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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明星

2026-03-03 21:34作者:李泽林

——《古兰经》:真主对天地说:“你俩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都前来听令吧!”天地说:“我们自愿前来。”

——伊拉克,苏莱曼尼亚省荒原,2036年6月20日……

伊拉克的原野上,青草不青而发黄,上面却沾有露珠,这里的树木叶子极少,污秽而粘稠的沼泽泥覆盖在青青的草甸上,与露珠糅杂在一起。一只田鼠跑过这里,寻觅着潜在的食物,晨光熹微,太阳并没有升起,但在地平线上已经泛起淡淡的橙光,天空的其余部分完全是紫黑色的。天上只有月亮和一个光点可见,那光点便是启明星——金星,出现在东方的天空中,很亮,很亮,很亮……但是它很快就会被太阳的光芒掩盖。

沼泽泥里散落着几丝头发,不远处的草坪上卧着两个人,三把枪,其中的一人已经死去,那人体格匀称,肤色偏白,身穿轻便的黄色衫,全身没有明显伤痕,脸浸在污泥中,看样子是淹死或憋死的,手上握着一把近身波斯匕首,精致的匕首上刻着各种几何花纹,并写着一行文字不知写的是什么。

另一个人同样头朝向地面,但仍有气息,他身材较那另一个人而言比较瘦小,头发不长而杂乱卷曲。他鼻子对着青草,青草上的露珠在他均匀的呼吸中微微颤动,他右手抓着一把枪,尽管这枪里没有弹夹(自然也就没有子弹)。左手尽是伤痕和血迹,看似刀割出的,这手上握着一个手机,紧紧地握着,却不住地颤抖。

这人微微抬起头,先望着天际的橙光,满是不屑;又望到月亮,依旧没什么表情;当目光停留在启明星时,他却眼前一亮,凝视许久;然后他露出了微笑,此刻只听见那田鼠从旁边溜过,露珠滴落,轻微吧嗒一声落在污泥里。他双眼咪着,挤出了一点点眼泪,并不是伤感,而是眼睛干涩。他浑身酸痛,不敢挪动身体,一旦移动一下小腿,他就感到一阵针刺一般的酸爽。他松开左手,将手机放在草坪上,然后将右手的手枪扔下,用右手去拾起手机。精疲力竭,他划开锁屏,输入四位密码--WIKI。

他是德尔·维基(Deer·wiki),一个阿塞拜疆黑客。

他手机里显示的是他几小时前的远程“透析”骇进记录。

程序初始化检测中

…………

……

…………

程序检测完毕,已经安全隔离

程序已截取信息记录:

2036.6.19 上午11:52【伊朗德黑兰--一次线上会议】

——该撤退了,部队意外受到重创!根本没有空灵黑客掩护,时间不多了,大家请减少通讯频率!准备进行线上会议。

——我还要收拾残局呢,总部的信息流丢失量巨大,还没查出来谁干的呢。

——哼……什么该走不该走的,我们分明就要赢了!这次根本不该讨论撤退的事!也许只是那边空灵的人没处理好,给他们一点时间就会好起来。

——嗞嗞~~嗞~(电波音)

——一支部,会议主持方,你们那里信号怎么回事?

——信号不好,可能主机存储原件坏了吧。

——噢不!妈的!有人骇进来了!

——什么?

(众人哗然)

——且慢,这骇客的生物资料好像似曾相识。希望主办方让我们一支部先来检索一下世界骇客相关的病毒特征信息,看看有没有和本次袭击相符的。

(过了一段时间)

——不会错,这是德尔·维基的惯用病毒软件----“庞加莱”,这家伙是阿塞拜疆的一个自学成才的骇客,他一直不算是很一线的骇客,我认为我们控制得住。

——妈的,你说那是谁?再说一遍人名?

——德尔·维基。怎么了?额?长官,将军,额,我是指贾拉里总统,您认识他?

