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缺月圆,人聚人散,星移斗转,往事如烟。一晃又过了些年,除小六子带些东西偷偷回来探望过两次,祖盛一直没回来过。墙壁上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杠杠已划痕无数,可还是没见祖盛归来。归来不归来,这都已成了霍九红的一种习惯,虽说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每划完一道杠杠便怀着把头探出门外去的冲动,但她还是刻画着,记录着自己每一天的企盼和惦念。
九红不再唱戏,也不练功,她觉得自名声被洋人玷污,祖盛当了土匪又叫人在舞台上抓起来之后,自己的舞台生涯便结束了。那个曾在京城舞台上人人追捧的粉黛佳人,已随着往事被风儿吹得烟消云散。她现在所惦记的就是一件事,把祖盛盼回来,和她一起带着儿子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
世界上所有荣华富贵,所有虚荣幻想再与她无关,什么也比不上好好活着。
陈家班不仅变得消沉,且渐渐败落。为了改变这种局面,陈班主也曾做过努力,尝试着重振陈家班昔日的威风。可是没有用,他的戏码再张贴出去的时候,已引不起人们的兴趣,台下不到三成座,稀里哗啦几声掌,连他自己都不愿再在这个舞台上站下去。卸下关公的行头,脱去脚下三寸厚底,他坐在椅子上哭了,哭得好委屈,好伤心。堂堂一个国剧高人,今天竟沦落到如此地步,在天的关二爷会笑话,面对死去的慈禧都觉汗颜。
散戏后,陈琏琨慢慢推开场子的大门,迎着微凉的夜风向家走去。他老了,满头白发,目光迟滞,反应缓慢,行动笨拙。知情的人都知道,丢失了那把青龙偃月刀,对他是致命的一击,使他一蹶不振。对于陈琏琨这个名字,梨园人也好像懒得再提起,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艺人,那个曾被慈禧誉为京剧名伶、得了许多耀眼珠宝的人,已成为明日黄花,不值一提了。
新一年梨园人的拜年盛会,竟没有人通知他,仿佛这个艺人已经没有了与大家相会一面的资格。
梨园人的拜年会已延续多年,这里不仅是梨园人年终岁尾的见面机会,更是要靠梨园界有名望有财力的大家,或再找些梨园的爱好者出资出物,为那些年节前经济状况不好的梨园朋友提供些必要的生存用物。有意思的是,岁月在变,容颜在变,可喜爱京剧的那些人的情趣却始终未变,他们仍是那样痴迷地喜爱着京剧,推崇着他们心目中喜欢的好角儿。万鑫魁仍是不惜花重金前来支持梨园界的拜年会,他身边仍携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是那样漂亮,那样娇媚。这不禁使人们一下子想起了当年的霍九红,她是那样才貌双全,独秀于梨园。是呀,九红现如今怎么样啦?
