁琐。
距离许世轩上一次收徒,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五年,而姜窈也是他为自己精挑细选的最后一位弟子。
许世轩将自己年轻时的一本手札交给姜窈,让她接下来好好学习。
因为要前往冀省博物馆,姜窈要提前动身。
当天下午,她便孤身一人踏上前往冀省的高铁。
这一天,距离她与谢宴臣上一次见面,已整整过去一周时间。
两人之间像是有了某种默契。
谢宴臣不再找她,姜窈也不会主动打扰。
因为之前的种种,姜窈逐渐明白,她正在淡出男人的生活。拜师许世轩、前往冀省开始古建筑修复工作,包括这次博物馆的“特殊待遇”,是谢宴臣给她的补偿。
她跟他,本就不是正当的男女朋友关系,也无从谈及分手。
但谢宴臣毕竟是世家子弟,凡事讲究个风度与妥帖,如此这般安排,已算对她仁至义尽。
至于谢氏与姜家的纠纷,他随时都可以找到姜窈,也随时都能再让她“还债”。
经历了半年之久的圈养,男人显然腻了这个游戏。
想明白这些,姜窈也自然搞清,为何谢父不再出面干涉、坚持要将她送走;周盈为何突然放下敌意,而周容深给她名片的举动,其中透出的深意也不理解。
所有人都看出,她即将重获“自由”,不再是谢宴臣的情人。
然而,谢二公子曾经情人的这个身份,到底为她打开了便利之门,哪怕到了冀省,姜窈仍能处处感到被关照的特权。
姜窈不再是昔日天真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哪怕她觉得这一切荒谬又讽刺,也不会急着拂却他人的好意。
她如今一个人孤身在外,不论是谢宴臣的名头还是其他什么说法,只要能保护她不受欺负,她都会好好利用。
在博物馆学习的一周时间,在从早到晚的学习和笔记中,匆匆流逝。
直到一个傍晚,姜窈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边没有传来任何说话声,以至于一开始,姜窈还以为是推销或广告,只是信号不好。
她喂了两声,将要挂断电话时,突听那端说了一句:“钥匙,要拿好。”
那声音低哑又含混,可姜窈还是第一时间就听出来,那是姜卫国的声音!
姜窈还要再说什么,那边已匆匆挂断电话。
电光火石之间,姜窈想起了两个月起,她收到的那枚粉钻吊坠,和藏在首饰盒底部的钥匙!
可现在,她甚至不确定,那枚首饰盒是否已被林岩处理扔掉,亦或直接扔到了什么拍卖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