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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翰林画院张择端向花魁娘子伸出援手

2026-03-01 20:49作者:王霄夫

最终帮助李师师逃脱张德妃追赶围堵的是翰林画院的五品侍诏张择端。

李师师虽然久居教坊市井,看惯风月场里,见到过形形式式的事情,遭遇过许多事事非非,也曾被很多人谩骂甚至攻击,对此,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苦难,回过头细细端详,并没有留下悲苦的记痕。生活的磨练,使她是总认为自己可以经历别人看来是非常难堪的困境和境遇;尤其是当今圣上对她的爱,使她甘愿承受世人任何的非议和无礼。只因有了这份爱,她看淡了在旁人看来十分严重的事非曲折,只因有了这份爱,即使整个大宋让她担当的礼教压力,也让她一笑了之。

但是她绝没有想到会遇到今天这样的事,会在堂堂皇皇的大宋禁苑之上,在华丽温情的后宫之中,被人围攻追赶,被人殴打羞辱。

在东华门摆脱了张德妃的追赶之后,李师师哭了。她迎着包裹着寒意的秋风,任由步子加快,抑制不住内心无法形容的痛楚,滚滚的泪水冲刷了整个脸庞,湿透了衣衫。然后,在混乱的情绪的误导下,她又迷失了方向,又一次走错了路,竟然误闯到了东苑里一个叫东阁的地方,也就是翰林画院的所在地。

由于天气晴好,院子里放着几张画桌,几个画师们正在露天作画,画的是准备悬挂于万岁山绛霄宫的一幅神仙图。一群画院的学生挽着袖口帮忙,有的一边观看一边闲谈。虚掩的门被打开了,他们马上发现一个陌生的女人闯了进来,而且衣衫不整,泪流满面。开始他们以为是一个受了处罚的宫女,气昏了头走错了路,但很快,凭着画师对美丽的灵敏感觉,断定面前的这个女人非同一般。虽然他们的眼光集中在她身上,一直没有移开,却没有一个人主动迎上去跟她说话,或者为她做点什么。没有过多久,张德妃带着人追进了画院,李师师一时无路可走。

逃跑和躲避都已经不是办法,李师师回过头对张德妃说:“你听好,我看在你是一个德妃的份上,不,我是看在当今圣上的圣面上不与你一般计较,你让开,我要去见圣上。”

张德妃已经再也无法忍受,顾不得这么多外臣在场,猛地扑了过来,抬脚就往李师师的下身赐了一脚,不料没有李师师眼快,侧身一避,然后本能地一伸手,一个巴掌过来,张德妃的粉脸上留下了五道红印。看着主人被撑了耳光,跟随张德妃进来的四五个手下只好上前将李师师两手两脚拽住,解除了她的自卫能力,以便让张德妃还手。张德妃看到形势对自己极为有利,不觉就发了威,扯乱了李师师的头发,顺手又甩了几下耳光,又不解气,伸出五个尖尖的手指要挖破她的脸。这时。好像预先得到了通知,外头看热闹的人,大多数是后宫中的女人,从各处涌了出来,几乎把画院的大门都堵死了,她们看着张德妃出手打得凶,但上前劝解的人一个也没有,反倒幸宰乐祸地笑了起来。

但是张德妃过于鲁莽的举动最终惹恼了画院那一班画师。他们突然醒悟到事情的严重性,就在同一时间里,一个个站出来抱打不平,要上前为她解围。就在此时,朝南的一间画房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位四十多岁穿着飞鱼官服的中年男人,李师师一看,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心里升起一丝希望,向他投去求援的目光。

“花魁娘子!”他显然认识她,一边叫她,一边快步迎了过来。

张德妃一见到这个人,也不由得一愣神,缓了缓脸上凶狠的表情,双手也收了回去。

李师师很快就记了起来,这人就是她见过一次面的画院侍诏张择端,忙说:“张侍诏?张画师?”

张择端双手一握,施礼首:“睿思殿侍招张择端见过花魁娘子。”

李师师眼里含满了热泪,抹了抹嘴角上的鲜血,激动地说:“见过,我们见过,清明节圣上游汴河,易香楼上你也在的!”

张择端看到李师师这付模样,又看了看气势汹汹的张德妃,心里一紧,不由得突然跪下,大声道:“花魁娘子请勿伤心,此乃翰林画院,有圣上关照,光天化日,没有人敢欺侮于你!”

李师师听了,眼泪哗的一声流了出来。

那是几个月之前的清明节,雨过天晴,烦于祭祀之礼的赵佶,离开景灵西宫后,微服出宫,到汴河边观赏街景,只见汴河两边,人山人海,一行人挤进挤出,不觉疲乏,想到中间小停,要用些茶酒,于是就在天津桥边易香楼上要了一个包间。陪赵佶喝茶也只有张择端、张迪等三五人,几杯香茗下肚之后,沁入心脾,一时疲劳全无,张择端和赵佶谈论了一会儿画,但是不知不觉,春光乏人,时间一久,赵佶又觉得单调,就叫张迪悄悄到镇安坊走一遭,宣李师师过来一块儿玩,说:“要是有美人伴以琴声瑟不悠闲!”