(可是一支部那边那个求人名的“总统”不再说话了)

——真搞不懂这病毒他散播的时候为何要把它取做一个数学家的名字,这真是个害人不浅的病毒,而且绝对是我见过最难缠的病毒!

(停顿一段时间后)

哎!我根本除不掉它,它采用了很先进的程序设计,我们的防火墙根本无效!

——嗞嗞~~嗞~(电波杂音)

——希望你注意你的言行,不要吵吵嚷嚷的,现在是线上会议,大家都听得见。

——话说,这个病毒是怎么个操蛋法?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去问你们部队里的程序专家吧。

——它(病毒附带的木马)会植入窃听装置来窃听这次会议吗?

(没有人回答)

——呲~~嗞~嗞嗞~嗞~(电波杂音)

——不过,那人是谁派来的?四支部的负责人知道吗?

——不知道。

——三支部呢?

——我们这边也不知道。

——组织这边其他人也没有信息,他也许是个人行为。也有可能他和伊拉克军方有一些关联,这样的话就比较危险了。

——该死!他到底想得到什么?

——嘿!我检索到那家伙曾经在空灵待过,他背景不简单啊!

——这下这人就更有点意思啦。

——嗯嗯……

——呲~~~吱~嗞~~~~(电波杂音)

——鉴于情势,大家过些时候再议,总统先生向我表明决定八个小时后举行正式面谈的战略会议。毕竟现在也不能确保线上会议的安全性,它也可能被窃听。所以我宣布,这次原计划进行的线上会议现在取消,我已经让部队撤退了,转入全面防守。过后我们将改为现场会议进一步讨论防止曝光。他若曝光我们的计划就糟了。

2036.6.19 下午18:20【碎片化语音沟通信息--通讯员211与208的讯息记录】

——通讯员208!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需要快速授权,我一定要报告将军!如果不能报告他的话,那就越高级别的领导越好!一个黑客要曝我们底!

——211,你知道什么了?就知道瞎嚷嚷!说清楚。

——208,我现在不能详细告诉你,但是时间不多了,快点!快点!!

2036.6.19 下午19:44【碎片化语音沟通信息--通讯员376与377的讯息记录】

——377,你不用担心,伊拉克的军方,不会那么快过来的,我们这儿设置了多层防线,从卫星防护到地面巡逻一一齐备。嘿,你先等会儿,有人来我这。

(交流中断了一段时间)

——我去……真是!啊!

——376,你怎么了?

——刚才一同事过来,没事,377,你先去开会吧,我也去,我待会儿在会上说,那样信息不容易被截取,我们直接这里说不安全。会议一刻钟后就要开始了。

(中间这段时间过去,现场会议已经结束,无法窃听到任何信息)

2036.6.20 凌晨1:18【碎片化语音沟通信息--通讯员001与将军的讯息记录】

——一切都完了,部队必须撤退。这是来自部队的最高命令!立即执行!通讯员001你听到了吗?有关我们导弹发射计划的信息已经被第三方黑客获得了。

——将军,其实今天,哦不,昨天的下午(指的是线上会议),我们就发现骇进痕迹了,他在打破防火墙的时候留下了病毒侵入痕迹。之后,首都的部队已经带着BolCCX、RLxxA(表示某种东西的暗号)去了,撤退在那时还比较顺利,损失不会太大。

——你们怎么能掉以轻心?分级内部会议交流程序就这么被骇进了?!为什么不在会议上说清楚你知道的一切!还好总部现场大会没被你们这么搞,否则就完蛋了!那样的话,所有人命都会不保,所有人,都一样!现在我国已经陷入军事和舆论被动。

——往好的方面看,将军,我们至少带走了BolCCX、RLxxA以及很多技术关键资料,它们不会落到伊拉克和北约军方的手里的。他们造不出导弹。

——还有,事实上,将军,我认为我们现在的沟通也是被截取的

——……

——我去见你,单独,不能有别人,话说今天是?