霍班主也应邀前来参加拜年会,虽说时代变化,新人辈出,可他却心有不甘。他自认这些靠推出来、吹出来的角儿没什么真本事,照他这样一板一眼、一脚一腿练出来的还相差甚远。他反对人们对陈琏琨的编派和非议,他对那些说俏皮嗑的人说:“自古老猫房上睡,人们一辈看一辈,谁都有老的一天。”他更反感人们提及他的女儿九红,因为这是他一生的痛楚。
好端端的一个闺女,自她认命于陈家后便再没得好,可又没办法,谁说也不行。现如今像个用人般在陈家伺候公婆,这怎么能行?长此以往不就完了吗?别看现如今捧出来的这个衫那个旦的,论本事比起九红那是天壤之别。他渴望女儿走出人生低谷,能有更好的生活。
霍家毕竟三世梨园,在京城有着广厚的人脉。即便是今天,论唱戏也还能有点自己的观众和戏迷,虽说不再大红大紫,却也自得其乐。对于陈家他始终怨恨在心,可随着岁月的流逝,特别是这些年陈家不停地遭灾受难,他心里也就慢慢地放下了一些旧日恩怨,毕竟叫一声儿女亲家。对于陈琏琨的潦倒,他有些痛心,因为他懂,他知道陈琏琨是好角儿,戏里的东西好,玩意儿好。可怎么一改朝换代,他就不灵了呢?这天他派人叫女儿九红带着思明回家一趟,一是他想女儿和外孙了,二是他也很想和女儿像过去那样,把心底不愿和别人说的话好好聊聊。
九红见了父亲既没有了昔日的亲昵,也没有承受苦难的意愿,她显得平淡,显得冷漠。亲不亲,隔辈人,霍班主见了外孙格外亲切,逗玩了一阵后,便让夫人领着霍思明到后院玩去了,把女儿留在客厅。他疼爱地捋了捋女儿的秀发,却发现已有些许银丝掺入黑发之间,一股悲凉袭上心头。
孩子呀,你怎能承受得了如此苦难?你不应该承受这种苦难哪。他又不能多说,他知道他是不能当着她的面谴责陈家的,特别是对那个当了土匪头子的丈夫,一说,女儿就翻脸,少则十天八天,多则一个月也不回来一趟。
老班主问女儿还练不练嗓,还练不练功,女儿报之一笑作为答复,仿佛答案是那样不值一提。他又问女儿,陈班主现状如何,女儿很悲观地摇了摇头,两行泪水滑落下来,父亲知道女儿心中一定是有苦说不出。霍班主拉起女儿的手,说:“孩子呀,想哭你今儿个就痛痛快快地哭出来,这是在自己家里,在爹的面前。”话说到这儿,九红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她痛彻心扉地倾泻下泪水,她说她想象不到世间会有这样大的变化,想象不到思念会有如此绵长的痛苦,想象不到人情冷暖会有这样大的差别。
老父亲感到终于可以和女儿认真地对话了,他对女儿说:“孩子呀,我们演了一辈子戏,看了一辈子戏,看的到底是什么呀?不就是世界的变化,人世间的人情冷暖吗?真正的舞台是社会,真正的戏剧是人生,真正的好角儿是我们自己。这出戏演好了才能在舞台上绽放,自己都没演好自己,怎能在台上成为好角儿?就拿你公公来说吧,戏唱得好不好哇?好!
你爹不是他的对手。可唱来唱去怎么不灵了呢?原因是他自己人生这出戏没唱好。一个活关公,唱成了守财奴,遭到了人们的编派和非议,致使家人离散,家境败落,想再唱戏都没人看,就连梨园界这么一个小小的拜年会人们都不情愿让他参加。当然,梨园人有梨园人的偏见或是妒忌,可你公公的话把毕竟落在人家嘴上啦。唉,这便是天大的讽刺。”
他想了想又接着说:“琏琨也好,我也罢,毕竟是这个岁数的人啦,可爹现在想的是你呀孩子,你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沉沦哪。”九红擦去泪痕,叹了口气:“我还能怎么样?家境败落不说,时代也过去啦,看戏的这些人我太了解啦,追新追变,翻脸翻得比翻书都快。再说新一辈,什么时装戏,连台本戏,花样翻新,看得我都眼花缭乱,难以应付,我都什么岁数啦。”
霍班主一听不认同地摇了摇头:“你才多大岁数,四十多岁不正是唱戏最好的年华吗?爹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正是唱戏最卖座的时候哇。再说我们霍家三世梨园,不能到你这一辈就销声匿迹啦孩子,你得振作精神,重整旗鼓,华丽转身,在人生的舞台上完成你最叫得响的佳作才是呀。”
听了父亲的话,九红如听天方夜谭般笑了笑问父亲:“您认为我还能华丽转身?”霍班主坚定地说:“能!为什么不能?这个世界上只要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别说是你,就是陈琏琨要做,也能,只是看决心罢了。
但我更希望是你,因为你是爹一生的希望,是霍家一世的寄托呀!”