张迪的传旨对李师师来说是个意外的惊喜,她不待梳妆,便装素衣,急急忙忙就赶到了。赵佶又来兴致,要到河上乘船,与李师师**漾汴河之上。内中张择端说想在楼上看街上景色最好,就没有下楼,当时赵佶责怪他说:“不是陪朕,花魁娘子赶来了,是陪她。”

李师师也不知道他是谁,见赵佶对他说话格外重视,就施了礼说:“李师师有礼。”那人也还了礼,但只笑笑,不说话。

赵佶说:“花魁娘子,此人是画院张侍诏,张择端。”

李师师听了介绍,又施了礼:“久闻大名,得缘相见,有空到醉杏楼来坐坐。”

赵佶笑着说:“娘子别请他,客气话也说不得,像张侍诏这等风流,真的会来造访,到时你推也推不掉,还是小心提防。”

李师师娇嗔:“圣上是什么话,张侍诏要来,奴要亲自抚琴敬酒。”

说得张择端红了脸,连声说:“谢谢花魁娘子,不敢打扰。”

对于易香楼上这一番玩笑话,张择端记忆犹新。这些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作的《清明上河图》,就是那天从易香楼看街景时得到的灵感。刚才他听到了外面的争吵声,而且很快就听出了李师师的声音,他连忙丢下画笔,开门走了出来,看到李师师头发散乱,张德妃虎视眈眈的模样,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情,但是他方才这一跪,已经将周围的人都镇住了。看到李师师伤心落泪,他也不禁难过,想不到自己会在这样的场合下与李师师相见。张择端也不与她多寒暄,说:“花魁娘子不是要见圣上吗?刚好圣上宣了微臣,花魁娘子如果不见外,张择端愿意引路,陪同前往睿思殿。”

张择端显然是给李师师解围。张德妃也看出了他的意图,声音又大了起来,说:“张侍诏此话真假?我也要一同去见圣上。”

这时画院的画师和门口看热闹的才人宫女们让出一条路,张择端让李师师前面先走,自己随后,张德妃则带着人一步不舍,紧跟了上去,一长溜人一齐离开了画院,走进了一条通往睿思殿的捷便的花径小路。

这时郑皇后和韦贤妃仍在太清楼上喝茶,但是有人过来报告了画院发生的事情,郑皇后听了脸色也不由一变,说:“这个德妃,事情越闹越大了,怎么又扯进圣上宠幸的张画师来了?今天的事,我们只当没有看见。”

韦贤妃却再也坐不下去了,说:“喝了大半天的茶,肚子也鼓胀了,不如回去通通气,放松放松。”说完话就加快脚步下楼去了。

郑皇后赶在后面,叫道:“等等,这茶也喝够了,一起走吧!”

一早赵佶让周邦彦叫了教坊司的一班乐工,试唱几阙新曲。乐工们对新曲还不熟练,他耐心地教了几遍,还改了其中的几段,兴奋之中,又叫人搬来一些上古的乐器,重新合成。不想一曲未了,就得了李师师和张德妃在宫中吵架的报告,赵佶心里又是惊奇又是懊恼,说:“周邦彦你快去看看,就把她带到朕这边来,这个师师,怎么事先没有说好就进宫里来了?你快去快去把她接到睿思殿来,免得别人再欺侮她!”

周邦彦走到半路上,先是遇到张择端急匆匆地走在最前面,说:“周待制,你快去禀报圣上,一路上走来,张德妃对花魁娘子不依不饶,怕又要打起来了!”原来路上张德妃见李师师居然理直气壮去见圣上,越想越气不过,又向李师师挑衅,李师师不理,张德妃更加气恼,说要跟李师师拚命。

正要拉扯,周邦彦过来,上前去劝说,被张德妃顺手掴了他一个耳光。

周邦彦后捂着脸怔了一下,突然发怒道:“我周邦彦虽为臣下,德妃你打我这一张老脸呢?我要拚下这条老命到圣上那里告你!”

因为周邦彦平时从不发火,他这一声喝,倒是把全场镇住了。张德妃看看周邦彦的花白胡须抖动得厉害,也觉得自己过分,但态度不肯软下来,说:“谁叫你帮她的?”

周邦彦气乎乎地说:“李师师为唱东南百花阵而来,圣上正等着她!”

没有等张德妃醒过神来,周邦彦已经带着李师师走了。张德妃要追赶,张择端拦住她劝道:“德妃,李师师既是圣上请来的,就看在圣面,不要再为难她了。”

张德妃坐在石阶上呜呜哭了起来,旁边的人也没有敢劝她。

再说李师师跟着周邦彦一路走着,临近睿思殿的台阶,突然停住:“周待制,师师想借个僻静的地方一用?”

周邦彦奇怪,问:“这是为何?”

李师师苦笑道:“我这副模样,怎能见得圣上?”

