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很美美的好比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那张脸也很熟悉。
熟悉到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熟悉到,他每晚做梦,都会梦到。
“沈……沈微雨?”
许青山那声音干涩沙哑,好比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他当初在江南,为了救她,不惜得罪权贵,最后不得不远走他乡,那个他以为,早就死在了那场大火里的女人。
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怎么会成了燕王的妃子?
“你……没死?”许青山那心,乱得好比是一团麻。
那叫沈微雨的女人,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半点重逢的惊喜。
只有一种,让许青山看不懂的,复杂的好比是深潭的情绪。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许青山都以为,自己是认错了人。
她才缓缓的,开了口。
那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却又冷得好比是这院子里的梅花。
“许青山。”
“你终于,来了。”
她不是在问。
她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
许青山那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身华贵的衣裳,看着她那保养得极好的手,看着她那双再也没有了当年那种清澈和纯粹的眼睛。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是你?”他那声音,抖得厉害,“是你把我的行踪,告诉了燕王?”
“是我。”沈微雨答得很平静。
平静的,好比是在说一件跟她毫不相干的事。
许青山那手里的刀,再也握不住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全世界给耍了。
他为了她,家破人亡。
他为了她亡命天涯。
他以为她死了,他内疚了这么多年。
可到头来,她没死。
她活得好好的,成了燕王的女人。
还成了,那个把他,一步一步逼上绝路的幕后推手。
为什么?
许青山想问。
可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他只觉得,那心口好像被一把刀,给活生生的剜开了一个大洞。
那洞里,灌满了冰冷的,刺骨的寒风。
就在这时。
行宫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好比是催命符的号角声。
是辽东总兵的追兵,到了。
苏振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那脸上全是焦急和惊恐。
“主公!不好了!”
“辽东总兵,他……他不止带了骑兵回来!他还把辽东城里,所有的守军,都给带出来了!足足有两万人!”
“他把整个行宫,都给围了!”
“他还说……他还说,王爷有令,让我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两万人。
把他们这一千多人围在了这行宫里。
这成了一个,插翅难飞的死局。
许青山没去看苏振。
他那双血红的眼睛,只是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他现在才明白。
这不是什么巧合。
这是一个,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最是恶毒的陷阱。
从他踏入辽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这个女人为他编织的网里。
而他却懵然不知。
他甚至还以为,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
“为什么?”
许青山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三个字,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沈微雨看着他,那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情绪。
“因为,我是燕王的人。”
“从一开始,就是。”
“我在江南遇见你,接近你,都是他安排好的。”
“那场大火,也是他安排的。为的,就是让你相信我死了,让你带着对我的愧疚,离开江南。”
“他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他想用你。”
“可他没想到,你这只鹰翅膀太硬,他那笼子关不住。”
许青山听着,那身子,晃了晃。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像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他以为自己步步为营,算计了所有人。
可他从头到尾,都活在别人的算计里。
“所以,今天这一切,也是你布的局?”
“是。”沈微雨没有否认,“辽东总兵会倾巢而出,是你逼的。可他能这么快回来,是我安排的。”
“这行宫,就是我为你选的,葬身之地。”
许青山没再说话了。
他只是看着她,那眼神,从最初的震惊,不信到现在的一片死灰。
那心口的大洞,好像也不疼了。
因为,已经麻木了。
“主公!我们得突围!”苏振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许青山没理他。
他只是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爹娘呢?”
沈微雨那身子,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她别开了脸,没去看许青山。
“我不知道。”
“你看着我!”许青山忽然往前一步,那声音好比是受伤的野兽在低吼,“告诉我!他们在哪儿!”
沈微雨被他那气势所迫,不得不转回头。
她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那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慌乱。
“他们……他们不在了。”
“不在了?”许青山那心,猛地一揪,“什么叫不在了?”
“那场大战之后,他们……他们就投了江。”
投了江。
这三个字,好比是三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许青山的心窝子。
他那脑子里,最后的一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的嘶吼。
“啊——!”
那声音里,全是绝望,全是痛苦,全是滔天的恨意。
那声音,穿透了这行宫的院墙,穿透了那两万大军的包围直冲云霄。
外头,那辽东总兵,听着这声嘶吼,那心头都是一颤。
“弓箭手准备!”他厉声喝道,“不管是谁,只要敢从那宫门里冲出来,格杀勿论!”
那行宫里,苏振看着状若疯魔的许青山,那张老脸上全是焦急和无奈。
他知道,许青山的心乱了。
这支队伍也完了。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很平静的沈微雨忽然又有了动作。
她走到许青山跟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件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那是一块小小的,用上好的和田玉雕刻的长命锁。
那长命锁上还刻着一个字。
“安”。
“这是你娘,托我交给你的。”沈微雨那声音,很轻很轻,“她说,不管你将来走到哪一步,她都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许青山低头,看着那块长命锁。
那上头似乎还残留着,他娘亲的温度。
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那滔天的恨意和疯狂,渐渐地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死还要沉寂的冰冷的平静。
他缓缓的,抬起头。
他看着沈微雨,那嘴角居然勾起了一抹笑。
那笑,很淡却又说不出的诡异和森冷。
“谢谢。”
他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从地上捡起了那把掉落的长刀。
“苏将军。”
“主公……”
“传我命令。”许青山打断他,那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冷静,却又多了一种让人心头发寒的东西。
“把所有从府库里抢来的金银珠宝,都给我搬到正殿门口,堆起来。”
“把所有缴获的猛火油,都给我烧上去。”
“再把咱们带来的那些玄铁矿,也给我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