——今天,嗯,现在已经过了一天了,现在是六月二十日凌晨一点二十一

——你看在哪里方便见面,而且够隐蔽?

——报告将军,我认为到德黑兰东北部的拉延水库见面比较合适

——好吧

2036.6.20 凌晨4:26【碎片化语音沟通信息--通讯员001与将军的讯息记录】

——伊拉克和北约的军队又来了,真是大军压境,将军,你现在正在去北边的路上了吗?现在这里情况可真糟糕,这还多亏您想的周全。撤退计划都拟定了。

——很好,通讯员001,我是在路上,不过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一切会在今日发生了。

——为什么?

——一切都是闹剧。一场愚蠢可笑的闹剧!我可认识他。

——我没懂,将军,他?是谁?

——那个人,线上会议提到的那个德尔·维基,居然给我备忘录里发了一条信息,不过没有信息来源显示,不知道他在哪骇进我的……。简直是匪夷所思!他发到:这里是水手2号,今天是它降落的日子。

——什么意思?水手2号?那个美国佬的金星探测器?和今天也没关系啊(语音间歇了一段时间)嗯今天是宇宙学家乔治·勒梅特(大爆炸理论提出者)的逝世日,然后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了,月阴历?将军,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这事情没那么简单,我知道他指的是别的东西,通讯员001,我们得派遣特殊分队去阿塞拜疆调查,当然,也可能来不及了。我现在难以密电其他高层,我在去北方的路上,阿塞拜疆的事情你通知他人说我去做了就行了。

——明白

——嘿嘿,我知道你在听着……德尔·维基……呼………咻…(他在语音装置上吹风,然后似乎捂住了通讯装置,接下来发出很小但又声嘶力竭沙哑的声音)去你他妈的水手什么的!别给老子玩阴招!你别想玩我两次。

——将军?您说什么?

——没什么,我在和那个天杀的德尔·维基说话

伊朗的进攻计划泡汤了。和平,应该不远了吧?

德尔·维基默默地听着截取的录音,一言不发,他知道,无论对他或伊朗高官来说,时间都不多了。他想多看看启明星的光辉,他明白希望与珍惜才是最重要的,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他看了看手机时间,上面的时间是“2036.6.20 凌晨5:00”

愿整个宇宙为一个点而闪烁!

——日本,岐阜县超级神冈中微子探测器,5年前(2031年)……

那时还是德尔做交换生期间在名古屋大学,认识了细川正毅。

“细川君,我相信我们有缘再见的。我们会在没有光明的地方相遇。”

“此处就可以变得很黑,没有光明。只要把这些扎眼的极管灯全部关上,这里就会除了切仑科夫辐射以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一丝光。”细川正毅教授对德尔说。他十分年轻,年龄大概和德尔相仿,而此时德尔只是个学生,他却已经是个教授了。

细川正毅穿着一身便装,他是那种“一眼看上去不会让人以为是科学家”的人,倒像是一个朋克,他穿着如同打工仔的装束:黑色的亮光夹克,加上黑色的衬衣——上面写着白色的字样“sex pistol”,裤子则亦是灰黑色的,相比那衬衣就变得毫无特点可言,不过显而易见,他是赛博朋克文学爱好者。如果不是黄皮肤,黑眼睛这些生理特征,没有人会相信他是一个东亚人。

他们在日本本州岛中部岐阜县的超级神冈中微子探测器,位于1000米深处。他们与几万吨高纯度的水待在一起。这是一个巨型圆柱体探测器,高四十米,直径也近四十米。神冈本身则是几十年前东京大学的小柴昌俊教授主导设立的实验室,上世纪末期是一个宇宙学与基本物理学理论发展的大时代,不过现如今神冈依然在发挥它的作用。