周邦彦还是愤愤不平:“但是,让圣上看看也好啊。”

李师师摇摇头说:“师师怎能为这样的小事扰乱圣上呢?不过只能叫圣上等上一等了。”

周邦彦频频点头,陪李师师走进了睿思殿旁边的乐房,自己退在门外,不禁长叹一声道:“遇这样女子,圣上真是有福!”

这是赵佶专用的乐房,离睿思殿又近,平时由教坊司管着,里面的设施比较齐全,还有专门的花妆间,李师师把自己关在里面,一边照着铜镜,一边拭去嘴角上的丝丝血迹,一边落下一颗颗泪珠,又一边抹了些白粉和胭脂,以掩盖住泪迹,待情绪镇定后,才走出门来,抬了抬脸,问周邦彦:“周待制,还能看出有什么痕迹吗?

周邦彦忍不住鼻子一酸,差点落下一串老泪,说:“看不出来了,看不出来了,花魁娘子更加光彩夺人了!”

李师师忽然动情,紧紧闭了闭眼睛,良久才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她声音饱满地对周邦彦说:“这次进宫,是李师师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幸亏有张画师和你周待制,师师才得以脱身,得以保全,你们是师师恩人,是师师的知已!师师此生不忘!”

李师师送并不急着要见赵佶,而是叫周邦彦等人陪她回到御花园的假山下,取出一个包来,说:“这是献给圣上的寿礼,我先留了一手,预先珍藏石缝,否则被张德妃等抢去。”

使李师师难过的是,赵佶一见到她就埋怨说:“你怎么说也不等张殿头的回音,就进宫来了?”细看之后,又说:“还有你今天怎么用了脂粉了?”

李师师心里委屈,但又不好讲,就说:“圣上不肯见我,又不回个信,我只好来了,万勿见怪,师师说完事就走。”

赵佶脸色仍不好看,说:“张择端呢?他不是英雄救美人吗?朕早就得报了,看你和张德妃闹得什么样子!”

周邦彦看到赵佶这个态度对李师师,心中替李师师叫屈,刚想说明是张德妃先寻衅打人的,李师师连忙阻止周邦彦,取出珍珠塔,冷冷说:“赵官家,师师原是来献礼的,既然赵官家不耐烦,师师自己的礼就不敢送了,公事倒有一件,为山东盗招安一事而来,原为大宋歌舞升平尽一分薄力,这珍珠宝塔是山东盗送的寿礼,赵官家收与不收,悉听尊便。”

赵佶收下了手中的珍珠塔,脸色也和蔼起来,说:“这尊珍珠塔,值五十万缗,待朕交于孟揆,正可弥补国用不足,山东盗此举,倒是忠义。

李师师知道多说无益,本想一走了之,再也不理赵佶,但又发现此时赵佶的眼光又开始柔和了。一遇到他这样的目光,李师师又心软,怎么也恨不起来,两脚也迈不动了。赵佶缓缓地靠近李师师,仿佛看到了她的心思,说:“既然来了,怎么就想着走呢?还是请花魁娘子新歌一曲吧。”

赵佶的手指一挨着她的肩膀,李师师什么样的怨气都消除了,她恢复了常态,露出女儿风情,说:“圣上吹箫,师师歌舞。”

看到赵佶弄箫的单纯模样,李师师又一往深情地露出了笑脸,说不唱新曲,唱了一曲汉赋:

上邪!我欲君相知,长相知,不相疑,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振振,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唱着唱着,李师师此时感觉到自己与赵佶又亲近了。赵佶留李师师用过午膳,要陪她到御花园去走走,李师师没有答应,说:“圣上有句话就够了,免生麻烦,又要使圣上懊恼,师师心中不忍,即刻就走吧。”

赵佶说:“既来了,哪里还由得你!”

接着李师师又唱苏东坡的《明月几时有》。

赵佶说了一番闲话,想调节气氛,缓和李师师的情绪,说起苏轼道:“东坡之才,本朝少有,但才思外露,得罪了人,也是可惜,周待制,你可要引以为戒呀!”

李师师此时感觉到自己与赵佶又亲近了,大着胆子争论道:“师师倒是要为苏学士鸣不平,圣上大度,迟早会还给他一个清誉。”

周邦彦知道赵佶用意,也积极插话:“圣上还是很看中东坡才情的。”

赵佶又想起早上读过的苏辙的《上神宗乞去三冗》感慨道:“才情和朝政又是两码事情,朕也是骑虎难下,苏氏父子于国于政胜你多多,尤其东坡名誉,后人自会公认。”

这里李师师没有等赵佶再说什么,一定要离去了,说:“山东盗招安之事,还请圣上慎重定夺,告辞了。”

李师师是由张迪送回去的,回到醉杏楼时,东南无名氏正在等她,李师师一坐下猛喝了几口茶说:“你死心吧,她生死都是赵家的人了,你就顺天意吧,若是圣上有情有义,你义妹或许能富贵平安,你也能逃过劫难,共享荣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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