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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2026-03-02 08:39作者:彭志翔

我一向对人类的头骨很着迷,这不仅仅因为我本业从事的是临床医学。我想,这大约与某种形而上的原因有关吧。

一次在费城的某家医学博物馆,我站在一堵头骨陈列墙前,对众多的人类头骨盯着看了好久。我想,在血肉消失之后,那些坚硬的矿物结晶盐,还勾勒出它们生前的面孔轮廓,并长久地抵抗着自然力量的侵蚀。为什么这万物之灵的地球顶级生物,不去学那花儿、蝴蝶或者水母,在绚丽一生之后,就事如春梦了无痕呢?人类头骨这种过于坚韧的抵抗,已经远远超过了生命原来的卑微本质,让我怀疑它们是想要固执地告诉你什么。

中国的庄子、英国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法国拉图尔画出的抹大拉,很多人手捧骷髅苦苦追问,但都没有得到让人满意的一个答案。

雨果曾经说过:每一块墓碑下,都有一部长篇小说。按照这位法国文豪的说法,那么每一颗人类的头骨,无疑就是一部小说的主角。

让我产生出创作这部长篇小说动机的,就是我童年居住的汉口老家街道上邻居男孩儿在家中挖防空洞时,挖出来的一个人类头骨。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他精神失常了。很多年后,当我想写出我的家乡城市武汉,在百余年前发生的一个故事时,我让这个头骨引导着我的思绪,回到那个世纪之交的时空,让我遇见故事中的所有人物。他们中有真实的历史人物,比如自立军领袖唐才常;也有根据真实人物创作出来的虚构文学形象,比如华浩,他身上主要有两位庚子烈士的影子:林圭和傅慈祥,和一位维新派人士狄葆贤的部分事迹。因为这几位自立军人物传世的个人资料太少,不足以支撑起小说人物的文学形象。我就将几人的事迹合并到小说主要人物之一华浩身上,这样就有了文学创作的空间。在此,我要特别向林圭和傅慈祥这两位庚子烈士的英灵,表示我个人的深深歉意。这两位年轻的不朽者,已经几乎被世人遗忘,消失在时光之尘下了。为了让他们重现人间,我冒昧地将几位烈士先贤的生平事迹整合后,塑造成一个文学人物形象。读者们在小说中,处处可见我对华浩这个年轻人的喜爱。我希望他们的在天之灵,能够原谅我的这份唐突与用心。

在安排众多庞杂的写作素材时,我有意将一部分相对次要的史料,做了裁剪与时空上的重新拼接。比如,参加自立军起义的日本人甲斐靖,是在李慎德堂被捕的,但书中将他写成是在宝顺里与唐才常同时被捕。如此等等,不一而尽。所用史料,除了正史之外,也有不少来自该事件在稗官野史中的记载内容,被化用成小说中的情节。比如大刀王五参加自立军起义、庚子事变之夜秋娘用软绳救人,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又如雪丫盗首的那天发生的一场日食,有当时在鄂晚清人士的日记为佐证。

另外,书中不少情节涉及的历史细节,在学术界仍有争议,比如,唐才常是否真的参加了日本红叶馆饯别,张之洞在庚子事变北京城破之际,是否有窃窥神器的腹案,众说纷纭的清末沈荩案,等等。我在小说中一般尽量釆用了主流的研究观点,但有些是采用了较为前沿的研究看法,或者根据小说情节化用了某一家的说法。书中难免有不少谬误与不足,还请各位方家与读者朋友予以谅解。

书中众多有名字的人物,除了华浩、德生、云卿、雪丫、秋娘、李彪、刘幺叔、翦先生、马如龙、藤原幸次郎等少数几个人之外,其他有名有姓的百余人皆为真名实姓的历史人物。其中,华浩的日本校长藤原幸次郎,原型人物是著名的柔道家、教育家嘉纳治五郎先生。

有朋友可能会问:为什么你要钩沉一件百多年前的陈年旧事,去写一群文人发动的那场流产失败了的起义?这对于你个人,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我想用下面的这些文字作答。

一个体重六十公斤的人,是由大约六百亿亿亿个原子所组成的。

每个人类的身体中,几乎每一个原子都来源于亿万年前的一颗恒星。这颗恒星在变成超新星爆发并最终死亡时,所创造星尘中的大量原子,最后形成了我们这个星球上,从草木山石、飞禽走兽到人类的所有万物基本元素。

从下树后直立行走的第一个类人猿开始,自古到今的人类,都一直在分享着地球上的这一堆原子。在组装成你这个身体之前,这些原子不知经历了多少生命个体的生死轮回,才转世来到你的身体里。根据估算,每个人身上都有十亿粒原子来自孔子,十亿粒原子来自莎士比亚,十亿粒原子来自释迦牟尼。

所以,你我的身体里,也有这部小说中所有原型人物的构成物质。

一切遇见,皆是重逢。

当然,这只是在物理意义上,你我与这部小说人物的相关性。我承认,这是一种弱相关。那么在伦理意义上,你我与他们之间,有没有任何相关性呢?