一番话说得九红心里发热,她知道父亲的爱,父亲的心思。她此时无言以对,站起身想离开,却被父亲叫住。父亲问她祖盛怎么样了,那边有没有信。九红摇了摇头,说前几年还捎过信,这两年没个动静。霍班主叹了口气,说:“军务缠身,不得自在,这也在所难免。不过话说回来,他的戏能唱到如此程度,的确是爹没想到的。如果不是他有人命在身,京剧舞台上又多一个难得的人才呀。”九红说:“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不轻易露身,这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
父亲告诉女儿:“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世界上的事和舞台上的戏没差多少,走到哪步演到哪步,该出场的时候他才能出场,轮不到他上场的时候哇,你就是把锣敲破了,他也出不来。祖盛上场的时候哇,还在后头。”
话是开心锁,从父亲家出来,九红的心情好转了许多,她已好久没将闷在心里的话一吐为快,也很久没有得到如丝雨般的好言抚慰。出得家门,她发现不远处坐着一个人仿佛正定定地看着她。什么毛病?她放眼一瞭,不由得一怔,原来万鑫魁正一步步向她走来。霍九红转身欲走,可已经来不及了,两人相距已不到五六米,如果回避反倒叫人家笑话。
九红故显满不在乎地缓步向前,被万鑫魁唤住。万鑫魁是听人说了霍九红的境遇才来看她的,见九红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顿觉心痛。他痛恨陈祖盛,怜悯霍九红,可见了面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问九红近来好吗,霍九红大大方方地说很好。万鑫魁侧过脸去笑了笑,说:“那就好,找个地方咱们好好聊聊吧。”九红说:“不必了,万一日后让我家祖盛知道了会有误会。”万鑫魁说:“你就那么喜欢你家的陈祖盛?”九红顿显很不高兴的样子,说:“你这是什么话?那是我男人,是我丈夫。”霍九红白了他一眼接着问他:“还有没有事?没事我回家啦。”
九红转身欲走,被万鑫魁拦住。万鑫魁把一摞钞票递给九红,说:“ 这些钱你先拿着,如果不够随时派人到我那儿去取。”九红忙躲闪一旁说:“这可不行,我男人知道会误会的。”一句话把万鑫魁说火了:“你男人,你男人,就没有别的话说啦?”可没想到霍九红的火更大,她绷起脸冲万鑫魁怒吼一声:“没有!”说完转身奔陈家的方向走去。万鑫魁手拿着钞票尴尬地站在那里,遥望着一步步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没想到,真的没有想到哇。”
回到陈家后,九红依旧操持家务,尽心尽力地伺候公婆。此时陈家的饭桌上再也没有了玉白翠绿的排场,再也没有了壮力的鹿筋、养颜的鲍翅和随口能嚼上一嚼的风干驴肉。除几样简单的小菜,便是百姓家常的小炒。
过哪河,脱哪鞋,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到什么岁月过什么活。一家人都显得甚是消沉,除婉秋仍在院子里比比画画地唱上几口外,仿佛一天都听不到什么动静。
一天,祖德从外面回来,手拿一份报纸对大家说,马上又要打仗了,弄不好这次会殃及京城百姓,咱家里也要早做打算。陈班主不在意地笑了笑,说:“殃及什么?咱不过一介草民,谁来了咱们也是唱戏吃饭。”祖德叹息了一声:“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军阀割据,军阀混战几时休哇。”说着摇着头回屋去了。乌夫人望着小儿子不禁一阵阵叹息,多好的材料,不在舞台上唱戏都对不起老天。父亲望着老伴说谁都不怨,要怨就怨这个世道,这哪是好好唱戏的世道哇。
隆隆炮声,滚滚硝烟,所经之处,狼藉一片。在整个民国时期,中华民族都在经历着战乱带给它的痛苦与悲伤,流离和灾难。物价飞涨,朝不保夕,财宝都叫歹人抢跑了,祖盛托人捎来的钱也渐渐花光了,乌夫人已经将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派上用场,仍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九红常常回霍家取些东西补贴家里,这使陈家夫妇很不自在,不免有些难堪。回想起当年欲争出个活关公,两大家明争暗斗,甚是好笑。
就在陈家陷入人生低谷的时候,一队人马开进了京城西郊,一个威风凛凛的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在陈家门前停下,抬头望着一片寂静的院落不禁感慨万千,他不是别人,正是陈家人期盼已久的陈祖盛。此次他代表西北军参加了战斗,并荣立了军功,晋升为四师一团团长。此次战役结束,途经故里,军长马占魁破例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假,让他好好看看父母,疼疼妻儿。
这次他没再推辞,带着小六子和特务连的一个班回到了京城。祖盛跳下马,来到曾是那样熟悉的大门前,一个卫兵准备前去叫门,被他拦住。
祖盛轻轻地敲响大门,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大门是那样金贵,是当年大太监李莲英敲过的大门,是好角儿陈琏琨的宅子。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婉秋,乍见一位军爷站在面前她没认出来,一队兵马站在门口更使她有些胆怯,可这位军爷是那样笑容可掬,再仔细一看,大呼一声:“大哥,可把你给盼回来啦。”她回身冲院子里大喊:“大哥回来啦,大哥回来啦!”
