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说完了,与爷爷蒲地流有关无关的故事,父亲蒲大旺说了个通天亮。中途我只离开过火铺一次。晚上十二点还没到,母亲银花就不停地问我:“宝崽,要到十二点了没有?”母亲十二点要到井塘里舀“头瓢水”,是正事。因为爷爷的故事非常精彩,我怕听得入迷会误了母亲的正事,就把手机设置了两次闹钟:二十三点五十分和二十三点五十四分。
闹钟已经响过一次了,但是没有人听见,第二次闹钟一响,我就陪母亲出去了。已是古稀之年的母亲挑着两个小水桶颤微微地走在前面,我跟在她的屁股后面亮着手电筒,但我们谁也不说话。
正月初一到井塘里挑水是不能说话的。
十里八寨的妇女有正月初一到井塘里挑水的习俗。她们都抢着到井里舀“头瓢水”。“头瓢水”就是第一瓢水。据说哪个舀到“头瓢水”,新年就会有好运气,肥猪满圈。要是住在寨子里,井边上半夜就摆满了水桶,妇女们一个个守在井边上,手里拿着瓢,谁也不说话,只要听到有公鸡打鸣了,就动手舀水。舀水是有讲究的,瓢中之水必须一滴不漏地倒进水桶里,水桶里的水也不能浪出来,舀水的人往往是舀了两小半桶就走,中途不能换肩膀,也不能停下来休息,必须一口气挑到水缸里。只有这样,好运气才能顺利到家。
现在后山上住着十户人家,每年的“头瓢水”都是母亲的。
母亲每年喂的肥猪都很顺。
我们兄弟八个,除了前面三个因为父亲的成分不好,别人不让读书,剩下的五个都读到了初中高中,我更是念到了大学,我们读书的钱大都是母亲从肥猪的屁股里一把一把抠出来的。
十年前,十里八寨家家户户都扯了自来水,很少有人到井塘里舀“头瓢水”了。我们家也扯了自来水,可是母亲每年照样第一时间赶到井塘边。
从我们家到井塘边本来只有两三分钟的路,现在母亲要走五六分钟。
母亲老了。到了井塘边,母亲就跪着把水舀进水桶里,小半瓢小半瓢地舀,一滴不漏。回来的路上,母亲跟换了个人似的,走得很稳当。母亲把那两小桶水倒进缸里后,回到火铺上,没牙的嘴巴这才冲着父亲笑开了。“老头子,今年我们家的运气好得很哩,一滴不漏!”
父亲也笑:“看样子,我们家真的要行大运了。”
说着说着,天就亮了。
父亲在火铺上伸了伸腰杆,回头问正在翻万年历的老八:“宝崽,今年何时何方有利?”
弟弟说:“狗年卯时东方大利。”
十里八寨的男人有大年初一清早上山拣干柴的习俗。这“柴”与“财”同音,希望新的一年里有财运。守完岁的男人都要上山拣干柴,只有拣到干柴的男人,才能回家睡觉。
新年的第一个大白天也不用做活路,大都是在睡梦中度过的,说是睡人有福。
卯时一到,父亲推开柴门。
下半夜下雪了,厚厚的雪堆到了我们家的柴门上。
我们在父亲的屁股后面冷缩着脖子。
太阳经常从对面的小山坳里跑出来,父亲带着我们朝小山坳上走。
父亲边走边告诉我们,小山坳上解放前是一片密不透风的黑心树,林子里住着老虎。后来老虎被一些拿着老虎伞的北方汉子收走了。老虎伞的样子跟伞差不多,上面有很多铁钩子,老虎扑过来的时候,把老虎伞往老虎的嘴巴里一塞,然后打开了,那些铁钩子就钩住了老虎的嘴巴。然后,牵牛一样把老虎牵走了。十几抱大的黑心树是大跃进那年砍的,都用来烧炭炼钢铁了。在“全党动手,全民动员,大办钢铁”的号召下,十里八寨的老百姓也在后山的田湾里建了一座两丈高的“跃进炉”。千把人的砍伐队伍开过来,把十里八寨的千年古树都砍光了,炉边堆满了柴炭,炉中堆满了从山里采来的“矿石”。生火炼铁的那阵子,场面十分壮观,有的爬上炉顶添柴炭,有的站在炉前鼓风,有的坐在炉边看火色。炉火熊熊,日夜不断。可是上千人轮流烧了十天十夜,也不见出铁。后来听说出“铁”了,并向党委报了喜。不过寨子里有人写了这样一首打油诗——
土筑高炉排满坡,
大炼钢铁好处多。
因为要铁去报喜,
屋里砸烂几口锅。
小山坳上没有树,只有杂草。
杂草被雪埋了,若隐若现的。
我们爬上小山坳,雪地里有三根棍子柴,若隐若现的摆在那里。
父亲七十四岁了,确切点说,应该是七十三岁。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七十三和八十四对老人来说是道坎。其实不然,七十三和八十四是读书人针对老子和孟子来讲的,因为孔子活了七十三、孟子活了八十四,所以认为这两个年龄是老年人的门槛儿。没读书的人哪晓得这些,于是十里八寨的老人就有了去年七十二,今年七十四这种驼鸟说法。
这三根棍子柴是我昨天下午特意放在这里的,父亲哪里晓得。见到柴棍子,父亲高兴得象拣到金元宝似的,在雪地里又跳又叫:“宝崽,宝崽,今年我们的运气不错哩,鸟不屙屎的地方也有干柴捡!”
父亲抖落附在柴棍子上的雪,然后一人一根。
父亲说:“意外之财嘛,见者有份。”
父亲捏着冰冷的柴棍子,来了兴致。
“当年我们自卫队也是这个样子哒,手里拿着把土枪。”
父亲下令:“向后转!”
我和弟弟立即向后转。
父亲又下令:“回家!”
我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家走去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太阳从屁股后头照射过来,我们走在父亲的阴影里,我们的阴影和父亲的阴影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