在地下的巨型“水库”里坐橡皮艇,对很多人来说定是一个新奇的体验,不过德尔和细川正毅并没有太多地去在意这,德尔作为交换生来到这,有幸认识了细川正毅,正是在一段维护期间,他们进入了这个探测器,德尔在日本待了半年,研习亚原子粒子特性,对于材料学出身的他而言,这一切都仿佛新知识一样,无比生疏,但是他有预感,人类的未来定是在于亚原子粒子,而非原子或分子。

“确实,下一次可能会也是如此,黑暗的地方,不是很神秘吗?不过,我是认真的,细川君,我真心敬重你的学识,但我……虽然我不是专业人士,但我有种直觉告诉我:事情不对。我是指……你给我看的……”德尔停了下来,仔细瞧着细川,希望从中发现一些启示。

但细川正毅皱紧眉头,没有说话。他正盯探测器的墙壁上的光电管发呆。

于是德尔继续说道:“中微子的规律性扰动暗示着一些东西,而最近没有超新星爆发,你不觉得这些天的中微子探测数据不正常吗,我知识短浅,如果对此认识有错,那还有望指正。”

德尔指的是上个月探测器的中微子检测数据,检测表明这些中微子意外而有规律的传到地球,电脑屏幕上的曲线形成曼妙的姿态,整齐的如同正弦曲线。这种高强度中微子释放在德尔看来只有两种可能:外星人在通讯,或是某一个方向连续爆发了许多颗超新星。而这两者似乎都不切实际,而且德尔本人也十分不喜欢科幻小说里的各种假设。

“我知道,但你还年轻,不用考虑这么多,这是科学家们的职责。你就别担心了,会很累的。”细川正毅微笑起来,笑容里没有任何谄媚,纯粹只是他对无知的喜悦。

“可是你也不老啊。”德尔笑了笑,继续摇着浆,在这里漫无目的的划动橡皮艇,现在神冈探测器内部的水位现在比平常运作时低的多,因此显得空旷,宛如一个哥特式教堂,四十米高的空间让人感到无比宏大,堪比任何一个奥林匹克级游泳池,只不过是竖着放的奥林匹克游泳池。

“我不高兴,因为我还不够老,我以后定还会看到很多不妙的事情发生。有的时候你会想: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然后他靠近德尔说道:“我认为,你不会喜欢物理的,还是少问这些吧。因为它会让你毛骨悚然,就像是早上起来喝水也会喝到恶心的虫子那样。更不妙的是,你还会看见那虫子,如果没看见反而还好,而物理就是让你看见虫子的学科。你明白我在这里工作的感觉了吧?”

细川正毅指了指这探测器周围各个方向,上面尽是光电倍增管,它们足足有11200个,在他们橡皮艇的下面的水底里,在他们四周的圆柱体壁上,在顶部,密集恐惧症患者见到这些无处不在的光电倍增管定会当场晕厥过去。幸好这些光电倍增管不像虫子。

这些管是用于探测高速粒子,如中微子,产生的切仑科夫辐射用的。检测到的这些高速粒子数据则会被统计收集起来,然后供人们分析,研究,记录。

“我不明白,探究未知难道不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吗?我的同学们都是这样想的,你们这儿的其他教授也这么告诉我。”

“世界要真是那么美好,我们就只会停留在旧石器时代,和尼安德特人厮杀争夺食物呢!”他顿了顿:“那倒也挺愉快的,不是么。”细川正毅又夺过德尔的桨,开始划动起来,这只是他说话时无意识的举动,他有说话时就要动一动的习惯。

细川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不过请想想看,神冈探测器建立是为了干嘛的,不过也是为了美好的事物啊……,探索未知,研究质子衰变罢了。可谁会想到今天它衍生出了新的任务呢?按照那些媒体所讲的,叫:超新星早期预警系统--SNEWS,哈哈,变味儿了啊,变味儿了啊。”