这几声呼喊,对于苦难中的家人来说,简直就是乾坤之震**,惊魂于瞬间。大家纷纷跑到屋外,看傻了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忽然,九红像撕破了嗓子般大喊一声“祖盛”,猛扑过去,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泪水伴随着哭声不停地洒落在他们的胸前,父亲、母亲、弟弟却略显陌生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是对这身戎装的质疑,还是离别得太久有几许陌生?莫不是他们压根就不相信自己还能回来?祖盛走到母亲的面前,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几个头,之后对母亲说:“娘,我回来啦,您的儿子祖盛回来啦!”直到此时才听得母亲哇的一声哭喊,她俯下身,抱着跪着的儿子说:“娘就说你会回来的,你一定会回来的。”
祖盛荣归故里,陈家再次燃起希望。卫兵门前把岗,马首傲然街头,无人再笑陈家的没落。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时间消息纷飞各处,梨园界很多人也都觉得陈家大公子的传奇人生不可思议。看望了父母后,祖盛来到弟弟祖德的屋里。祖盛见了弟弟很是歉疚,也很尴尬。他拉着弟弟说:“哥哥知道这一辈子都欠你的,欠陶姑娘的。是你们搭救了哥哥的性命,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却香消玉碎于芳华,哥哥时至今日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说到这儿,兄弟二人都再难控制感情,抱在一起痛哭不止。
哭了好一阵后,祖盛对弟弟说:“祖德呀,所谓人死不能复生,哥哥救不回陶姑娘了,但哥哥无论如何也得给你和陶姑娘讨个说法。”说完,他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个不大的木盒子,并将其打开,里面是个油纸包着的东西,隐隐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味。他对祖德说:“不能要了他的性命,那会有麻烦,但取了他一只手,算是给他一个人生的教训。”祖德看了立即捂住了鼻子,说:“这是干什么?非要这么做吗?”祖盛说:“这也并非我意,是手下的弟兄们听说了此事,心有不平,所以才剁掉了他的手,也算是个了断吧。”
第二天,祖盛在弟弟的带领下来到西郊,一片山岭旁,枫林萧萧处,在陶思萦的墓碑前,祖盛跪拜了好久。望着照片上这个冰清玉洁的姑娘,他悲痛万分:“多好的芳龄韶华,竟为我陈家香消玉碎,且毫无怨言,怎能不令人惋惜?姑娘虽为女辈,丈夫之气节却令我男儿自觉汗颜,我陈家兄弟将把姑娘情义铭记于心,以不负姑娘之救命之恩。”那天兄弟二人一直在坟前坐到很晚才回到家中。
祖盛回家后,将几年来荣立战功得到的奖赏两万大洋交给母亲一万元,交给妻子一万元。陈家是见过钱的人家,在过去这点钱根本算不得什么,可如今破败的家境忽得如此重金,如沐春雨。望着白花花的大洋,母亲激动得落下泪水,她拍着儿子的肩说:“娘早就知道你最顾家,你最疼娘。”
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拉着祖盛的手对他说:“你呀,别光顾着哄我和你媳妇儿,也该好好哄哄你爹啦,虽说你对他有成见,可你不在的时候,他总念叨你呀。”祖盛说:“那是自然,听说爹的心情不好,治爹的病啊,还得我来。”
近些时日陈琏琨仍少言寡语,精神萎靡。他觉得大儿子对他有成见,跟他不亲,特别是在监狱里曾怀疑自己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使他感到伤心,耿耿于怀,记至今日。他觉得这个儿子像个灾星般地叫陈家不吉利,事总是出在他的身上。祖盛这次回来一头跪在母亲膝下,给母亲磕了那么多响头,也使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我是他爹,是这个家的主人,可他心里根本没把我这个爹当回事。这天晚饭后,他仍不说话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回忆着陈年往事,任思绪在那里畅游,享受着峥嵘岁月里的荣耀。