麦金太尔说,人类是一种讲故事的存在。

只有讲出了你所来自社会族群的故事,你才可能解释你个人生活的选择与意义。而这意义却无法从个人独立的自由意志中产生,因为你不是凭空产生的一个独立原子集合体,你的生活是在你所在社群的历史、你与它的关系中被塑造形成的。社群造就了你的身份认同、生活理念、道德与伦理意识。社群的纽带与传承关系,基本上定义了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往哪里去。一句话,社群实际上构成了你这个人。

在国家或民族这个庞大社群中,你会在文化上继承前辈的遗产,也多少会被他们开拓的道路所引导。同时你也被赋予了一种责任,要为历史上那些前辈的行为担负一定责任。至少,你要承担起替已经永远沉默的他们言说的责任。如果当时的他们,是为了将来的你我,才去慷慨赴死,那么你就更有伦理责任去为他们说出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理由了。

这是一种后死之责,活着的我们都无法逃避。

每个民族都是建立在历史与传说故事之上的。从时光河流下打捞出本民族高贵的失败者,对了那些曾经失踪的白骨遗骸,鞠躬之后,还他们一个体面的葬礼和刻石立碑,这有三重意义:其一是为了过去,还历史人物以迟到的尊重;其二是为了现在,以石碑为路标,测算出我们从前人倒下的地方又走了多远,以及我们要继续行走下去的方向;其三是为了将来,那些死者作为民族史诗故事,在未来的岁月里讲给子孙后代听。这些故事将汇入一个民族的记忆,成为国族得以生存下去的精神之源。惟有如此,才不辜负了那些变成白骨的先辈头颅。放眼历史长河,人类的故事比所有铁链、行刑刀和子弹更有力量。

一切过往,皆为序曲。

这,就是我写出该书的动因。

本书在写作过程中,参考和借鉴了大量文史著作、研究文献、年谱、回忆录、书信电文集与日记。其中对我有较大帮助的作者有:马勇、皮明庥、伍立杨、陈善伟、袁伟时、秦晖、桑兵、傅国涌、戴海斌、罗威廉、唐德刚、茅海建、雷颐、孔祥吉、姜鸣、雪珥、祝勇、杨天石、富察·建功、罗志田、陈宇翔、唐连成、邢超、姜正成、金冲及、吴剑杰、杜迈之、郑安兴、赵宏、黎仁凯、戴玄之、徐松安、陶羽佳、唐浩明、胡晓曼、李细珠、汤志钧、黄治军、马蔚云,沙月、王开林、徐景辉、唐鲁孙、陈晨、石之轩等诸位先生。由于参考书目文献众多,恕不详尽列出作者名单,在此,我要向他们全体致以诚挚的谢意。

我也要尤其感谢华南理工大学的法学教授李旭东先生,文史知识非常渊博的他在百忙之余,为我做出了很多文字上的订正,并提出不少极其宝贵的意见。

特别鸣谢四川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伍立杨先生、香港中文大学高级讲师谢春玲博士、北方文艺出版社原社长宋玉成先生、北京大学李铁军教授、武汉大学范兵教授、中山大学凌均棨教授和胡传吉教授、中国美术学院方波教授、首都师范大学傅光明教授、南方传媒集团陈小庚女士。本书的完成,与他们的全力支持和热忱鼓励是分不开的。

感谢好友朱威、陈璥夫妇,以及杨娅冬、杨岩钧姐弟,他们分别不辞辛苦陪同我拜访唐才常等庚子烈士在湖北武汉的墓地、和湖南浏阳唐才常的故居。

诚挚感谢春风文艺出版社,没有你们的慧眼与勇气担当、辛勤与鼎力相助,就没有这部书的问世。

写作,也意味着笔者家庭在背后的默默付出。我太太罗文秋就长时间忍受了我人坐家中、灵魂出窍的糟糕状况。并且,她总是我强迫之下的第一个读者,还提出过一些非常好的修改意见,我的孩子望舒在海外为我多次查阅和寄来相关资料,为我的写作提供了重要帮助。我的内兄罗文超也专门为本书去庚子烈士们就义的地方、武昌紫阳湖拍照。我要感谢亲人们为我付出的爱与奉献。

最后,我想以托克维尔的一句话来结束这本书:当过去不再照耀未来,人的心灵就会茫然地游**。

彭志翔

二〇二三年秋完稿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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