然后他看见德尔困惑的神情后,认为有必要解释一下什么叫“变味儿了”就继续说道:“由于中微子沿直线运动,光呈波态运动,且光子运行速度会受到宇宙中介质影响,所以电磁波,也就是光在宇宙中真实传播速度比中微子慢。

这样的话当恒星灭亡产生超新星爆炸时,提前到达地球的将是无害中微子,它们如果被人类检测到,就能给人类带来预警。预警即将来临的γ射线爆。所以人们总是认为我们的任务是提前检测超新星爆炸产生的中微子流,然后救救人类,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这探测器的能耐不过是告知大家会在何时死亡罢了,要真是遇到强伽马射线爆,人类全都会死,无论你我都一样。那将会是世界末日……哦不,只是人类末日罢了。”

“我的父亲认为科学家都是弗兰肯斯坦,因此不想让我从事科研,看来他想的没错(暗指细川像是弗兰肯斯坦)。”德尔微笑着看着讲到激动处的细川正毅。

“你说什么?哦,我说到哪里了?”

“说到伽马射线暴。”

“哦,偏了偏了,我想说的是,你还是不要接触物理或是别的基础科学了。”

“可我想搞清楚,前几天我在这里看到的奇怪中微子检测数据是怎么回事?”德尔依然带着困扰。

“哈,你就当是数据出错吧!”细川正毅扶了扶眼镜,向德尔挤了挤眼。

“不可能,中微子是最稳定难衰变的粒子,甚至不怎么发生跃迁。”德尔一脸严肃地望着细川正毅。

“德尔,看来你从我们这儿学聪明了啊……”但细川没有继续说下去。

“什么意思?”

细川回避了这一问题。

“走吧,我们上地面上去,到附近吃点好吃的,你不是说你一直很喜欢吃刺身吗,吃完咱们再逛逛附近的山。明天你就要回布鲁塞尔了,还没带你好好玩玩呢,你是客人,这些天没好好招待你,是我的过错啊。”

德尔不能获悉背后的奥秘,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把僵硬的笑容挂在嘴上,却不在眼睛上。

他们很快就通过原先的砷矿井电梯重新返回了地面,这里阳光很好,附近的山野一片苍翠,树林茂密而带些整齐感,山间有不少柑橘果园,山都不是很高俊,但平稳中带有起伏,盘山公路清晰可见,黑色的沥青路质吸收着午时温润而不炎热的日晒,时常有小型货车和私家轿车开过,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无人驾驶车(作者注:这是在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所以科技有一定进步,此以及以后文中出现的许多事物系属虚构),路的一旁则是便携快速磁力物流管道,里面飞快的流动着固体物资,在神冈探测器地上附近,还有一个物流发配站和聚变废料氦等离子体发电厂,专门给基地供电,氦等离子体是一种核聚变副产物,高温,可用于发电,而它的母科技——核聚变发电本身也在这个时代广泛应用。

他们走进研究所一带兴起的小镇的一家传统日式居酒屋,这小食店装修精致,竹子充当隔板,流水喷泉形成帷幕,他们坐在淡绿色的榻榻米隔间里。细川正毅经常来这家餐馆,而德尔还是第一次来,在这里深造期间,德尔从来都是只吃配给的便餐。

“德尔,你有什么东西是不吃的吗?”

“我不忌口。”

细川正毅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那窗帘幕和百叶微微遮挡,餐馆内微带些昏黄,有一种古色古香的气息,料理的气味从帘外传出。他说道:“嘿嘿,还别说,我来居酒屋还真没大中午头来过。每天晚上,都看不到这外面的景色。”然后他叫来老板(细川和老板比较熟)说了几声,就把菜点完了。

“德尔,这些天没不耐烦吧,老是听我唠叨这些量子物理和基础科学的东西。”

“不会,我很感兴趣,这对我的材料学研究可能会很有帮助。这些知识和经验是难以从书中获得的,你讲的有些部分比你们这儿的其他老一代的教授还好。”