吱的一声,门被推开了,大儿子的身影出现在陈琏琨的面前。他理也不理地转过身装作睡觉的样子。祖盛走过来悄悄地问了声:“爹,您睡了吗?”老班主哼了声,却没理他。祖盛走过来坐在了他的床边,问:“父亲的身体可否好些?”老班主没加思索地说了句:“倒还死不了。”祖盛笑了,道:“瞧您老说的,儿子这些年虽没在您的身边,可儿子的心是想着您和母亲的呀。”老班主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祖盛问:“是吗?那我得谢谢你呀。”祖盛说:“爹呀,我知道丢失了那把青龙偃月刀之后,对您老的打击很大,这些事都怪我,给您老给这个家带来那么多麻烦。”
父亲听着乐了:“丢了好哇,不然谁都惦着。唉,也难怪,这个世界上哪有猫不惦记鱼的呀。”祖盛听出父亲话里有话,却也没往心里去,仍对父亲说:“爹呀,听娘说您不唱戏了,这怎么能行啊?咱陈家班在京城怎么能不唱戏呢?您老还得振作起精神唱戏呀。”
听了这句话,陈班主慢慢坐起身,靠在床边看着祖盛,说:“陈家不是有你了吗?我还振作什么精神?你如今衣锦还乡,光宗耀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能唱上几出关公戏,你看你多展扬。你爹不行啦,虎落平阳被犬欺,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呀!”祖盛听着实在是别扭:“看您老咋这么说呢?”父亲嘲讽地说:“你也用不着猫哭耗子假慈悲,恐怕你早就等着看我笑话了吧?”说到这儿,父亲的目光开始变得愤怒,对儿子说道:“不过你放心,还轮不到你来可怜我。我知道你记恨我,你不是认为我不是你亲爹吗?那好,我今天可以告诉你,我的确不是你亲爹,你的亲爹是霍思纯,连你儿子都姓了霍了,我还能是你亲爹吗?明天你就上霍府认你的亲爹去吧。”
听了这话,祖盛的心快被撕裂一般地大叫一声“爹”,陈琏琨却理也不理地转过头望着窗外说:“没良心的东西,我还天天望着夕阳盼哪盼,盼回来的却是这么个狼崽子。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哪。”说到这儿,他老泪纵横,委屈地哽咽了一阵接着说:“唉,说什么都没用,常言道,不行春风,难沐秋雨,算你爹没栽好这棵树,没唱好这出戏罢了,咱父子就到此为止吧。”
“爹……”祖盛又是一声悲痛的呼叫,他泪流不止,抓起父亲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说:“爹呀,您是我的亲爹呀,人都说血浓于水,天下哪有父亲不认儿子的道理?虽说您打过我,骂过我,可我心里知道那都是儿子做得不好,那些年儿子给您闯了那么多祸,您还为儿子到处奔走,那把青龙偃月刀都……儿子对不起你……”
陈班主哼了一声说:“算你还有良心,那是一把普通的刀吗?不,那是你爹的命啊,你爹现在就是豁出命也再换不回那把刀啦,当初如果不是因为要救你命,你爹就是豁出去死,也不会从香山西坡把它挖出来呀。”
说到这儿,他泣不成声,倒在**像个孩子般大哭不止,是那样伤心。这一幕使祖盛动容,他知道爹说的是心里话,他没有去劝爹,他想让爹好好哭一场,让他哭个透,这样他才能把心里的委屈和郁闷都哭出来。他用手轻轻地拍打着父亲的背,像哄孩子般拍打着。父亲哭了好一阵,好像哭够了,哭累了,便抬起身喘了喘气,望着心疼他的儿子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和九红都救过爹的命,咱们也算各不相欠啦,今后你们过你们的,爹过爹的,咱也别再冤家相聚两不全啦。”
“那怎么能行呢?”祖盛不干了,“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冤家相聚?