“你真是过奖了,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也真是,像我这种没啥与人交往的头脑的人,也许只适合做这种工作了。我的妻子常常这样责备我,说我没有志向,每天鬼混,也没混出什么名堂来,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所以说:择业要慎重啊。”他拿起桌中间放的梅子酒,径自倒入杯子里喝了起来。

“其实我也是这样。”德尔表示赞同。

“哈,咱们都是搞研究的,谁说不是呢?”说着,细川点的料理上了。“来,吃吧。”

一道道精美的食品呈上,并一一被消灭干净。

“细川君,我知道,我们会在没有光明的地方相遇。也许是这个世纪,也许是宇宙时空的别的时刻。我小时候一直很想上太空,因为物理是个很有趣的学科啊,它很神秘。”德尔没喝酒,所以没醉,但他也飘飘然的,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像细川一样的科研人了。

“对,我们只要不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遇就很好了(作者注:梗出自《1984》),这是一个自由的世纪。”细川正毅用他那经典的科学家式笑容对着德尔,然后说道:“这个世界也从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正在做的工作,一批美国人早就在做了,你大概知道冰立方(作者注:即IceCube,位于南极的阿蒙森-斯科特站附近的地下)计划。那个设在南极地下的中微子探测器,和神冈有着一样的功能、作用。”

德尔点了点头,努力回想起了那个他曾在杂志上看过的探测器。

“不过,冰立方计划最大的投资者竟是美国的超级黑社会团体——空灵,这件事情也就因此变得很险恶了,一个伟大的科学使命竟然被黑社会控制!

“这个南极中微子探测器的负责机构近年来一直声称检测到中微子流,但是他们公布的数据,跟我们的并不吻合!意思是说,要么是他们有鬼,要不就是我们没脑,但我不相信我们没脑。自从冰立方在二十年前检测到的最高能级中微子后,他们的数据就没准过。那一次是他们唯一一次与我们的记录相同。

“而空灵这个组织涉入了多个领域,在科技方面则垄断全球,它的数据库知识储备大的惊人,但它利用其来辅助犯罪,不过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抓住其把柄,警方的国际调查组织连它的最高领导团体成员都摸不清。”

细川正毅说话时使劲抖动手中的筷子,戳得碗里还有些剩下的饭粒糊在碗壁上到处都是,有几粒还飞了出来,这倒也让德尔觉得他和自己接触到的大部分日本人不同。

“恕我无知,空灵是什么?你说它是所谓的超级黑社会团体,何以见得,我都没听说过啊!”德尔面不改色但带些质问的语气地问道。

“孩子,你还太年轻啊!”细川正毅斜眼笑着看德尔,眼珠子转了五六圈,把筷子架在小碟上,然后说道:“这组织不单单做黑道上的事情,白道上也有两下子,随便做出点动静就足以让科研圈震一震。”

“又说的好像你很老一样……,可你只比我大一岁!”德尔间歇了一段,望向窗外,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腮部,那上面已经留下了不少胡子茬,他一个星期没刮胡子了。

然后他说道:“不过,他们有干过什么有名、有影响的事情吗?”

“当然,你知道LHC在本世纪初期(作者注:即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大型强子对撞机的简称)的几次停机维护、设备翻新吧?”

德尔又点了点头。

“没有空灵,这事办不成。”细川叹着气摇了摇手,又挑起筷子,开始如转笔般玩弄起来。

“为什么?”

“你想过每年有多少研究团队和大学、社会机构会向欧洲核子研究中心递交使用LHC的申请吗?这可是挤破头皮的事!在我们看来这背后可能是事关基础科学的大事,但肯定有人看来这背后不是别的,而是钱!