我还指着和您学关公戏呢,还指着您带咱陈家班在京城重振雄风呢。”父亲叹息地摇了摇头告诉他:“没有那把青龙偃月刀,你爹是唱不了戏的。”
没有那把青龙偃月刀就唱不了关公戏?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父亲仍是淡淡地摇着头说:“你哪懂得一根绳拴一头驴的道理?”儿子开玩笑地问:“为什么是一头驴呢?难道爹说是一头犟驴的道理吗?”父亲冲儿子苦笑了一下,说:“你只说对了一半,因为那根绳子是它的精髓,它只见这根绳子才会被人牵着走哇。”他仰望着窗外,仿佛在看远方的天空,多么希望慈禧再帮他找回那把世间罕见的传世宝刀哇。
祖盛像开玩笑似的问父亲:“照您这么说,如果儿子要把那把青龙偃月宝刀给您找回来,您就能唱好关公戏了呗?”父亲依旧仰望着远天苦笑了两声说:“你找回来?笑话!”祖盛没说什么,他悄声走到门口,将一个长长的木匣子抱到父亲的身旁,放到床边让父亲看。陈琏琨慢慢地转过头,无精打采地看了眼木匣子,不看不要紧,一看眼前顿时一亮,心说这不是我存刀的木匣子吗?他指着木匣问祖盛:“这是……这木匣是从哪儿找到的?”祖盛诡谲地笑了笑,告诉父亲不妨打开它看看里面放的到底是什么。父亲望着他,把木匣打开。忽然间宝光四射,那把稀世青龙偃月宝刀安然地躺在里面,仿佛睁开千百双眼睛观望着主人,正期待着他用那温暖的双手去捧起它,去抱起它。陈琏琨大呼一声:“哎哟我的宝贝哟,宝贝,我可找到你啦……啊……呜……”
陈琏琨抱着心爱的宝刀卧倒在**,由大哭变成了低吟,嘴里不停地诉说着对它的思念,不停地诉说着老佛爷在天有灵,再次把青龙偃月宝刀送还于他。儿子在一旁听着暗暗发笑,心说:“我这个爹呀,心里只有他的宝刀和太后哇。” 班主伤心的哭声引来了院里的人,当乌夫人和九红等人也见到班主抱着的那把青龙偃月刀的时候,无不激动地流下泪水,他们为班主终于找到了精神归宿感到高兴。老班主带着泪花望着夫人说:“夫人哪,刀,我的刀找回来啦,太后在天有灵,在天有灵啊……”
乌夫人走过来用手细心地抚摸着光灿灿的刀头,望着班主,又望着大儿子,说:“孩子呀,你可是把你爹救啦,把陈家班救啦。”九红和郑班主父女走过来仔细望着这把传说中的宝刀。闪闪发光的宝刀五颜六色,光彩奇异,这样的稀世珍宝怎能叫他心舍?这还不光是宝石,这里记述着一个班主人生中的光辉岁月和一段大清王朝对他的最高奖赏。
人的精神虎的胆。顷刻间,老班主的脸上便和宝刀一起发出灿烂的光彩,再不像几天前一副活不起的样子。他望着大儿子的脸,拉起他的手,无限感慨地说:“儿子呀,自从有了这把刀,咱陈家就没落个消停。为它爹打过你,为它爹撵过你,为它我们父子生分得险些互不相认……”说到这儿,他愧疚地流下泪水,接着说:“可你没怨爹,还能在这茫茫人世间把它给爹找回来。不说能不能,就说这颗心吧,实属难得。你比你爹强,比你爹有出息,爹得怎么感激你呀。”