“人们为了使用LHC这么昂贵的设施,简直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钱,权,学术早就搅和到一起了。所以这种事情,空灵肯定要介入,更何况空灵还是个‘科研性质的黑社会组织’。

“很奇怪吧。嘁,科研性质的黑社会,不知道里面的人都在搞什么鬼!它外在的公司形式,还是合法化的呢。在我看来,空灵就是个腹黑组织,虽然表面甚是和善,做些环保公益、新能源新材料研究。”他飞速地讲着这段话的同时还快速地转动着筷子,两只手根本停不下来。

“你这么说,我倒好像还似乎听说过空灵了……”德尔喘了口气,拿起杯子准备喝细川几十分钟前给他倒好早已凉了的茶。其实他对空灵组织这一话题不感兴趣。

“是吧!德尔,听我一句劝,此生不要混三件事,一是政治,二是哲学,三是基础科学。第一件事,会让你成为恶人,而且还自以为正确,第二件事,会让你充满疑虑,丧失生命意义,第三件事,会让你喝水时感觉看到水里全是虫子!”他又露出了他那经典的科学家式笑容。

“然而你就在做第三件事情,不过,这难道不是一件很伟大的事吗?要不你怎么还在干,而且充满精力。”德尔不知道茶是凉的,端起杯子的他把茶放在嘴边吹。

“我没说上述三件事的意义如何,我只想说,它们会左右你,控制你。让你无法摆脱,这难道不很恐怖吗?”细川眼神发直。

“也许吧。”德尔望向他自己的茶杯,他还没动过。

“有句来自中国的古话叫‘杯酒释兵权’,讲的是中国古代一个皇帝的故事。那个皇帝如果不威慑他的那些权臣,他们也不会吓得屁滚尿流丢掉兵权交给皇帝。我国也是如此,想想看,我们的几个幕府时代吧,权力本来没有什么用,但是家族势力一旦握住,他们再累也会抓紧它。我们的镰仓幕府、室町幕府、江户幕府也都是被人推翻的。有意而暴虐或无形而渗透,这就是政治。而空灵便是控制了政治的。

“而哲学,更是会紧紧的抓住你不放,犹如黑洞的视线视界一样,研究它过了一定程度你就再也回不来了。”细川正毅一只手提起酒瓶,另一只手轻轻地弹着它,使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至于基础科学,更不容易看轻松,因为你越看,看到的越多,越想看下去……如无底之洞,爱因斯坦晚年为什么因量子论而苦恼?这可不只是因为那句‘上帝不会掷筛子’,而是因为量子论的成果也是他自己做的孽啊!科学,很多时候是折磨人的,而空灵则也会用它折磨别人,相信我。这个世纪,你所期望的光明兴许不再。”

“你这说法倒是很有趣,听了这么多人的话,如你这般劝解我还是头一回听到。但还是别提那个什么空灵了吧。”

“好吧,毕竟我不是那些把你往无底洞里推的人,德尔,你要好好活着,这个时代,因为自由,所以不会简单,中微子事件,你就忘了吧!你会感谢我的。别跟这些坑事儿搅和在一起。”

停顿了很长时间,细川手遮着脸,把头压在矮矮的桌上,仿佛跪拜,身子不住颤微着,似乎很痛苦,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细川双手抓紧自己的头发,把它们揪起来,身子立起,懊悔地说道:“哎,我喝醉了,我都说了些什么。居酒屋就应该是晚上来的……德尔,开上那辆电悬浮自走器带我回家吧,我可不想因为酒驾被拘留。今天晚上可能不去真空管列车站送你了。”

他扶着门,看向外面的天空,来时尚是夕阳,现已满是繁星,他补了一句:“若回去太晚妻子会担心我的。”

德尔有些摸不清头脑,略带些同情地看着独自不知什么原因伤心的细川正毅,想不出该安慰他些什么,便把他扶起,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居酒屋。

细川正毅弯曲着身体,挥着手不想让德尔搀扶,他缓缓地说:“这个时代是自由的,我为什么没想到呢……天啊。”他坐上电磁悬浮自走器,靠在后座椅背上,缓缓地带着些酒气地说:“哎,我想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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