祖盛笑了,他扶着父亲说:“您老咋跟儿子还客套起来了?我不是为别的,我为的是能看着你拿着它唱关公戏呀,咱陈家班得手握着这把稀世宝刀唱关公戏呀,是不是呀爹?”陈班主挺了下胸脯说:“这个不假,有这把宝刀在手,谁还敢说咱不是活关公,连这把刀都不答应!”话里透露出底气,充满自信,屋里的人纷纷拍起了巴掌,这个好叫得比台上的喝彩更有意义。这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大客厅里聊得欢欣,聊得畅快。正欢笑间,陈班主忽摆手叫停了笑声,他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双手紧握着大刀悄声对大家说:“外面好像有动静。”祖盛和全屋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老班主纳闷地问他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接着他又很是神秘地问祖盛:“儿子呀,刀是找回来了,可咱得把它藏哪里呀?”
说着,他哈下腰东瞧瞧,西看看,好像还要放到床底下的样子。祖盛走过来扶起父亲,将宝刀从父亲手里取过来竖到大堂的正中,又从腰里掏出两把手枪放在桌子上对父亲说:“爹呀,这回您老就不用怕啦,您就把它供在这儿,也没有一个再敢惦记它的人啦。”父亲听了儿子的话觉得纳闷,他走过来看了看儿子,又从桌上拿起枪看了看说:“时代变啦,这个东西比刀厉害呀。”
消息不胫而走,梨园一片哗然。从茫茫人海中再次把稀世珍宝捞回手中,这得多大的本事呀?已在生存边缘岌岌可危的陈家班,忽然间峰回路转,给梨园人上了生动的一课。运气也好,造化也罢,他们不得不竖起拇指说陈家班真乃天养之人。天养就天养吧,忽然又传出,陈家班近期要手提稀世宝刀在广合大戏园连唱五天大戏,而且这次还不仅是陈琏琨唱戏,他那个当了大官的儿子也要唱关公,上次只看了一半,这次一定要认真看看。
祖盛带着妻儿恭恭敬敬地走进霍家,望着院内每一处练过功夫的地方,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怀袭上心头。他仿佛看见那个落魄的自己还在院子里扫地,玩耍,练功学艺,那个漂漂亮亮的妻子坐在窗口看着他戏耍胡闹,被逗得捧腹大笑。想起往事,他紧紧地搂了搂妻子对她说:“多亏你当年庇护,才使我度过人生最艰难的岁月。”往事如云如烟,此情此景也不免使九红想起那个在院子里大闹霍府的泼皮,侧侧身望着这个一身戎装、谈吐斯文、举止端庄的人,心说,真是苦心百练,大器晚成。
祖盛走进霍家,老班主迎了出来,见了这位戎装在身的武将,不无感叹,人不可貌相啊!此刻他一扫往昔的恩怨,亲切地拉着他的手走进客厅,第一句话问的不是官多大,钱多少,而是戏还唱不唱。这句话把祖盛问乐了,他告诉岳父大人,偶尔也唱。“唱就好,唱就好哇。”霍班主不解地问祖盛:“你这几出戏是跟谁学的?路数不是我的,也不像你爹的。”祖盛告诉他,学得很杂,主要是在关外学的,也有在小班子学的,更多是自己编的。“哦,”
霍班主拢了拢稀疏的头发,有所感悟地说,“嗯,走南闯北,集于百家呀。”